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别人养娃，我养猫
过了写着清泉观石头，再过一座石桥，他们就正式离开了不名山地盘，来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不鸣山北面山脚下的小镇就叫不名镇，因着每天前来求仙问道的人络绎不绝，连带造就了这个小镇非凡的繁华。小镇的季节是正常四季，此时正是一年中最舒爽的初秋。
一路上妙法就没坐下过，保持站立姿势爪子搭在无过肩膀上一路观望，中途无过和另一个背着竹篓的人擦肩而过。
双方对视，都有些错愕。
无过对面是一位年轻的妇人 ，背后竹篓里坐了个胖小孩，那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在目不错珠的盯着无果身后的妙法看。
沉默，沉默……
“噗哈！”妙法忽然笑了出来。
从猫嘴里听到人的笑声着实骇人，不过这里是不鸣山下，妇人只是短暂吃惊后便温和的颔首笑笑，背着小孩走了。
“太好笑了吧！臭道士你怎么不笑啊！”
“贫道觉得不好笑便不笑。”
妙法撇嘴，小爪子拍了拍无过的发髻问道：“对了，臭道士我的伤你准备怎么给我治啊？”
无过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到竹篓里，妙法接过张开，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几排根本看不清楚是什么字的东西。
“这，用符咒就可以治好的意思吗？”
“……”无过默了默：“这看起来像符咒吗？”
“喵昂。”
“这是炼丹的方子。”无过简单解释，并没有告知妙法这张方子来得不易。他没学过炼丹，也没有跟哪位师兄教好，只能趁着妙法睡着后难得消停的安静时间翻翻师父给他的书。
幸好师父虽然不怎么过问他的修炼进度，给的书倒是很全，所以还算比较顺利的找到了方子和炼丹的要法。剩下的难题就是寻炉子，和草药了。大部分药材都比较常见，唯有这见阳草难寻。此次下山，他也是想趁机找找这味草药。
妙法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看他定定地出神，顺着他目及方向看过去——是个捏糖人的摊子。
那捏糖人的老汉手艺精湛，手指看似随意的动几下，便捏出一张美人脸，又用剪子咔咔几下，一捏一合，便是一件霓裳羽衣。
“嗯哼，臭道士你很懂嘛。这美人糖人有我七分美了，可惜世间没有那双手可以将我的美十成十的记录下来。不过这个已经很好看了，买下来送我吧，我会看在你送我的份上好好珍惜的。”
妙法也不管无过看不看得到，高傲的抬起下巴好像在说你能给我买东西是莫大的荣幸，还不赶快把铜钱速速交出来！
“非也，贫道认为那个更像你？”
妙法顺着无过的手指看过去，糖人摊桌上有一团还没有使用的糖块，白色的，圆圆像个汤圆般卧在桌子的一边。
“又白又圆，那个比较像你。老丈，那个多少钱？”
不等妙法从自己是个白汤圆这个打击中回过神来，无过竟已然开口问糖块的价钱了。
“喵啊！混蛋臭道士！我与你不共戴天！！！”妙法猛地从竹篓里蹦出来，一下叼过摊子上那根美女糖人，灵巧落地不管不顾的往前冲。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导致无过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妙法已经看不到影儿了，正要去追，又想起那个美女糖人，转身丢了两个铜钱就追了过去。
追了十来丈仍是不见那白色的影子，无过观察四周，妙法身上独特的香气一直萦绕在身边，仿佛指引又仿佛逗弄。
无过微垂了眼想，或许这也是缘分，寻不到便是缘分尽了，一切随缘，莫强求。
没想到一转身，妙法就怼到了眼前，绿色的大眼睛和无过平视，互相眨巴眨巴，她软软的“喵啊”了一声，无过再细看，原来是有人将她抱起来举到了自己眼前。
那人单手穿过妙法的腋下，另一手托住妙法屁股，妙法缓慢的勾了勾尾巴，歪头看臭道士，又叫了一声。
“这是您的猫吧？方才在集市上看过一眼。”
妙法往下移了一点，露出了抱着她的青年。
青年看起来和无过差不多大，皮肤黝黑，眼睛却明亮，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他穿一身带着药香味的浅棕衣袍，这老气横秋的颜色也无法抵消他的明亮亲和。
“正是，多谢。”无过拎起妙法的后颈皮接了过来，妙法龇牙咧嘴的挣扎了几下。
那青年立时伸手帮无过托住妙法的屁股，笑出一口白牙道：“大猫扯后颈皮很痛的，最好还是一手从这里穿过，一手托住屁股。”
无过依言重新调整了姿势，变为双手僵硬的仿佛托着个什么了不起的法器一样托着妙法。造型略微古怪，但妙法后颈皮不痛了，还算满意的用尾巴扫了扫无过的手腕。
“贫道无过。”无过维持着托猫的姿势，轻轻颔首作礼。
“道长有理了，我是镇上的采药郎，小姓高，单名一个野字。”
“贫道并非道长，也只是个没有慧根的道士罢了。”
两人相视而笑，都从彼此眼中读到了些同类的味道。
“啊，无过师父，还有这个，这是在她脚边捡到的，我看到她时她正盯着地上的这个糖人看，我想她定是极喜欢，所以便一起捡了来。”
高野从怀中拿出一只糖人，美女的脸沾了尘土，黑乎乎，更不要提那变形的五官。
无过道谢，接过来，又在妙法眼前晃了晃。妙法低低喵了一声，自觉自动的跳进了无过身后的竹篓里，好一阵才听到她沮丧的声音：“跑太快掉地上了。”
无过了然的点头，难怪又丑又脏。
“那你还要吗？”
妙法在竹篓里摇头，摇完就想起无过根本看不到，只是她也不想说话了，也没心思再看外面的花花世界，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洗脸舔毛去了。
竹篓一颠一颠，从竹篓里漏出来的长毛也一颤一颤，竹篓外热闹喧哗，妙法偶尔能听到无过和刚认识的采药郎高野闲聊，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掉了呢？
从前妙法也下过山，当然不是这座山，也不是这个镇，那个时候她大部分族人都已炼化出人形，唯独她还是只小猫咪的样子，族人们嘴上不说却渐渐疏远她起来。她不懂，有的妖想要成仙，就不允许有的妖不想成仙吗？
做猫多好，当他这番言论在众人面前说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得到族人的认同，反而那些暗地里疏远变成了明晃晃的排斥。他们在妙法的窝旁边丢石头，或者干脆用水法术将她的窝毁掉。
妙法实在是受不了族中压抑的气氛，干脆逃下山来，也遇到了一个今天这样的糖人摊，捏糖人的手灵巧非凡，几下就捏出一个红衣美女糖人来，妙法看了顿时心生欢喜，也如今天这般叼了就跑。
糖人身上的香气蛊惑着她，嗜糖的她却忍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叼着回到山里，又在自己窝附近观察许久，久到叼着竹签的嘴都酸了，确认没有族人后才敢回窝。
没想到刚回窝，就被连猫带窝一起拎了起来，糖人落地，那只早一年就化出人形的猫坏笑着把糖人踩得稀巴烂，一边踩还一边笑：“就你这样的废物也能修出人形？还是这种美女？想想吧，废物！丑八怪！”
妙法用爪子揉了揉眼角，她早就是美女了，天下第一漂亮可爱艳绝四方的九命猫妖了！想到这里，她又想起化形也都是因为无过给了她口封，不然就凭自己，许还要再等几年。
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废物啊……她幽幽叹息，周围的热闹的声音忽然刺耳起来，就连空气也变得沉重。
“给你。”无过沉静的嗓音如同一把最凶狠的刀，瞬间割开那些烦闷粘稠的空气。
妙法从竹篓里抬头，竹篓圈出的一小块天空里，多出一只手，那手素白，手背青筋凸起，指间捏着一根竹签，竹签的一头是像白汤圆一样的糖块。
妙法正要发难，就见那略旧的袖摆中藏着的一点端倪，她换了个角度看去——是个白衣美女糖人，模样没有上一个精致，似乎是匆忙捏的，很是潦草。
但妙法嘴角的笑意止不住的扩大，她嘴里嫌弃着“丑死了，好丑。”两只小爪子像抱什么宝贝般，把美女糖人小心的虚拢到怀里来。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高野小声对无过说。
无过纳罕：“猫也会有高兴的样子？”
高野肯定的点头：“自然，双眼微微眯起，尾巴尖轻微颤抖便是极高兴了。”
无过想象了一下妙法的模样，未果，反正妙法在自己眼前多半都是骄纵蛮横的，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猫。
“你很懂猫？”
“一点点吧，我心悦之心喜爱猫却总也养不好，久而久之我就要多学一些。”高野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说起心悦之人他整个人都在放光，害羞且喜悦。
无过颔首，世间情爱很多，他懂却也不完全懂。
此番下山他是需要采买些灯油，笔墨和针线。清泉观香火旺，从上到下生活不说奢靡，但绝对是什么都不缺的。可能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诞生了缺心眼的师兄提出来建议以后的针都用刀来磨就，一方面是为了磨练心性，另一方面自己磨针可以节约钱。
无过听完后腹诽，他确定用刀磨针是节约吗？刀几两银子，针才几钱？
想到这里，无过不禁摇头这些入了门的修仙弟子也许应该先修修脑子，不过在这也不是他这个边缘弟子好置喙的。
万幸这个看似逻辑自洽的提议被师父否决了，并慈爱的告诉那位弟子有多余的力气就去打八十套拳，顺便把后前殿的几位天尊相擦一遍。
高野和无过在岔路口分开，妙法这才从竹篓里冒头：“喂，你是想让他帮我们找药吗？”
无过转头，顿了顿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还有这事儿，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啊！混蛋！看我喵喵拳揍扁你！”
无过轻松躲开所有的无影喵喵拳，忽然拂过一阵和畅暖风，阳光正好，清冷道士的眼底像藏了朝暮时舒卷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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