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小花妖-4

舒一木是许瑜见过最淡定的孩子。这个男孩哪怕面对许瑜可能真是妖怪这事也丝毫不惧，反倒显得对于妖怪的事啥也不了解的许瑜很手忙脚乱且愣得很了。

        但许瑜好歹本质上是个妖怪，所以变出了一大团雪花后再鼓捣一会儿，也就终于找到了回原形的办法。

        许瑜果断地回了原形去了，继续当窗外一株安静的小花。

        这天以后，舒一木又来了阁楼两次，一次是下午，一次是夜晚，都是来这里，在晦暗光线下呆上半小时到一小时的，然后再踩着梯子慢慢下去。

        他和许瑜也并非无交流。两人也是说话的，但毕竟刚认识，而且一个人一只妖，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且也都不是自来熟的性子，大多数时候两个人便都是沉默。

        几天以后，舒一木再次上阁楼来。

        这一次是在夜晚，已经十点了，早已过了外婆命令舒一木睡觉的时间点，舒一木是偷溜过来的。

        舒一木这次带了一只手机，是只智能机，不过屏幕很小——但在这个满世界都是诺基亚老爷机的年代，能有这样一只智能机，还是很稀奇的，况且还是在这座小乡镇上。

        舒一木这次来阁楼后的表现与前两次很不同，许瑜自己在原形状态安安静静地呆着，就看见舒一木一直紧紧地捏着这只手机，手心里都捏出了汗，眼睛也一直盯着屏幕，但手指并没动。

        不像是在玩手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或许是，在等谁的电话，或者别的什么。

        这样一直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终于振动了起来，但没有响铃，应当是舒一木将铃声关掉了。

        舒一木捏着这只手机，将它贴在耳边。听到那头的声音传来，是姑姑的声音。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似乎等的就是这个电话，但他的眉眼依然是紧张的，就像在等某种判决。

        ——等一把审判的刀，当空劈下，尘埃落定一样。

        3分22秒。

        通话结束。

        舒一木沿着墙壁滑坐下来，就像浑身力气尽失去，或被埋进了冰水里。

        他以两只手掌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把眉眼、鼻子、嘴巴都遮在手掌下，像紧闭了蚌壳，将自己整个人和灵魂一起锁在其间。

        许瑜还没有见过这副模样的舒一木……

        怎么说呢……对方似乎很难过很难过，浑身上下所流露出的气息都很不对。

        “你没事吧？”

        许瑜又变成了人形，落在舒一木身旁，迅速把一件睡衣套在自己身上后，蹲在对方面前，如是低声问道。

        ——他现在有衣服了，是舒一木前几天送给他的，这个男孩把自己的几套衣服装在一个袋子里，送到了这里。因为舒一木衣服多，送一部分给许瑜也没什么。

        许瑜这样问舒一木的时候，湖蓝色的长发一部分垂落在身前，稚嫩的孩童的脸蛋上露出一点点不忍又犹豫的神色。

        许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也不知道舒一木究竟是为什么事而如此。

        许瑜其实不太喜欢干涉别人的事，因为很多时候，外人横插一脚，或是指指点点，不仅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容易耽误别人。但这个男孩于许瑜而言，有点不一样，他还是想问问他。

        舒一木没有对许瑜隐瞒，将自己父母的事与自己的困扰都慢慢同许瑜说了。

        许瑜这才知道，原来对方的父母闹出的那些糟心事。

        离个婚跟打仗似的，孩子每天就生活在压抑无比的家庭气氛下，而且父母也根本不关心孩子，简直就像养了猫猫狗狗在家一样——不，宠物猫狗在家还什么都不用干，孩子还得被逼着拼命学习，一切往成绩上靠，只为了让孩子替他们去爬他们没能到达的金字塔尖。

        但舒一木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更多的内幕他是不知道的。

        许瑜默默问了系统，系统君说:“等等，我给你找找。”没多大会儿就找出了舒一木家庭背景——

        舒一木的妈妈出身底层，但很聪明，且非常会来事儿，长相又是千里挑一级别的漂亮，读完名牌大学后进入了一家大公司，凭着出色的工作能力一路升职，并勾搭上已经结婚了的公司总裁舒文东。她这个小三当得很有些手段，既脸皮厚又擅谋划，在舒文东的正室老婆被气死后，与舒文东领证结婚，登堂入室，一年后生下舒一木，这些年来更是把原公司许多股份划入了自己名下，还创办了只属于自己的化妆品品牌。

        她的化妆品品牌独立于原公司之外，且发展劲头迅猛，已很有些名气，每年营业额甚至超过了舒文东的公司。

        从小三上位，又靠着当小三积攒的资金开公司创品牌做女总裁，还把品牌发展得这么好，舒一木的妈妈当然不满足于继续耗时光在老男人身上，恰好逮住了老男人出轨证据，她趁势就要离婚。但老男人——也就是舒一木他爸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手上也有舒一木的妈的把柄，这俩人离婚的事儿就这么纠纠缠缠、暗地里斗来斗去，至今都还没离成。

        一个渣男，一个小三，“真爱”的华丽虚伪表皮撕烂以后，为着利益背地里斗得狼狈不堪又拖泥带水的样子可比当初你侬我侬的时候反转得真实得多，可是唯一的孩子就成了牺牲品。

        孩子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却要处在父母的博弈中，以后还不知何去何从。

        现在舒一木被送来了细柳镇，等快开学时自然也会被接回去——可是细柳镇于这个孩子而言也不是个安宁的地方，其他孩子的排挤与天然的恶意使得他形单影只，外婆也并不会真正关心他。

        许瑜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也觉着这男孩应该挺难过的。他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在原生世界的童年，比舒一木要过得幸福，这样一对比就更觉得舒一木是个不明真相的小可怜了。

        更何况这个小可怜还长得好看，特好看，人们对于长得好看的人自然耐心更多一些，虽然许瑜眼里好看的标准有点高，但舒一木显然属于许瑜眼里好看这一类的。

        于是许瑜为了安慰舒一木，给对方变雪花看。

        雪花哗啦哗啦的就变下来了，跟做得极精美的特效一样。

        ——当然许瑜目前也只会变雪花这么一个鸡肋的小法术……

        所幸舒一木好像是喜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许瑜变雪花的样子，而后眼底有什么光慢慢亮了起来。

        大夏天的，本来很热，许瑜变的雪花又不多，正好还带来了很适宜的凉爽。

        舒一木就是在这样刚刚好的凉爽的环境下，抱住了许瑜，抱住了就不撒手了。

        许瑜觉得对方只是个孩子而已，便也任由对方抱着。

        从这天起，舒一木每天都会偷偷溜进阁楼上呆一会儿，或许是下午，或许是晚上，且经常给许瑜带水来——许瑜本质是蓝雪花，喜光，也很需要水，所以特别喜欢喝水。

        舒一木和许瑜呆在一起的时候，也许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也许抱在一起睡觉，也许细细碎碎地轻声聊天，也许打开窗一起晒外面的太阳，然后在外面有人经过时做贼一般赶紧关了窗，躲到窗根下。

        有了许瑜的陪伴，舒一木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精神状态显然好多了，笑容也多了一点，对待其他孩子的小花招也开始用恰当地方式反击保护自己，或者干脆不搭理某些很恶劣的孩子；

        许瑜就在小阁楼上恢复生命力，并且琢磨自己作为妖怪的法力修炼问题，慢慢地倒是瞎摸乱撞到了一点路子。

        一个多月的时间飞也似的过去。

        镇上的树叶上的浓郁的绿染到了极致，即将踏入枯黄衰落的轮回，暑期也到了尾声，来接舒一木的人开着豪车来了。

        舒一木坐进车里的时候，眸子不舍地看向他偷偷溜了这一个暑假的小阁楼，眼圈红红的。那里面有阿瑜。

        阿瑜说自己还会继续留在小阁楼上，至少一年内不会走。

        舒一木心想，等寒假的时候他再回到这里，来见阿瑜。

        可是等到寒假的时候，舒一木裹着厚厚的冬装来了，漫天飞雪，会在三伏天变雪花给他看的小花妖却不见了。

        他找遍了小阁楼，都没找到许瑜的身影，窗边那株蓝雪花也甚至连根都看不到了——他问外婆蓝雪花哪去了，外婆也不知道。

        暑假的时候，陪伴他的小花妖，就像个梦一样，现在，好像梦醒了。

        这个寒假，舒一木每天都怅然若失，甚至有一次哭着从睡梦中醒来。

        他觉得自己丢失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而小花妖于他而言，就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  *

        2019年，2月24号。

        距离2008已过去了十一年。

        摇晃的火车上，长成了清逸青年的舒一木没有管手臂上被意外砸出来的伤口，他眸光颤得厉害，看着许瑜:“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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