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人心隔肚皮见外不见里

瓜子花生，糖粒果饼，摆满两茶盘。罗昆仑年纪越大，越变成了闷葫芦，相好的每次同他聊天，也就用鼻子哼一下，爱理不理；今晚回到家中，两郎舅异常热情，和风细雨寒暄之后，几个人围坐在烤火桌旁，表面其乐融融，内心各有所思。赵和平扫视一遍，用习惯的会议语气，开门见山地说：“新年已经远去，打工的开始打工，上学的准备报名，各行各业逐渐步入正轨。今天下午，乡政府召开春节后的第二次会议，会后得到一小道消息，乡兽医站要派一个人去县畜牧局培训几个月；培训结束后，逐步成为兽医站业务骨干，同其他部门的人一样，有前途，有发展空间，机会好可以转正，年富力强的甚至能调到行政部门。”

        水平不流，人贫不语，罗昆仑知道有戏，默默递给郎舅一支上好的烟，坐等下文。赵和平同所有政工干部一样，擅长于侃侃而谈，擅长于做思想工作，擅长于洞察每个人内心世界。果然，那轮廓分明的面部，有了生动表情，“艺农不是想读书，想考大学吗，考上大学了又怎么样？归根结底，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吃上商品粮，然后多赚点钱。现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人口少的乡才一个指标，人口多的乡镇只能去两人。因为麒麟夭折的缘故，乡党委韩书记特别关照我，已经敲定，如果你有这个意愿，可以去参加培训，不过，暂时没有必要外传，以免节外生枝，影响不好！”

        赵和平对罗家的三个外甥，可以说恩重于山，再生父母；孩子们幼小时，吃了上餐没下餐，是他无数次帮衬救济，提供柴米油盐，度过难关；缺钱上学、无钱买耕牛，是他出面贷款，迎刃而解；外来进村者，开始都居住在低矮的地段，若遇到连续暴雨，满屋进水，是他从中斡旋买下黎老师的房子，搬上了高墩，一劳永逸。大恩不言谢，罗昆仑心里最清楚，首先表态，“艺农，舅舅所言极是，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农村人，眼光过高需要付出更多，不切实际。现在沾舅舅的光，有这么一个好的机会，何必走弯路呢？迟得不如早得，早得不如现得，稳稳当当的事才靠谱！”

        赵爱莲一向尊重次子的见解，不偏不倚地说：“我们做大人的只是发表看法，最后还得你自己拿主意，要把问题想清楚。舅舅一片好心，到处托人找关系，自始至终帮助我们，但是后面的发展完全靠你本人，到时候别怨天尤人。补漏趁天晴，读书趁年轻，如果你想继续深造，觉得自己有把握考上大学，我和你爸爸砸锅卖铁，累死累活，还负担四年。如果你觉得考大学的把握不大，那就迟不如早，赶紧抓住这个机会，你说是不是，呃？”

        宜将剩勇追穷寇，赵和平摇唇鼓舌，有情有义，“艺农啊，别太自私了，自己什么样的家底心里要清楚，三兄弟人高马大，等着娶媳妇，做房子要多少钱，结婚要多少钱，读完四年大学要多少钱？你爸爸妈妈已经是午后的太阳，每况愈下，你一定要读得他们腰躬背驼，读得倾家荡产，读得你哥哥弟弟都娶不上媳妇为止？有些学生初次高考只差几分，越往后面复读，分数反而越差得多，大有人在，别把问题考虑得太简单。”

        支书、舅舅、岳父，任何一个角色，对于罗艺农都是一言九鼎，不可否认。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他年少不知愁，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姑且听之，委曲求全。精明的赵和平明白小女婿有点叛逆，如果以岳老子的身份施压，小伙子必将产生抵触情绪，适得其反。以自己的文化知识，他知晓近亲结婚的利弊，十六分之一的隐性遗传病，百分之四的先天畸形，那么小的概率算什么，之前普天下的人，穿新鞋走老路，同样过来了么！

        女儿的名声实在输不起，年满二十一岁，初小文化，中等长相，城镇上条件好的绝对看不入眼，乡下附近盖过罗艺农的年轻人难也挑出，何况婚约在先。外甥的身材，外甥的品德，外甥的文化，外甥的家族，都是招赘入婿的最佳选择。儿子突然离世，赵和平不得不作出决定，必须将罗艺农束缚在身边，控制在河洲子垸里，积谷防饥，养儿防老，未雨绸缪。

        一纸婚约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份担当，履行责任和义务，是古代订婚的灵魂。今天，两亲家首次就儿女的婚事坐在一起，达成共识，确定他们的婚姻持续有效，感情只能升温，不允许有任何私心杂念，违背老祖宗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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