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各怀心事

四夫人关佑薇和二夫人魏锦璇在百香阁的凉亭里对面而坐。

        “姐姐听说了没有？”关佑薇说，“我们的王爷，平日里除了皇上，威风八面，昨儿个竟然被一个女人打了呢。”

        魏锦璇瞟了她一眼：“妄议王爷，你不想活了？”

        关佑薇“噗嗤”一笑：“姐姐，咱姐妹说贴己的话呢。”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说起来，只要担个公主的名儿，这脾气就分外大一些。譬如咱们府里那个，昨天，连王妃都把自己的权力让出来，指挥府里这个人，指挥府里那个人，和左相的夫人寒暄，和右相的夫人聊天，一圈子的人围定了，公主长公主短，拍烂了的马屁可劲儿继续拍，听得我吐了好几回呢，真是小人得志！然后呢，那个番邦的公主吧，背地里又私约了王爷，谈什么没谈拢，我们平日里捧在手心里半点怠慢都不敢给的王爷，愣就被那只番邦的手掌给掴了一嘴巴，啧啧啧，你说这……我直接觉得来气儿。”

        “都是有脾气的，要是能促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有好戏。”

        关佑薇吓一跳：“姐姐，你疯啦。一个杨霁雪还不够，你还想再招一个赫南昭霞进来？”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正襟危坐，“那个赫南昭霞，虽说是番邦来的，可是那高鼻梁、大眼睛，只要打扮起来，还真的挺撩人的。”

        魏锦璇没吭气。

        关佑薇想想，还是继续说下去：“姐姐，前门有虎，后门还要引狼，这事，我们做不得。”

        “山中一只虎，必定称大王。两只虎相斗，两败能俱伤。”魏锦璇一双吊梢眼目光闪烁，“王爷宠爱揽月公主，这事儿，谁也改不了了。此番，能从杨霁雪手下抢到和王爷共度的那几夜，也废了我九牛二虎之力，以后，方法能不能奏效，谁又知道？还不如将那个赫南昭霞给拉进来。”

        “那北汗公主直白得很，不用嫁进来，就对王爷投怀送抱，这要嫁进来，前有杨霁雪，后面再有她，哪里还有我们姐妹立足的地方？”

        “我们立不立足，还有多大区别？倒是杨霁雪还能不能立足，这才是有趣之处呢。”

        而在朝斓苑，杨霁雪想的则又是另外一番心事。

        昨天在游廊上，明明看见龙怀璋焦急不安，但是等她细问，怀璋又王顾左右而言他。

        静儿瞧她以手支颐，一个劲儿深思，便把手里面一盘葡萄放下：“公主姐姐，你这都想了一上午了，到底在想什么？”

        “你说王爷除了要对我好之外，他的心里，是不是已经开始有其他人了？”

        静儿一撇嘴：“那怎么可能？王爷心有拳头那么大，里面光是放公主姐姐你啊，地方就有点儿不够啦。”

        “胡说。”

        “我哪有胡说，你自己看嘛，从我们进乾都，王爷就怕你嫌弃他怠慢你，又学以前那样跑了，没日没夜，恨不得衙门都不去，就陪你身边。又怕京中那些贵族太太瞧不起你，让你伤心，甘愿冒着被人说结党营私的奉献，央求左相，让左相的夫人牵头，带着所有人和你结交。魏锦璇和关佑薇那两个人总是针对你，不是被你拿刀架着，王爷连她们的门都不登。”

        “我哪有拿刀逼他？”杨霁雪叫起来。

        “没有拿刀，可也差不多呢。”静儿小嘴叭叭的，“所以，让我做这个王爷，也为你一个人也把一颗心给操碎了，哪里还有心思再忙其他人。”

        “这么说来，我还是扯了他的后腿了？”

        静儿一头雾水：“公主姐姐，你到底想说谁啊？”

        “昨天宴会，北汗的昭霞公主不是也来了吗？可是，饭还没怎么吃，她就走了。好像是想进内宅看看无尘姐姐，还是怎么的。后来，我估计，她还是和王爷碰上了。”杨霁雪说着，叹了口气，“静儿，实话和你说，当初在洛城，我虽已经眼睁睁看着她和王爷在一起，可这心里，到现在，我还是没能完全接受。无尘姐姐是王爷的嫡妻，她温柔大度，知书达理，堪称女子的典范，我实在没有那个底气去挑战她在楚王府的地位。魏锦璇、关佑薇、燕灵琅她们，要么是劳苦功高，要么是利益所趋，都不足一哂，唯独这赫南昭霞——我也明白，王爷心里，其实是喜欢她的。”

        “那怎么可能呀！”

        “我们这些女人，要么娇媚可人一点，要么如无尘姐姐那样，智慧超群，让人折服。可有一个能像昭霞公主那样，骑马挥刀，英姿飒爽的？我若是男子，也会因为这份独特为她侧目。更何况，昭霞公主本来也是个美人。”

        “你说的，确实很有理唉。可这么一来，”静儿忍不住发愁：“我们该怎么办那？”

        “该怎么办，我很想让自己知道，可是，真正去做，我又办不到。”

        晚上，她让静儿在路上等，将龙怀璋请来朝斓苑。

        今天不是该来朝斓苑的日子，能得到“恩准”进门，龙怀璋很是惊喜。进门就把杨霁雪搂在怀里，龙怀璋笑眯眯说：“今天终于善心大发了呀？”

        杨霁雪主动吻住他的唇，龙怀璋的热情马上就被点燃……

        好半晌，杨霁雪才问：“怀璋，眼下情势，如果朝廷失去了北汗的支持，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显然是龙怀璋心里的一个痛。

        “北汗盘踞北方边疆，挥鞭直进，最快只需三天，乾都就要告急。而我们南方还没收服，张光德手下莫黑塔如今在辽东，声势也日渐浩大。假设这三方约好了同时发动，那么，光占着中原，我们根本无法固守。”

        “真到那一天，天下还会陷入大乱，对吗？”

        龙怀璋皱起眉头，郑重点头：“是。”

        杨霁雪从床上下来，龙怀璋跟在她身后：“雪儿，又有什么事情引起你的愁绪了吗？”

        “我记得那次随父皇巡边，第一次看见那么多流民，他们背井离乡，衣衫褴褛，你给了一只野鸡给他们，他们连毛都不拔，撕碎了，放在嘴巴里和着血便吃下去，以果腹。天下大乱，老百姓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龙怀璋立刻搂住她：“老百姓若是知道，有这么一位贵人，能够真心为他们着想，一定会谢谢你。”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笑着说，“先不说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吧，西京东都如今都很安稳，我便有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可以提前说了，先让你高兴高兴——凝月公主，我找到了！”

        “你说凝月公主？真的找到了吗？”

        “我做事情，可有哪次让你不放心？”

        杨霁雪登时把一直在考虑的那件事情给丢到了九霄云外：“那太好了，她在哪里，我现在就想见她。”

        凝月公主，母妃乃旧周顺帝的贵妃。

        当初顺帝久居东都，随行的公主，除了杨霁雪之外，都是皇后或者高位嫔妃所生。那些公主中，除了凝月公主，如皇后所生的乐月公主、德妃所生的和月公主、傅昭仪所生的涵月公主等，都嗤之以鼻杨霁雪的出身，纵然顺帝爱不释手，她们也对杨霁雪爱搭不理。

        后来，这些公主也跟着顺帝去了陵城。皇甫懿得到军权后造反，杀了所有杨姓的男丁，留下乐月公主、和月公主、涵月公主等，统统赏给了随同造反的一应将领。

        凝月公主也不例外！

        不过，据后来归顺龙怀璋的威远侯韩远战讲，其他公主命运坎坷，几经人手，下场都甚凄惨。唯独凝月公主得到一个叫简忘川的人保护，不仅脱离皇甫懿等人的魔爪，最后还顺利回到了洛城。

        至于龙怀璋率军入城后，为什么迟迟找不到她，暂时还是个谜团。

        龙怀璋把凝月公主安置在长平公主龙红瑛的宫里，他陪杨霁雪乘车前往。下了车，杨霁雪直奔宫里长平公主的地方。长平公主早就准备好了，备了茶点，专门邀凝月公主一同在偏厅等候。杨霁雪一头撞进来，只见一个人身着华裳，但神情忧郁，顿时用手一捂嘴巴，眼泪“哗哗”而落。

        杨凝月也把头转过来，姐妹四目相对，恍惚过了好几辈子。

        杨霁雪嘴巴张了几张：“姐姐……”旋即哽住。

        杨凝月一双与她极为相像的眼睛也充满泪水。杨霁雪上前抱住杨凝月，姐妹俩哭成一团。

        哭完了，杨霁雪上下打量杨凝月：“你瘦了。”帮杨凝月把一缕掉落的鬓发拢回去，回头对龙怀璋说：“我要把姐姐接回我那里。朝斓苑房间很多，拾掇出几间一点问题都没有。”

        龙怀璋哪有什么异议：“甚好！”

        杨霁雪又谢过长平公主：“红瑛，谢谢你把我姐姐照顾得这样好。”

        龙红瑛笑着说：“你的事，可不就是二哥的事，二哥的事，那不就是我的事咯。”

        回去时，龙海把龙怀璋的马牵过来，龙怀璋骑马，杨霁雪拉着杨凝月乘车。在路上，杨霁雪才问：“姐姐，我让怀璋进洛城时就一定要先找你，可是怀璋手下的人几乎把洛城都翻遍了，也没能把你找到，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你其实并不想看见我？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对父皇不忠吗？”

        杨凝月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讲。

        杨霁雪连连追问，结果还是一样。

        进了楚王府，南宫无尘亲自到朝斓苑，送了好些礼物给杨凝月，尔后又对杨霁雪说：“若是凝月公主有特别的需要，你只管和我说，我一定尽我所能，必定让凝月公主住得舒舒服服的，好像回到了家一样。”

        她的笑容实在亲切，杨霁雪烦躁不安的情绪顿时好了很多：“多谢姐姐，这个时候，还是你最能给我支撑下去的力量。”

        房间很快收拾出来，杨霁雪平日低调，这回儿可不含糊，什么都用府里最好的，将杨凝月的住处装饰得富丽堂皇。由南宫无尘做主，拨给伺候杨凝月的人，配备也和杨霁雪一模一样。每月的月钱、每月添置的衣服和每日要吃的东西，也全部按照杨霁雪的标准来。

        魏锦璇和关佑薇从朝斓苑门口经过，看着仆人不停在朝斓苑进进出出，双双都气得要命。

        “一个揽月公主就快盖住楚王府上所有的天，又来一个凝月公主。”魏锦璇再怎么能藏，这妒忌，这会儿也藏不住。

        “可不就是说嘛，看来，姓杨的，都是狐狸精！还不是五百年的，全是一千年的！”关佑薇也是刚被抓住的河豚，肚子简直都要气炸了。

        她们在城中贵心坊，见到应约而来的赫南昭霞，依然还没气消。魏锦璇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了：“真是气死人了，简直不想活了！”

        赫南昭霞本来心情不好，碰到比自己心情更差的，心情反而好一些：“二夫人，这是为谁生气呀？”

        魏锦璇用力把酒杯顿在桌子上，重重叹了口气。

        关佑薇从旁解释：“还能有谁，左不过姓杨的狐狸精呗。”

        赫南昭霞顿时精神一振：“二位，说的难道是揽月公主？”

        “还不止呢，”关佑薇撇嘴，“公主你还不知道吧，也不知道咱们楚王府冒犯了哪一位神仙，突如其来的，又招惹进来一个姓杨的，叫杨凝月，现在和她妹妹杨霁雪，全住那朝斓苑里了。”

        “姐妹同心啊……”魏锦璇话中带刺。

        赫南昭霞刚刚平复些的心情也随之恶劣起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起吃饭，气氛便和睦多了。魏锦璇对赫南昭霞说：“昭霞公主，据我所知，你也喜欢我们家王爷，对不对？现在，杨家姐妹霸占了楚王府，王妃只要王爷过得开心，其他她从不过问，但是，我们看不下去，也忍不住。公主有没有想过，帮我们一把呢。”

        “我？怎么帮你们？”

        关佑薇笑了笑：“当然是用公主的美色，把王爷从杨家姐妹的手里给夺过来。”

        魏锦璇摆出一副十分真诚的姿态：“公主一定是想说我们王爷并不喜欢你，对不对？”微微一笑，接着道，“那公主你可就错了。北汗兵马剽悍，那是不假，可是一开始领队前来的，我听说可不是公主，而是狂风部落的赫连驰风王子呢。王爷不仅接受公主留下，每每默许公主可以随军。狼隘一战，威远侯、沈将军和武将军，哪一个不能出力，为什么军功偏偏给了公主你？”

        “你的意思——”赫南昭霞本来饥渴的心马上饱满起来。

        魏锦璇不急不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多数是身体先做主，尔后才有脑子里那些想法。公主和王爷接触时间也不短，王爷有没有排斥过和公主的近距离接触呢？”

        “当然没有！”

        “所以啊，王爷喜欢公主，这毋庸置疑。”

        “照你的说法，是很有道理。可事实上，却又不完全像你们说的。”

        “公主想要一个确切的证据，我可以给你。”

        赫南昭霞不由惊喜：“那你赶快拿出来。”

        隔了一条街，路边有一辆豪华的大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个横眉冷对的家仆，一个人从隔壁街跑过来，凑到这个人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阵，随后便走。这名家仆过了会儿，才凑近马车：“主子，楚王府的人现在已经离开贵心坊。昭霞公主还没出来。不过，隔壁盯着的人听得真切，楚王府的二夫人似乎给了昭霞公主什么章程。”

        “噢，具体呢？”

        “魏氏要帮公主确认楚王确实喜欢公主。”

        马车里面的人思忖了片刻：“还能怎么帮，还不是那么帮。楚王府那边暂时不要派人盯了，直接盯着贵心坊。如果我没料错，魏锦璇此刻回去，必是要代昭霞公主约请楚王。”

        “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我现在要离间楚王和赫南昭霞，再说太子喜欢昭霞公主，最后要和昭霞公主在一起的人就必须是太子，自然不能让魏锦璇做成事，叫楚王又顺利和赫南昭霞搞在一起。”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你现在就代我去请客。刚刚，揽月公主刚从长平公主那里把她的姐姐杨凝月接进楚王府，我听说杨凝月意志消沉，导致揽月公主心情也差得不行。我这个做大嫂的，偶尔还是要关心关心二弟的宠妾。雅间就订在待会儿赫南昭霞要会楚王的房间隔壁，请客的时间必须在楚王到达雅间后，半柱香为佳。做事的人墙上的手脚要做精细一点，确保我们这里说话，那边听不真切，但是那边即使小声咳嗽，我们这儿也要听得一清二楚。”

        东宫的家仆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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