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冲突2

今天算是第一回。

        谢印自然不会不给她提水，到给姚琳送的最后两桶时，她已经同厨房烧水的说了再烧一些。

        “那是二等里头最拔尖的苏薇，本来能当一等姑娘的，可惜掌柜的看不上她，不让她当。这是知道了掌柜的对你好，趁着她不在耍威风呢。”刚刚晒太阳的金柱这会儿也在厨房忙着，显然是看见了刚刚那一幕，“别得罪她，她的艳曲儿唱的好，一等姑娘们不屑那些，可客人却喜欢的很，掌柜的虽不喜欢，却也离不开她。”

        “好，多谢提醒。”谢印谢过金柱，拎着两桶水往二楼去。

        原本一直骂骂咧咧的苏薇这一次居然乖乖回了房，谢印觉得有些不对，只更加小心了些。果然到了一二楼之间转角的一阶台阶上被洒了几个细长的钉子，依照谢印平时上楼的速度若不小心很可能把脚扎破。

        谢印当做没看见迈了过去。

        姚琳的屋子虽没有夏桃娘的房间大，却精致的很，这些姑娘都有自己的恩客赏下的银子，这额外的钱三色坊无法统计，一般是不要的，所以她们手中也宽裕，少不得添些各自喜欢的东西。姚琳房中除了几套特别好的行头，竟然有一面墙的书，谢印识字不多，且长年在军中，不知那都是些什么书，只觉得分外佩服这姑娘。书这东西，她一看就困，这么多书，够她睡到下辈子了。

        “外面这是怎么了？”姚琳一边等谢印提水，一边倚在珠帘后的小榻上看书，像是看到了什么感人的，这会儿才眼中微红的问外面的事。

        “苏薇姑娘也要沐浴，这边好了我就去给她打水。”谢印语气平静。

        姚琳放下手中书站起来，她惯于跳舞，走起路来也是袅袅娜娜，拿了桌上的一个盒子给谢印，“今儿李老爷来，坊里姑娘们少不得打扮一番，倒是辛苦你们了。这是临街卖的糖糕，我吃着不错，你拿去尝尝吧。”

        谢印并不推辞，躬身道：“多谢姚琳姑娘。”

        姚琳摇摇头，“什么谢不谢的，我倒是喜欢你这干净利落的样子，快去吧，等坊里不忙了我去找你请教武艺，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剑舞过于软弱，却找不到改进的法子。”

        谢印答应着离开，又拎了两桶水到苏薇的屋子，苏薇作为二等姑娘的房间比起姚琳就要差远了，只有些红绿的纱布和时下流行的小玩意儿作为点缀，等到三等姑娘的屋子几乎与谢印的差不很多，只是位置好一些，冬天也不至于阴冷。

        苏薇屋里还有一个叫佳和的三等姑娘，正一起偷偷往楼梯处望，看见谢印过来，才惊觉谢印没着道。

        “这世道，连奴才都只知道巴结上面的。”苏薇见自己的暗算没能得逞，很是不满，冷哼着，翻着一双眼皮，恨不能把下巴扬到天上去。

        哪怕只是迟滞一下，也能让苏薇生出三分得意，可谢印没有，她只是把水倒在浴桶里就走了，动作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佳和姐姐，你看她！什么东西！”苏薇跺脚。

        一会儿，谢印又进来，不出几趟，浴桶里的水已经差不多够了。

        苏薇把手往水里一放，“去抬一桶凉水，这么烫，你要烫死我吗？”

        谢印拿了半桶冷水倒入浴桶。

        “凉了！怎么这么笨！去拿热水。”苏薇的动作与刚刚如出一辙。

        谢印又去拿了半桶热水，却懒得再与苏薇耽搁，“这桶不沉，姑娘自己加吧。”

        “你……你给姚琳也是这么办事的？你欺人太甚！”苏薇顿时火冒三丈，说着，就要去扇谢印巴掌。

        谢印只一抬手轻轻往前一送就把她挡了回去，奈何她力气甚大，站在那里如一根柱子一般，苏薇也是用了全部力气，这一往前送，苏薇被震得后退两步，不妨浴桶就在她身后，“扑通”一声跌进去，吓得连连大叫，四肢一起扑腾着，好一会儿才挣扎着起来，只是浑身已经湿透。

        谢印也微微吃惊，她用的力气应该不足以推倒一个人，至少绝对不足以推倒一个游人勇士，至于一个踩在湿滑地面的弱质女流……

        此时的三色坊虽未开张，可各处的人都在大堂里忙着，苏薇的房门正对着大堂，因谢印提水也没关门，她这一叫坊里的人都纷纷过来围观，其中不乏干杂活的男人和以为出了什么事的护院。苏薇在坊里虽是二等，但拿到外面也是坊里这些男人不可企及的美女，现在看着她衣服湿哒哒的全都贴在身上，一时间曲线毕露，一个个口水直流，有的都开始有反应了。

        苏薇本就是唱艳曲儿的，到兴奋处怎么可能不被客人占便宜，对这些男人的目光也不甚在意，反倒是害她出丑的谢印成了她眼中钉，刚站稳就疯了一样冲出浴桶就向谢印抓去，“你个贱人！我还教训不得你了？”

        苏薇这一跌倒弄得满地都是水，谢印可不想自己也全身湿透，一只手抵住苏薇的肩，她身材比一般女人高不少，自然也是手长脚长，这一挡任凭苏薇在半空中抓来抓去像个猴子似的出丑，却是碰不到谢印分毫。

        “何四！王武！你们就这么看着她无法无天？”苏薇见自己不可能让谢印吃亏，瞥见了一边看热闹的两个护院。

        说是护院，其实他们干的更多的就是帮着掌柜的教训坊里的女人，可是，这个瘦高的女人……他们打不过。

        “谢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何四还带着点崇拜，笑着与谢印商量。

        “你……”苏薇一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谢印，你抓疼我了，若是留了疤痕不能上台，自有掌柜的收拾你！”

        谢印这才注意到苏薇的皮肉着实细嫩，经不起她这么抓着，赶紧放开了手。可是苏薇等的就是这时，她趁着谢印松手立刻用尽全力挥了一巴掌，只求能够打到谢印。可惜谢印松手的同时也后退了一步，苏薇不仅没打到人，反倒把自己抡圆了摔了一跤，地下都是水，滑的要命，她这一摔众人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苏薇先楞了一下，随后剧烈的疼痛上涌，当时就哭了出来。

        谢印很怕人哭，尤其是女人哭，尤其是这种不把天哭出个窟窿誓不罢休的哭。一时间额头也开始见汗，怔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好在此时原本看热闹的众人忽然安静了，让出一条通路给刚从外面回来的夏桃娘。

        夏桃娘刚去了一趟李老爷家，走到一半就想起前世的今日似乎也发生过意外，似乎是跟苏薇，可她前世也并不知道事情始末，只知道苏薇不知怎么弄得崴了脚，整个小腿肿起来老高，跳舞是不可能了。当她去看时苏薇哭着喊着告谢印的状，说谢印怎么欺负了她。那时候夏桃娘只觉得谢印故意报复，她不问缘由拿着随身的鞭子劈头盖脸的抽了谢印几下，可是根本不解气，又吩咐人把小草抱来，要抽小草，谢印牢牢把那孩子护在身下，自己背上则挨了不少下。

        前世此时的谢印，身上还有不少伤吧？也没有自己帮她减去本就不该她干的活儿，被打时是不是早已疲累不堪？夏桃娘发现她居然没有注意过。

        可是打人不能解决问题，晚上的宴请还得继续，夏桃娘忽然想到谢印被送来那天也算是小小轰动一次，她虽不会跳舞，功夫却不错，舞剑自然可以，又拿着小草逼她上台舞剑。坊里那些一心寻死的姑娘夏桃娘尚有办法整治，更何况谢印有两个如此好拿捏的软肋，她告诉谢印如果她不上台，那么上台的就是小草。就算有一万个不想，谢印也只有答应。

        夏桃娘至今仍记得谢印当初的目光，冰冷、讽刺，如一匹困于兽笼的青狼，让她觉得寒冷入骨，也更加笃定了谢印根本看不起她的事实，让她更想驯服谢印，让她乖顺听话。可是就算夏桃娘用了一下午时间极力渲染谢印的来历，那天的舞还是没有让李老爷满意，因为夏桃娘不知道，那些舞娘舞剑跟战场杀敌用的杀招其实完全是两回事，谢印的招式既不美观也不妖娆，相反她满面寒霜，压抑着情绪的目光能吓得小儿夜啼。

        她用上阵杀敌的招式给那群脑满肠肥的男人表演，还有一个商女毫不在意的嘲笑着，笑着谢印过往十年的每一次操练，每一道伤口，每一次浴血奋战和每一个死在游人刀口下的同伴。

        谢印当时很难过吧？更甚于身上的千百种疼痛。

        后来李老爷当场翻脸，知县大人也频频皱眉，夏桃娘又是当众狠狠打了谢印，直到地上已经流了一小滩血迹，谢印的衣服几乎破损成了布条，坊里还有些同情心的姑娘们实在看不过去甚至跪地求情，她才住手。可还是拦不住，之后三色坊的生意就开始每况愈下了。

        那次谢印伤得很重，第二天一早就发烧了，可是当时夏桃娘觉得也许她死了更好，甚至一次都没去探望过，也没吩咐任何人照顾她。她当时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呢？那冰冷坚硬的床上，是怎么熬过来最难熬的那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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