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七 谈心

“我说不好，因为我也没有完全搞明白。”

杨三郎看着孙晓伟，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又或者说，要不要解释。

对于另一个世界和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杨三郎想让孙晓伟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太多，这个度，很难拿捏。

有时候，人活着，还是不要太明白的好。

曾经有人说过，普通人，活得太明白了，反而容易消极。

这句话，大体是对的，因为，促使人保持活着的状态，往往正是基于某种欲望衍生出来的不甘心。

不甘心是欲望更高级别的状态，附加了个人情感，所以，会产生更大的动力。

所谓明白，不过是看透了活着的本质，看到了既定的结果，以结果为导向，反推出各种行为，都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没有意义，那还积极个什么劲儿呢？

杨三郎希望孙晓伟保有乐观，保持积极，把对人生的所有期望，通过努力，去逐步实现，去证实自己的价值，去让所有曾经轻视过他的人，肃立行礼，在聚光灯下，享受成功的喜悦。

与这个世界现实生活相隔太远的，说得多了，以杨三郎的了解，孙晓伟还是比较容易再度陷入消极和低沉的。

“算了，解释不清就不用解释了，我只想问你，你现在这样，将来要走向何方？”孙晓伟见杨三郎久不开口，岔开话题。

孙晓伟心里清楚，杨三郎是一个不太会撒谎，通常也不会撒谎的人。

有什么说什么，既是杨三郎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

此刻，既然杨三郎长时间的沉默，必定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

“有很多复杂的事情，需要去处理，至于会走到哪里，我也说不好。”杨三郎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住院的原因，孙正义大概已经知道了，我想，这也是他同意今晚喝酒的原因之一。”

“你住院？什么原因？”

孙晓伟这才意识到，自己最近忙于工作，对杨三郎的关注程度，竟然还不如一个外人。

“和鬼打了一架，差点死了。”杨三郎淡淡说道：“现在没事了，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事。”

“你……”

孙晓伟本来想骂几句，看着杨三郎的表情，又实在骂不出来。

不是说谎，不是编故事，孙晓伟终于知道，杨三郎经历了什么，以及正在经历什么。

那个世界，是自己不能触碰的。

“走吧，睡觉吧……”孙晓伟站起身，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好兄弟，温柔地说道。

“我累了，想搂个人睡！”杨三郎看着孙晓伟，眼神中充满暧昧。

“去你的吧！要搂去搂你的晓妍吧！”孙晓伟笑骂道。

“那我可真走啦，你自己在家别害怕！”杨三郎站起身，作势要走。

“睡觉别乱动啊！”孙晓伟满脸无奈和嫌弃，往主卧走去。

“嘿嘿，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杨三郎跟在后面，打趣道。

二人很久没有躺在一个床上，卧谈聊天。

杨三郎向孙晓伟解释道：“之所以不接受孙正义的建议，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间和场合，是否代表个人观点，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明确一点，绝对不代表官方意见。”

“这是一种试探，是赵家出事以后，孙正义所代表的背后势力对我进行的一种态度上的试探。”

杨三郎分析道：“赵家出事，青远市的格局，会陷入一种长期混乱状态。”

“混乱，会让一些在原有格局上获得稳固利益的人，产生因为害怕局势失控而造成利益损失的担心。”

“为了维持某种平衡，利益关系人会试图寻找能够在风暴眼中心发挥重要协调作用的人，或者说寻找一枚重量级的砝码。”

“狗头岭驱鬼，赵丰和赵义远请客，有形无形之中，都把我推向了青远市核心利益圈重要人物的面前。”

“在他们眼中，以前我是一个曾经搅乱过青远市政治局面，破坏商业发展氛围的捣乱分子，现在则是能通鬼神，背后又有强大人脉圈的两可人物。”

“之所以两可，一是不确定我能不能为他们所用，我背后的资源，到底是带来帮助还是毁灭；一是既然我能通鬼神，肯定能知道更多活人所不知道的事，那些历史上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旦被我知道，会不会再出来捣乱。”

“当然，还有更多的可能，但是，不试探，怎么知道结果如何？”

“众矿集团的大局未定，是分众矿这块大蛋糕，还是众矿要去抢别人的蛋糕，最主要的，还是取决于谁来当众矿集团的掌门人。”

“这种节骨眼，我因为深度接触过出事前的赵家，自然会成为各方争相试探和拉拢的目标。”

“我住院的时候，收到的那一堆名片，不出所料的话，应该与赵家和众矿集团的未来有关。”

杨三郎把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告诉孙晓伟。

“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他能说出那样的建议，肯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可以不接受，但你这么揣测人心，真的合适么？”孙晓伟有点不太理解杨三郎的想法。

“陈重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账本，你应该听说过吧？”杨三郎问道。

“账本？”孙晓伟思索着，回忆道：“李长平刚来那年，有人举报陈重，市里本来要查他，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不仅没有查，举报人还被抓进去了，难道就是因为陈重手里有本账？”

“我知道账本放在哪里，而且，赵文手里，应该也有一本。”杨三郎想了想，接着说道：“他们现在问不出来，但如果有一个通鬼神的人在……”

“你是想说，赵文活着不想说，如果把他杀了，交给你，你就能问出账本在哪？”孙晓伟惊问。

“封建时代，确实有人这么干过，人心之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那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情况。”杨三郎回忆上课时正礼讲的历史故事，继续说道：“对活人问供，因为要考虑到生死，所有手段，都有个限度，但是，对鬼，可以无所顾忌。”

“人会有生不如死的折磨，在鬼那里，要厉害百倍千倍万倍，反而要说，死不如生了。这么说吧，没有从鬼的嘴里问不出来的话，进了阎王殿，只要阎王爷一句话，就没有降服不了的鬼。”

“那孙悟空是怎么回事？”孙晓伟问道。

“先不说有没有孙悟空，就算有，在《西游记》的逻辑里，人家是有后台的，阎王爷是给他后台的老板面子。”

杨三郎心里说，到底是经典啊，深入人心不说，对文化和文明的误导，也是影响颇深啊。

到现在，吃《西游记》冷饭的人，依然是大有人在。

文化的创新和文明的进步，对于拥有几千年文明史的民族而言，是多么尴尬啊！

“你有什么打算？”孙晓伟又回到这个敏锐的问题来，认真的问道。

“没什么打算，孙正义和他背后的人，应该还不知道我到底会什么，知道什么，他们现在对我的态度比较暧昧，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我最好的去处，就是乌头山的草房子里，只要我不出来，就不会有额外的麻烦。”

杨三郎推测，孙正义今晚试探过后，应该会消停很久。

“你晚上的那盘棋，是怎么回事？老爷子怎么就认输了？”孙晓伟想不明白，问道。

“孙老爷子，可以说是个世外高人，他那不是在棋路上输给了我，而是在对未来的布局上。”杨三郎睁开眼睛，看着暗影里的天花板，意味深长的说道：“老爷子回家的时候，只和我打个照面，就已经猜到，我和孙正义是立场截然相反的人，而且，从孙正义当时的表情可以推测，孙正义对我有所忌惮。”

“第一盘棋，老爷子攻势凶猛，痛下杀手，是想找回点面子，也在确认一件事情。”

“确认什么？”孙晓伟不禁疑惑，问道。

“确认我值不值得引起他的重视。”杨三郎笑道：“孙老爷子应该是重男轻女的一个极端，他对孙正义有深入骨髓的爱……”

“就他那样，吼儿子跟吼牲口一样？”孙晓伟更是不懂，疑惑地问道。

“爱之深，恨之切。老爷子心里从来没有女儿的位置，所以才会那么客气。”杨三郎转过头，看着孙晓伟的侧脸说道：“他不允许有任何伤害到自己儿子的事情发生，他在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方式，保护孙正义，但是，他又看不惯儿子的生活作风，以及与冯毅海和赵家利益交叉的这个事实。”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儿道理，政商结合，不是自古有之的事么？”孙晓伟也转过脸来，认真地想了想，问道。

“老爷子又何尝不知道。你别忘了，历朝历代，出事的往往都是如此为官的人，而且一旦出事，都没有小事。”杨三郎看着孙晓伟，语重心长地说道：“趁现在手里还有资源，给小芸谋划个健康稳妥的未来，留作后路吧。”

“未来？”孙晓伟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呢喃道。

这个问题，孙晓伟还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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