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灞水早春

　　长安
　　风浅浅吹拂，又是一年草青时，灞水两岸都能听见从水面上传来的渔歌声，远处低矮处的麦田也轻轻摆动着浅绿色的身姿，另一边，有些期盼春日的杏花也已经开满了山坡，虽不是一片大好春色，可这片大地已经处处潜藏着蓄势待发的勃勃生机，催促着新生命的破土而出，也唤醒了许多沉睡的猫冬者。
　　唐一笑和李白走在灞水岸边，绕过了一株遮住视线的绿树，正见到有一女子背着背篓，正在采着桑叶，将这一片静的世界点缀了一分动的美丽，令人觉得赏心悦目的同时，心情也格外舒畅。
　　“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李白顺口就来了六句诗，把唐一笑听得嘴角直抽抽。
　　唐一笑心说这人的脑袋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随便瞟过一眼，随口就是一首诗，还是乐府诗，怪不得这家伙在这个时代虽然人缘不错，但是亲近的人就少得可怜，单只这一份才华，就足够让他身边的人分分钟心惊肉跳的了。
　　李白看见了唐一笑的反应，然后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仰慕起本谪仙的才华了？”
　　唐一笑翻了个白眼，“我刚刚是在想，你写诗也太不靠谱了吧，眼前哪有什么贵人嘛，还‘五马莫流连’，除了咱们两个身后的这两匹，根本就是一匹马都没有嘛。”
　　李白瞬间气得脸一黑，然后猛地一甩袖子，“俗人一个，不可理喻！”
　　唐一笑见着李白这样，自己倒是光明正大地捂着嘴偷笑不已，李白见状，一张脸更是一连黑了好几个色调。
　　自从在一起之后，李白和唐一笑之间打嘴仗的时候，胜负就好像突然来了个大翻转一样，原来唐一笑无论如何是说不过毒蛇的李白，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是唐一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是她博采百家之长，修炼出了更高深的嘴上功夫，总是能把李白说成一张大黑脸，自己得胜而归。
　　都说恋爱的人智商为0，如果李白是因为沉浸恋爱所以智商为0，那么唐一笑为什么倒是愈战愈勇了呢？
　　过了一会儿，二人到了一座凉亭，李白在被唐一笑投喂了凉快带来的芙蓉糕之后，脸色缓和了很多，谈话也才没有因为唐一笑的插科打诨而变得无疾而终。
　　虽然依照过往的经验，唐一笑和包括李白在内的许多人，对话往往都会变得无疾而终，免不了一个变成太监的下场，也可以说是十分之悲哀了。
　　“你不去坐镇陕州，是故意把陕州放出去当诱饵，但是李林甫那么了解你，他未必还会上当吧。”
　　李白虽然不会插手唐门的内部事务，有意地在避嫌，但是陕州的天下钱庄确是道门与唐门共有的财产，只不过按照当初的协定，经营与管理方面完全交给唐门，现在他问这些事情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
　　唐一笑用内力替李白温了酒，又替各自都斟上酒，一派从容，不慌不忙。
　　“当初是谁说，‘也不怕崩了他的牙’的？怎么，你担心了？”
　　不得不说，这几天，唐一笑就像是缓过了一口气一样，尤其是在李白面前，表现得出奇地活泼，插科打诨、打趣揶揄的时候也比往日多了许多，这的确也是让李白感觉非常满意的地方。
　　他喜欢的女人，他自然要负责让她开心，从前他保护不好他，今后再不会了。
　　“李林甫不是善与之辈，我与他交锋之时，他轻易占不到我的便宜，但我也从不曾占到他的便宜。他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根本逮不到他的破绽，又狡猾得像一只有几千年道行的老狐狸，我是怕你轻敌。”
　　李白不是个过于谨慎小心的人，事实上，他把这天下的绝大多数事情都看得很淡，不管天塌地陷，还是山崩地裂，对于他来说，其实都没有什么要紧，甚至都比不上一壶好酒碎了要来得让他动容，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粗线条的无脑之人。尤其是对于李林甫，他从来都要多加一个小心，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李林甫这个人，是他所遇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对方占了上风，而在这背后所影响的，并不是他李白一个人的事情，所以他自然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谨慎。
　　唐一笑的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李白难得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放心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算他心里有再多的怀疑，但如果他清楚地看见，陕州的钱庄里面的钱确实不够周转所用，他岂会轻易地放过这个机会？陕州的钱庄，除了唐门和道门，可还有以皇甫惟明出面的太子的部分，若我是李林甫，这块放在眼前的肥肉，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放过的。再说，如果他不上当，不过就是不会对陕州的钱庄下手罢了，我又不会吃亏，他要是对其他地方的钱庄下手，又不会叫我伤筋动骨，我又何必着急。”
　　李白知道唐一笑没有轻敌，心里悬着的大石算是放下了一半，但以他的直觉，总觉得这件事未必会这么简单。
　　李林甫从来都是一个下一手棋，却已经想出几十手、甚至百手的人，有这样的敌人，就算是李白也难以轻松。
　　李白正有些微微出神，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上，然后用力地握住。
　　李白回神，正对上唐一笑带着些犹豫和复杂的视线。
　　“你能相信我吗？”
　　唐一笑的话让李白心里顿时一惊，要知道，自从相识以来，唐一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这对于李白来说，甚至要比考虑和李林甫的交手要来得更加动容。
　　“我若是不信你，就没有人可以相信了。”
　　唐一笑将李白的手握得更紧，就算迟钝如李白，也感受到了唐一笑几乎要藏不住的那份急切。
　　“相信我，就千万要答应我两件事，一定要答应我。”
　　“你说。”
　　“第一件，那个从河北道来的胡人安禄山现在洛阳，但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回到长安，无论如何，一定要拖住他向上爬的时间，不能让他见到杨芙蓉，也不能让他给皇帝进献丹药，他曾在我门下求过龙虎金丹的丹方，此人并非善人，而是敌人，千万要小心他。”
　　李白点点头，敛了脸上的笑意，“我知道了。”
　　有关“龙虎金丹”已是事关重大，何况被唐一笑这般注意的人，一定在大敌其列。
　　见到李白答应了，唐一笑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第二件事，离开永王，离他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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