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狛治(3)
遵守规则，遵守纪律，遵守着上一辈教授给自己的道德责任感，这是一切平静生活的前提。
而当出现漠视规则的破坏者出现，这种平静就会被打破，将生活变成一团垃圾，不堪入目。
人们都是讨厌那些破坏者的，所以成熟的大人对常常对未成熟的孩子耳提面命着遵守的重要性，过去的狛治亦是如此。
只是在长大后或者说被迫长大后才渐渐明白，那些规则对人来说太平等了，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苦衷而有所偏移，也不是所有的事在规则下都能如人所愿。当察觉到这个方法打不到目的时，他们就会改变行为，而改变这个词有时就意味着打破。
那时年仅十一岁的少年不断努力，却不断被打败，他几乎快要输掉了，可他还不想输，于是自然而然的在规则和父亲之间，少年选择了后者。
但狛治并不打算和父亲分享自己的为难，因为凭借父亲对于规则的看重，怕是会说出让他放弃自己的话吧，那是他不愿看到的，
为了屋内那盏等他归家的光，也为了父亲的那句“欢迎回家。”
只是他再怎么小心翼翼地维护他最后的坚守，也不能如愿。
“狛治啊，快回家去看看吧，你父亲自杀了。”
这句话就像惊天巨雷一般打在他头顶，狛治冲回家，门吱呀地开了，露出正中央的父亲，和他脚底的一封遗书。
就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的父亲一样，那封遗书上也只有潦草的一句话:「狛治，停下吧，你还有未来。」
【未来？】
那一百板的杖责并不是没给他带来影响，至少狛治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少年跪倒在父亲脚下，眼睛闭上便再也没能睁开。
【这样的自己，这样的世道，还有可能吗？】
“没有了……”狛治低声回绝了自己。
真是讽刺啊。
十五年前降生的自己因为长有一副尖尖的犬牙，被村里的人预言说这是不祥的预兆，任何不符合常理的事在他们看来都是不祥的，可父亲却不以为然，把它理解成了看家护院的狛犬，为此还给他取了狛治这个名字。
他曾梦见过那时的场景，一只温暖的大手温柔的安抚着小小的他:“你们不觉得比起恶鬼这更像是看家护院的狛犬吗？这个孩子啊，一定是上天恩赐来守护这个家的，”
结果呢？他这只狛犬守护住了什么？
狛犬失去了想要守护的家，失去了他留在村子的理由，很快可怜的少年就被奉行放逐出了江户，开始一个人的流浪。
因为弱小，因为那该死的贫穷，因为这该死的世道。
见鬼去吧！
愤怒和怨恨在狛治的心底积压，无处发泄，就在这时他再一次遇见了佛狸，那一头棕黄色还夹着几缕黑色的头发长了不少，却依旧那么肆意不羁，当那双有些冷淡的灰色眼睛看向自己时，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就像她也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
天空被乌云笼罩，滴答得下起了小雨，冲刷着他有些疲惫的躯体。
“喂，不过来吗？还是说你就有这种癖好？”少女挑眉笑着，一如既往的傲慢。
这熟稔的语气差点让狛治笑出声，他抹掉脸上的雨水前进了几步:“下雨天站在树下，不怕被雷劈吗？”
“嘁，这么点雨水哪来的雷？”
在少女身侧坐下，背靠树垂着头，像极了他们第一次交谈时的狼狈模样。
所以少女顿了下，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将更刻薄的话说出口。
这份来自少女的体贴狛治很受用，在那一瞬间，他放下了对佛狸的那份耿耿于怀，像三年前那样对自己的事侃侃而谈，狛治倾诉了很多，他需要这样的宣泄口，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不得了的事。
佛狸也安静的听着，安静得狛治以为少女早就睡着的时候发出一声嗤笑:“笨蛋吗？”
“哈？”
狛治扭头看过去，佛狸正仰着头，笑得讥讽:“可笑又可悲，为了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而自杀什么的，真亏他有这样的勇气吗。”
“父亲只是……”
“只是什么？还是说他真的愚蠢到觉得十一岁的你可以担负起那么高昂的药费？那些富人有这么好心？如果你是个卖身子的或许……”
迎面一拳打断了佛狸的话，佛狸一个侧身躲过，和扑上来的狛治扭打在一起，泥水沾了满身。
狛治压在佛狸身上红着眼怒吼:“你这个狗崽子懂什么！”
“就是因为明白我才觉得为了这种事自杀的人简直愚蠢至极！想要死就趁早去死啊！拖到这种时候以死明志是明给谁看，又在保全谁的名声！是会让你身上的刺青消失还是能将你做过的恶全都抵消？！都不过是无用的自我感动罢了！”
佛狸一个用力把发了疯的狛犬反压在身下，毫不留情的一拳一拳打了下去:“你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真的有糟糕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吗？！有什么事是不能两个人一起面对的吗？！就这么留下一句对不起就这么把另一个人扔下难道不觉得很自私吗？！说到底不过是不愿意去面对的胆小鬼！笨蛋！混蛋！”
滴答。
一滴温热落入狛治眼中，模糊了他的视线，可雨水怎么会带有温度。
他将水从眼中眨出，只能看见少女微红的眼眶和咬紧牙齿时绷起的青筋，随后头被一拳打偏。
真是一次糟糕的重逢不是吗？
后续两人皆没再提起这件事，狛治也只是默默记下，反正现在也得不到答案，或许将来的某一刻可以呢？
一日，狛治遇见了不长眼挑衅他的几个家伙，正愁没处撒火的狛治恶狠狠的将七个成年人痛扁了一顿，也就在这时他遇见了庆藏师傅。
那时已经打上头的他早就记不得人数，被人搭了肩膀就惯性的转身挥拳，然后就被痛扁了一顿，这个感觉很熟悉，狛治很熟练的保护住自己的要害，静静等着对方发现自己的示弱。
他说他叫庆藏，他说他觉得自己很有意思，他说他家里有个病弱的女儿需要照顾，他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
狛治不是很理解，只默默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刺青:“即便如此你也这样要求吗？”
庆藏挑眉，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说:“哦哦——这就是那个刺青吗？老实说，我以为会更丑一些。”
这是重点？
狛治又强调说:“我是罪人。”
“没有关系哦。”他的大手按在了自己的头上胡乱揉了几下，仰脸笑道，“你身体的罪人已经被我一拳打飞了哦。”
末了，还坏心眼的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我不介意再多来几下。”
狛治却因为他的话愣在原地，直到庆藏再次笑眯眯地问他:“所以，要不要跟我走？”
“……哦。”
素流道馆就这么收获了它第一个门徒。
就像过去他被抓去奉行处受罚时一样，听说他被揍了的佛狸毫不掩饰她的笑意，笑得超大声，还出口挑衅:“可别再被训成不会咬人的笨狗啊。”
很久没受过这委屈的狛治阴沉沉的建议:“笑得那么开心要不你也去试试？”
佛狸拒绝的很果断:“我才不要。”
狛治再使激将法:“你怕了。”
“啊，怕了怕了。”
“……你倒是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佛狸撇撇嘴，“我又不是受虐狂，明知打不过还要上赶着去挨揍，再说了，我拒绝一切在你面前丢脸的可能。”
狛治对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等回到道馆时间还早，那个叫恋雪的女孩估计还睡着，狛治想了想，还是去打了盆热水，轻手轻脚地靠近了恋雪的房间，结果没想到，打开门后，小姑娘正笑盈盈的看向这边。
“狛治先生您回来啦。”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又因为没什么力气所以是小小声的。
“怎么这个点就醒了。”
小姑娘垂眼，笑也淡了下去:“做了个不是很好的梦，所以醒了。”
“只是梦而已。”狛治干巴巴的安慰着。
少年将手中的毛巾浸湿又拧干，细细的擦拭小姑娘因为虚弱而冒出的虚汗，他做得很细致，也很熟练，毕竟也是照顾过四年生病的父亲的老手了。
“狛治先生今天见到那位佛狸小姐了吗？”
恋雪的身子很弱，平时很少有机会能出门，对于外界一些事都是来自父亲之口，如今身边来了个新人，自然是十分欢喜，也常常会缠着狛治问一些有趣的事。
这佛狸便是狛治除了家人外最常提起的人物，乖乖女恋雪自然也对狛治先生口中无拘无束、有些身手的佛狸很感兴趣，甚至还询问过狛治能否带她去认识一下。
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
除了因为身体还有一个原因。
“佛狸说她没心情照顾一个病患。”
哪怕他并没有这个要求，只是转达了恋雪想要相识的意愿而已，可佛狸很自然而然的就给出这个有些牵强的理由。
恋雪本人也不是很理解那位佛狸小姐的逻辑，但也能感觉出来自己似乎被嫌弃了，这让她有些失落，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蔫哒哒的。
“你别介意，她就是这么奇怪的家伙，我也猜不透她。”
狛治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尤其还是一名女孩，要知道他接触的同龄女孩只有佛狸，那个家伙不把自己呛死就不错了什么时候需要过安慰。
恋雪嘴上说着没事，可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来，可怜兮兮的样子让狛治差点没忍住同意她。
之后的一段时间恋雪都乖乖的没再提起，狛治也松口气的认为小姑娘是真的放弃了，结果某天他就发现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掀开半边早就冷下来的被窝。
恋雪不见了。
狛治一下子就慌了神，水盆跌落打湿地面都没空在意，忙跑出门到处去寻人。
“恋雪？她不是一直都带在房间里吗？”
“没印象。”
“啊，我一直在店里不是很清楚。”
到处都没有，狛治草草擦去额头的汗，准备沉下心好好思考一下平日里不出门的恋雪能去哪里。
一旁路过的孝治叔碰见他这样急忙忙的样子，乐呵呵的打趣说:“狛治这么着急忙慌的不会是在找那位佛狸小姑娘吧。”
【佛狸，是了，恋雪不是一直想和佛狸认识一下吗？】
“那您有见过她？”
“啊，刚过来的时候见她在医馆里打转呢，估摸着是生了什么病，现在的年轻人哟，都不好好照顾……”
孝治叔放下东西一抬头，那还有什么年轻人，只好摸摸自己的光头，摇头感慨:“年轻人啊。”
而话中在医馆里无聊的直打转的佛狸，一看到疾奔而来的狛治，不紧不慢地招招手:“呦，这不是乖狗狗吗？”
“恋，恋雪呢！”
“恋雪？”
“你不会无缘无故在医馆的，你在等谁！”
佛狸挑眉，解释说:“刚才遛弯的时候遇见一个姑娘旧疾复发，旁边的那个男人却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扔下她跑开了，我看她情况不是很好，就送她来了这。”
说着朝里面的房间努努嘴:“喏，里面医生在看了。”
狛治拉开门确认了一眼，便瘫坐在地上平复呼吸。
佛狸抱着手靠在墙边，看他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怎么，看家犬把小主人看丢了？”
“你就饶了我吧……”
他可是差点以为曾经的悲剧又会重演，快要愧疚死了。
等庆藏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恋雪的情况已经平稳下来，跟狛治讲了事情的原委。
那时候因为天气渐热恋雪睡得不是很安稳，迷迷糊糊醒来时身上已经快要被汗水浸透了，那感觉不是很好受，便从闷热的被窝里逃离一下下，就在这时，隔壁剑道馆的儿子找上门来，说要带她出门。
恋雪是心动的，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可她谨记父亲以及狛治先生的叮嘱，还是委婉的拒绝了他。
可他却不依不饶，一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边拉起她的手腕就要把她带出门。
虽然快要入夏，可空气中仍然带着些许的冷，再加上刚刚出过汗，恋雪瞬间就打着哆嗦缩成一团。
她想拒绝，可久病之人又怎么比得过习武之人，恋雪就这么被半拖半拽的拉出了门。
因为害怕小姑娘挣扎的有些厉害，却因为没什么力气在对方看来不痛不痒，可很快激动的情绪就带来了反噬，她渐渐没有力气呼喊了，这下本就不听她请求的少年愈发大胆，竟开始奔跑起来。
恋雪的头晕乎乎的，气也喘不上来，只好一手死死的抓住衣领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圆润的指甲刺在他的手背对方也没有一丝反应，只自顾自的在夸耀自己什么，恋雪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小姑娘只知道自己很难受，难受得快要死去了一样，她很慌张，她不想就这么死去。
估计是手中拽的力气越来越大，那人有些不高兴的回头，却一下子就对上了恋雪快要窒息的表情。
“w，喂，你，你怎么了？”
他自然得不到回答，于是慌乱中一下子甩开恋雪死死抓住自己的手将女孩摔倒在地，女孩痛苦的伸手想要得到救助，可见到的却是他转身逃离的背影。
身下是晒得有些温热的地面，身上是微风吹过汗湿身体的冷涩，周围空无一人，她已经有些绝望了。
就是这时，一声叹息，一双手将她抱起，恍惚间她看见了一片红色，本能的抓住那片红色，耳边是忽远忽近的轻抚声。
恋雪慢慢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就看见坐在床边，一脸愧疚的狛治先生。
恋雪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想见到这个会温柔照顾自己的狛治先生了，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握着狛治先生的手道着歉，狛治先生也反过来道歉，说是他没照顾好自己，可恋雪都懂得，明明是那隔壁道馆儿子的错，也是自己没能拒绝掉的错，可无论如何也怪罪不到狛治先生的头上的。
可能是那时的场面有些诡异，一旁传来一声嗤笑，恋雪扭头看去时看到了失去意识前的那抹红色。
经狛治先生介绍，原来她就是佛狸小姐，也的确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双重身份的影响下，恋雪对佛狸的初印象极高，甚至都在狛治先生之上。
就是佛狸小姐有些嘴上不饶人，狛治先生总被她说得气急败坏，这时佛狸小姐就会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然后会在注意到她的视线后消失，瞥过自己一眼后扭过头不再说话。
是个有些，唔，害羞的性格呢。
后面他们问了恋雪发生了什么，恋雪也完完全全的告了个状，狛治果然气坏了，蹭的一下就站起身，又顾忌着小姑娘坐了回去，只是看他剧烈起伏的胸腔还有朝向门口的身子，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会冲出去呢。
至于冲出去的结果恋雪不用动脑也猜得到。
而佛狸不仅不劝，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了一些惹得狛治更生气的话，好在庆藏及时赶到，安抚住了快要发狂的狛犬，不然狛治肯定就已经不见人了。
只是佛狸小姐很不满意的样子，在后面连连啧了好几声，却无意间和恋雪对上了视线。
小姑娘弱弱的笑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张嘴说了句什么惹得佛狸浑身一颤，忙扭过头说了句告辞就匆匆离开了。
几天后，狛治递给她一件鼠灰色的和服，说是恋雪送给她的谢礼:“她说，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又听说你不喜欢红色，于是便做主买了这个颜色，说和你眼睛很像，都很漂亮。”
佛狸捧着衣服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嘟囔了一句真麻烦转身离开了。
路上犹豫了很久，脚下一转溜进了首饰店，也不看款式，看着价格拿了两支最贵的簪子作为回礼，恋雪很开心的收下了，并掏出钱告诉她要付钱的。
佛狸瞪了某个大嘴巴一眼，说着小姑娘多事一边把钱揣进了怀里，找了个机会丢给了正愁眉苦脸又一头雾水的老板娘。
至此，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不过恋雪还是心满意足的认识了那个她觉得很酷很帅气的佛狸小姐，虽然佛狸小姐总是很不耐烦应付她的样子，但恋雪知道，或者看着穿着那件鼠灰色和服的佛狸微红的耳尖猜到，她拿自己是没办法的。
开心得忍不住晃动自己双脚的恋雪眉眼弯弯:“真是可爱啊，佛狸小姐。”
“请不要！用可爱！形容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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