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为敌
秦簌从去天山起，身上就揣着秋屹给的太原那张房契。她瞎着眼不方便，从前身边一直跟着秋屹，成亲后一直是韩攸替她打点好一切，她即便去天山，也是让韩彤带着她一起。
这条前往太原的路却有些许平坦了。
她不是没见过一些店家对待目障之人的嘴脸，还未靠近，便被人嫌弃推赶，生怕靠近之后坏了自家店面的风水生意。
从前身侧总是有人，即便是在外人瞧来最不可靠的秋屹，到底也是炼兵阁的内门弟子，若想扮个高傲的贵门公子亦是信手拈来，是以她倒是从未受到过什么冷落。
可这回，她却懒得去思量，也懒得去分辨四周的人是否为真实的旅人，还是醒来的韩攸在暗中分派至她左右护送她前去太原的问柳山庄弟子，又或许是，她这问柳山庄二庄主夫人的名头在过往与韩攸同进同出时给了旁人些许印象，所以此刻卖问柳山庄些许面子。
她放空了心思，一路走到了太原。
直奔了叶老板那小酒楼，此时的叶老板名下已然不止这一间酒楼，城中好几家酒楼坊肆都是他的，身上衣衫也早已不是当年的粗布麻衣，换上了名贵的丝绸，手上仍捧着一本书，整个人身上的老板气息便更浓了。
秦簌一见便嗅出了不同，惊讶道：“咦，叶老板身上油墨味轻了，酒肉味却重了。”
叶老板讪讪笑道：“唉，到底没那个天赋，做生意却是越做越好了。近来听闻布匹生意不错，赶明儿我也想盘两间织布坊，届时送秦女侠两件？”
秦簌却是笑道：“叶老板，我在太原只认识你，想找你帮个忙。”说着将房契拿出，摊在叶老板眼前，“这是阿屹给我的，能带我去此处么？”
叶老板一看房契中的地址，面上表情变了又变，幸好秦簌看不见，否则定然要追问几句。此时秦簌拿出的房契，却是太原有名的庄子，地段清幽，环境雅致，原主卖房契之时，他亦有过想法，却未拍过一个另一人。此刻一听，居然便是从前总是跟在她身侧的落魄少年，如今天山易水山庄的主人所得，心中唏嘘不已，倒是对那位少年多了几分好奇。
他问：“女侠师弟是做什么的？竟有如此家底。”
秦簌却是懵了：“阿屹一直就只是跟着我押镖而已，什么家底？这宅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叶老板将这宅子情况细细说明，对面的女子神情越听越凝重，良久，却忽然放松了一般，笑道：“阿屹有本事也好，能照顾好自己。”
叶老板却是心中微讶，不禁赞叹面前女子与那师弟感情果真真挚，若是旁人定然便起了疑心，她却竟然满是信任。如今店中其实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看着，旧友有事相求，他也正好想去那宅子一观，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人去了那宅院。
二人一到那处庄子便面面相觑。
叶老板是因瞧见庄门大开，一对夫妻带着一名十余岁的少女神色自若地走进了庄内。
秦簌是听见了三人交谈，言谈间家常随意，仿若这便是他们的屋子。
“我去问问。”叶老板道。
秦簌将叶老板当朋友，自是不愿委屈其替他这般奔波，也跟了上去，捏着房契叫住了那三人，面带微笑抱拳道：“敢问三位，此处可是在下房契所示之地？几位，又为何会在此处？”
叶老板仔细打量着三人面上神色，秦簌亦是侧耳听着三人的反应，却见三人并无什么霸占住所被揭穿后慌张的反应，只那对夫妻对视一眼，便拱手问道：“可是秦簌女侠？”
秦簌点头：“正是，三位是？”
那男子正准备说什么，小少女却等不及，声音清脆悦耳，令人听了便觉欢喜：“舅舅说，这宅子主人便是秦簌女侠，他让我们将此处当家，若是秦女侠回来，便代他好生照顾女侠。”见秦簌眉头微皱，连忙补充，“我舅舅便是如今的易水山庄庄主，秋屹。其实我想叫他叔叔来着，他非说想听我叫他舅舅，说是从前有个外甥女，可惜没有缘分。”
从前的那个外甥女看，恐怕便是她那没命活下来的女儿……
秋屹是真的担心她在问柳山庄过得不开心，又不愿意去找他，提前给她置办宅子，还找了人来照顾她。其实她也不需要什么照顾，但是，一些琐事若有人相助，自是更为方便。她在太原仅识得叶老板与镇远镖局分舵主，但叶老板毕竟不是江湖人，这般劳烦他实属不应该，分舵主到底是中原武林盟中人，她不想在这三个月节外生枝。
既已说清楚，秦簌坦然接受了秋屹的安排，叶老板见她没有异议，也只是提醒一句到底多加小心，便离开了。
想了想，还是命信差寄了一封信前往易水山庄给秋屹求证此事。
秦簌就此在太原安稳住了下来。
说来也是有缘，那对夫妻中丈夫亦是姓秦，太原人，女儿叫秦瑶。年岁正与秦簌那死去的孩子相仿。小少女整日喜欢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说这天下江湖奇闻异事，又有秋屹这么个舅舅，这些年被他耳濡目染对江湖起了向往之心，更是久闻秦簌大名，如今秦簌就近在咫尺，小少女是个机灵的，日日在她面前献殷勤，只为了让秦簌收为徒弟。
秦簌对少女颇为喜爱，几乎有求必应，但她收徒一事却是不能。
小少女常常对此感到不高兴，秦簌只能哄她：“若是你叫我师父，便只能叫秋屹师叔了，再不能叫他舅舅。他做起师叔来，可凶了。”
秦瑶一听，连忙摆手不拜师了：“那还是叫舅舅吧，他说我叫他舅舅才给我买零嘴吃，给我零花钱。”
秦簌捂嘴笑得开心，倒是秋屹唬人的路子。
日子过得快，一晃三个月过去，秦簌不仅未收到休书，还等来了问柳山庄庄主，韩重。
秦簌从前做弟媳，因韩重对亡妻情深义重而对其颇有敬重，可是知晓韩攸便是当年那暗桩，这背后少不了韩重的意思，心中便对其有了斟酌，是以韩重到访时，秦簌面色有些不虞。
她开口一点儿也不客气：“韩攸死了？还是说，他想看看我能为了杀他而做到何种地步？”
韩重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有礼：“阿攸与我父母早亡，我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只为了守住问柳山庄。他一向听我的话，是我听闻你让他写休书，拦了下来。”
“为何？”秦簌拧眉。
“写休书……为何而休？”
“什么都可以，我嗜杀，善妒，无所出，随便什么都可以，我不介意。”秦簌凉凉道。
韩重语气深沉：“可我介意。你所给自己编排的所有罪状，都是在指控他。”
“那又如何！不是他自作自受么！你介意就不会在当年他才几岁的时候就将他丢进炼兵阁给你做暗桩！守住问柳山庄？从前的问柳山庄庄主可不是什么中原武林盟的盟主！”秦簌面色冷厉，“韩重，你既然为了你的野心做了，就不该怕你弟弟遭报应！”
“他已为你自裁过一次，若非我救回他，他死在了他十六岁的那年。”韩重声音中蕴含着浓浓的悲伤，“他嘴里一直喊着‘师姐’，可我知道，他也知道，哪怕他真的死了你也不会来看上一眼！你恨他，所以，你对他绝情至此！他已给过你一条命了，为何不能放过他？”
“说得多大义凛然啊韩庄主，”秦簌讥笑着，“让我放过他？既然知晓我恨他，就该将他藏得严严实实，何故让他来招惹我？若我未记错，当年韩庄主可是替他做过说客！”
韩重亦是万般后悔：“若非他来找我，跟我说撑不下去了，恨不得一剑结果了自己，我也不会答应这桩婚事。做兄长的，瞧见他眼里有你时才像活着一般，怎能不心软？秦簌，为何不放过他，也放过自己，过去之事已然过去这么多年了……”
“够了！”秦簌忍无可忍地打断，胸口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什么放过？我师父能活过来吗！我眼睛能重新看见吗！我那死去的孩子能活过来吗！你到底……”无神的双眼猩红一片，神色厉然，“有什么脸面来劝我放下！”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簌压抑着自己剧烈情绪的呼吸声。
良久，韩重才再次开口，却没了先前动之以情的平和姿态：“你要为敌的，是问柳山庄的二庄主。不啻于与整个武林为敌。秦簌，你真的想清楚了？”
秦簌骤然笑了起来，仿佛到了此刻，听到了这般毫无退路的威胁之后，忽然便觉得轻松了，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肆意轻狂：“整个武林，若都是如你韩重一般伪君子，为敌又如何？杀尽又如何？”
韩重最后长舒了一口气，倒了一杯茶，朝着她敬了敬：“在下以茶代酒，静候秦女侠来战。”
秦簌亦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几日后，江湖传出秘闻，哗然四惊。
问柳山庄二庄主夫人盗走问柳山庄内功心法，叛逃至太原躲避。
秦簌未替自己辩驳一句。
一个月后，太原传出更为惊人的消息。
秦簌创不世神功，可融百家武学，睥睨江湖。自一月前中原武林盟发出追杀令后，于太原应战百余场，以目盲之身，未尝一败。
远离中原的天山之巅，慵懒躺着的男子望着手中书信，眉目逐渐森冷起来。
替他按摩的美人瞥了一眼，便知晓这大约是近来武林最严重的大事，而这其中所述的秦簌，正是她面前这位男子小半年前与之恩断义绝的师姐。
“庄主心情不佳？”
男子阖目，淡淡道：“算不上。”
“庄主可是想去救人？”
男子眉头微蹙：“救人？为何？”
美人不解：“她到底算是庄主的师姐，便是恩断义绝……”
男子轻笑一声，点了点美人的脸颊，叹道：“你也知道已然恩断义绝啊……”随即却起身穿好了衣袍，在美人诧异的目光中，神色莫名地笑着，“但你说的也不错，到底是师姐，替她收个尸，也算合情合理。”
美人一怔，在男子表情绷不住之前，连忙垂首避开，盈盈笑道：“庄主善心。”
男子拍了拍她的头，潇洒风流：“在庄内好好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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