七十九.过去心不可得

一声“魔尊”响起，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都定住了，包括刚才还在沉睡的妙法。其实妙法是被刚才九尾狐那一嗓子吼醒的，即便是无过开了结界，挡住了音浪攻击，但总归还有点声音。

        加上腰上的伤口被柳条治了个七七八八，她才有力气睁开眼，没想到刚睁开一半就听到一声“魔尊大人”，一个激灵，她从无过的怀中弹了起来，好险被无过紧紧摁住了，不然这一下能蹦到地上去。

        瞌睡也彻底清醒了。

        “怎么了？”无过关切的问妙法，“你脸色很差，再休息一会。”

        妙法惨兮兮的冲他勾起嘴角，心道听到了魔尊两个字她还能脸色好吗？但当务之急是不能再听这九尾狐继续说下去了，他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她故作疼痛的捂住伤口处哼哼两声：“无过我好痛，我们先走好不好？这里守珏大师兄和守德，还有那条臭狗也能应付。不不不，还是大家一起走吧，九尾狐法力强大，我们不是对手。先撤离再商量计策，好不好？”

        她可怜巴巴的扯住无过的衣襟撒娇，头顶蹭蹭无过的下巴，就算再无理的要求，这样一通撒娇也变得情有可原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若是之前他们还能考虑一下撤退的事情。

        “不可。”守珏先开了口，语气坚定的拒绝了妙法。其实他也隐约察觉出了不对，但是魔尊两个字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任何听到的人都不会听一半就走的。

        “魔尊”这个称呼是一个魔的尊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这一个魔能称为魔尊，号令众魔。五百年前，一只强大的魔横空出世，坏事做尽，罄竹难书，被众魔尊为“魔尊”。天下被他搅得没有片刻安宁，于是凡人联合半仙和妖，群起而攻之。

        那一仗打得天翻地覆，暴风雨连着下了一个月，紫色的雷电划开天幕，联合大军和魔大战一个月，最后终于在南山顶上斩下了魔尊的头颅。

        那一日，天空也终于放了晴，结束了暗无天日的长夜。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传奇故事，也是凡人和妖界交好的开始。

        而今，这个遥远得只能做睡前故事，或者计入史册的故事反派名字，忽然被人叫出来，如何能让人不心惊胆战。关键是，九尾魔狐喊得恳切，目光笔直的看向无过。以及妙法那遮遮掩掩的反应，无一不在昭示着隐藏的真相。

        “不可。”守珏又重复了一遍，素来和煦的面容上布满晦涩苦痛。不可，他究竟是在拒绝什么。拒绝妙法的提议，亦或是内心的猜想？

        妙法从无过怀里挣脱出来，拽着无过的衣袖就想走。

        “那就我俩走，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玩吗？珮城有温泉，我年前就想泡了，过年你没有陪我，现在可要好好补偿我……”妙法紧紧的揪住无过的衣角，头深深地低下。

        无过抬起她的下巴，用大拇指温柔的拂去大颗大颗的热泪。

        “哭什么？这是不是就是我的身世。”

        以陈述句表达的问句，妙法泪眼迷蒙的望着他，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脑袋重愈千斤，又化成了一颗颗豆大的泪水，她早就给出了答案。

        无过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把一条条分散的线索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绳子，凌虚道长的防备的态度、妙法无法说出口的秘密、还有妙法胡闹般说出来的逃走。

        原来真相一直就在眼前。

        “魔尊大人……”姨姨忍住疼痛向无过跪下，更是验证了众人的猜想。

        “无过师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守德眉头紧皱，硬邦邦的问。

        无过叹气，并没有被同门师兄质问的气恼，依旧平静回答：“守德师兄，我没有之前的记忆，所以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守德师弟，无过师弟失忆了这是整个清泉观都知道的事情，你这样问他好像他知情不报一样。”守珏也皱眉，下意识的保护师弟早就是本能般的习惯了。

        无过轻轻摇头，也没有再回话，他摸了摸妙法的脸，爱怜的压低眉：“哭得跟小花猫一样，丑死了。”

        往常妙法要是听到旁人说她丑肯定是要炸毛的，可妙法完全没听到似的，只顾着抽噎，鼻尖一动一动的，在所有人都紧盯着他，甚至想要逼迫他说出真相，紧绷的氛围内无过竟然笑了出来。

        “无过师弟！你究竟知不知道！”守德握紧了剑。

        “放肆！你怎么敢冲尊主大呼小叫！”九尾魔狐不顾几条尾巴上还缠着柳条，又朝守德冲了过来。

        守德举剑阻挡，他身法灵动，失去了几条尾巴战斗力的九尾魔狐一时拿他不下，紧接着守珏苍右也加入了战局。这个时候他们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九尾魔狐从一开始就没有攻击过无过，就连柳条也是迫不得已时用手抓挠了几下而已。

        “无过！难道你就是魔尊？！”苍右说话向来很直，不会拐弯，他就这般轻而易举的挑破了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纸的另一边就是鲜血淋漓的真相。

        “闭嘴！臭狗！一边去！不准乱说！”妙法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撸起袖子就要冲向苍右，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我撕烂你的嘴，云云，被无过箍住腰拦了下来。

        被这样质问，无过也没什么反应，唇边笑妙法是小花猫的弧度都没有变，他冷静的问：“既然你说我是你的尊主，那你一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把我的过去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姨姨和守珏他们正打作一团，一时抽不开身说，无过也懒得等，既然他不会反抗柳条，索性用十来根柳条把九尾魔狐紧紧束缚起来，又用柳条制止了守珏他们的进攻。

        瞬间结束了胶着的战局，此刻他们分开站立，如同是三方阵营。

        一为，被柳条捆绑，气喘吁吁的被迫坐好的姨姨。满脸不情愿和杀气，但绝不违抗柳条。

        二为，手握武器，神色凝重，严阵以待也不知道防备的对象到底是谁的守珏守德和苍右。

        三为，明明身处暴风中心，却宁静泰然的无过和美人垂泪，凄艳又可爱的妙法。

        “既是尊主下令，属下定是知无不言……”姨姨缓过那口气，毕恭毕敬的回答。

        “闭嘴！不准说！”

        若不是无过紧紧把她困在怀里，妙法肯定要冲过去把姨姨的嘴死死捂住，干脆闷死这个臭狐狸算了。

        “无过，不行的……”妙法抬起头，第一次带了点哀求的味道望着无过。

        无过心里不忍，但是这是他困扰了十六年的旧事，他想知道，当然想知道。哪怕最后万劫不复，她也想知道。

        “若我真是魔尊，你当如何？”他几近呢喃的问。

        眼神软得一碰就碎般，而在这脆弱的深处又酝酿着无尽的暗色。

        妙法想也不想，就答：“我早就知道啊！”

        我早就知道啊，却还一直跟着你。

        我早就知道啊，所以才让你跟我一起逃走，离开清泉观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早就知道啊，答案也早就给过你了。

        无过只感觉卡在心上的枷锁骤然一松，他温温柔柔的笑了：“那便不要担心，一切有我。”他自信笃定得狂妄。

        那头姨姨早就开始絮叨自己一生的开始了，众人对他的过去都不怎么感兴趣，也懒得催，幸好姨姨也知道自己不是重点，两三句快进到和无过相关的部分。

        “魔尊虽然肉身死了，但他临死前分出一部分的意志和全部法力注入他的剑了。”姨姨意有所指的望着柳条。

        “对，没错，就是细柳剑！”他恶意的笑起来，“这，就是现在尊主使用的东西。聚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散则千千万万，无处不在！这就是细柳剑！是魔尊当年的法器！”

        众人目光射向无过，无过没太多反应，他手中掌握着犹如线团般的线索，而今终于找到了线头，抽丝剥茧，眼前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不甚意外。

        “你，你为何没什么反应！我们都快惊掉下巴了！”苍右语速飞快，差点咬了舌头。

        “尘埃落定罢了。”无过摇头，又看向姨姨示意他继续。

        “我狐仙庙失去供奉，快要消亡之际遇到了尊主的柳条，细柳剑用魔尊的法力救我于水火，从此我这条命便全由尊主做主了！为了让尊主重掌天下，这么些年我一直为尊主寻找合适的肉体。十六年前，终于让我找到了！”

        “是我？”无过问。

        “非也。”姨姨古怪的笑了一笑，继续说：“十六年前，我正在一个村子里进食，没想到遇到了我苦寻已久的细柳剑竟然被封印在此处！我感受到气息后立刻逼问村中人，他们竟都说不知道。气得我把他们全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癫狂的咧嘴狂笑，白森森的牙齿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人的鲜血。

        “没想到有个男孩活下来了，被我一尾巴穿过肚子居然还一路逃到了土地公的石像处，细柳剑也就埋在土地公的石像下面。时也命也，解开细柳剑原本需要至纯至善的心头血才能破除封印封印。”姨姨的秋水美眸注视着无过，一字一顿道：“就是你。”

        至纯至善。

        无过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在口中反复品味，除了苦涩再无其他。

        少顷，他咽下口中的苦涩，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而今反正都面目全非了。

        过去心，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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