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薄情寡性
大徵大败北狄，北狄降了，大徵边关暂时和平。
北狄使者代表新任昆邪王来访，请求送还阏氏。
阏氏，昆邪王的正妻。
阏氏不单独指某一个人，昆邪王也不唯一，他们都只是权利符号。
北狄的要求是合理的，对于北狄人来说，女人是他们的财产，兄亡弟承，父死子继，就算是死，她骨灰也要滋养北狄的土地。
为了继续维持边疆的和平，萧若微应该去北狄，但要是她坚决不去，也可以的。
眼下大徵胜了北狄，北狄就算想要回他们的阏氏，也只能说一句，“请送还。”
只要大徵随便找个理由，态度强硬一点，萧若微就不必回去。
萧启恒找到了理由，但大臣们不接招。
只要公主已有婚配，北狄就奈何不得。
萧启恒想的是，把姐姐许配给臣下，而后直接回复北狄，“为何不早说？公主已经婚配，断没有下了聘书再反悔的事。你们的请求，大徵爱莫能助。”
能与公主婚配的必是大徵贵族。夫家是大徵贵族，娘家是大徵皇族。北狄夹在其中，定会知难而退。
但，要是大臣们不接招，就算萧启恒翻出天去，也无法护萧若微周全。
因为“民心所向”，因为“皇室还不成气候”。
“阿恒。”萧若微轻拍萧启恒后背，安抚他，“他们都是‘朝廷栋梁’。”
栋梁，没了他们，太极殿就塌了，朝都就塌了，大徵就塌了！
这个道理，萧启恒如何不懂，他恨自己，恨自己无能。
三年前无法保护姐姐，三年后也一样。
“阿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萧启恒抽噎，身体不受控地抖动。
他的心在呕血，他的自责把自己贬的一无是处。
如果你不是我的姐姐，就不会经历这些屈辱，都是弟弟无能！过了三年，我还是这么窝囊！
阿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姐姐不怪阿恒，我们阿恒已经做的很好了！百姓安居乐业，边疆稳定。我们阿恒怎么这么棒！”萧若微从不吝舍对萧启恒的赞美。
“阿姐”
“阿恒，来，你看着我，看着阿姐。”萧若微捧着萧启恒的脸，“你已经做的很棒了，阿姐求你，不要对自己这么残忍。你是阿姐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人，阿姐要你活得开心幸福。只要你开心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可是阿姐，我不想你走。”眼泪从萧启恒眼角划过。
他不想她走，但又留不下她。大臣们都不接旨，一是觉得萧若微不洁，有辱门楣，二是不想庇佑萧若微，担这个责。
接了旨，萧若微就不用回北狄。
若是大徵一直强盛，北狄一直伏小做低还好。
但要是有一日，大徵再次陷入困境，不敌北狄，家国遭受战火，百姓们会不会说，“当初把公主交回去就没今天的事了。都是因为没让公主回去，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到时候，不仅是百姓，整个大徵都会将责任归咎于公主没回北狄，而是谁保下了公主呢？
大家不敢开罪皇帝，只能怪娶了公主的臣子。
人言可畏，积谗磨骨，谁也不是傻子，谁都不会冒这个险。并且让公主回去又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就回去咯！
“阿恒放心，姐姐定会留下，陪在你身边。”萧若微擦干萧启恒的眼泪，语气笃定。
“真的？”
“当然是真的！阿恒忘记了，阿姐可是很聪明，很厉害的人。阿恒解决不了的问题，没关系，放着阿姐来！阿姐保护你！”
“阿姐”萧启恒依偎在萧若微臂弯，渐渐沉沉困意袭来。
他已经十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阿姐的怀里真温暖，真想一辈子靠在她的怀里。
“马喜。”
萧启恒睡了，萧若微压低声音，轻声唤马喜。
“奴才在。”
“备车。”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每年四月，兰若寺，灼灼桃花十里。
去北狄前，每年四月，萧若微都会与周述怀相约在此见面。兰若寺后山，有许多他们共同的回忆。
岩石背面刻的画：两个小人手牵手，若微与述怀。
年少时一起种下的桃树，今也已亭亭如华盖也。
萧若微站在高处，看着周述怀撑伞，沿着蜿蜒小路走上来，青衫磊落，一如往昔。
“若微。”
周述怀走到萧若微面前。
“周述怀。”萧若微定定望着他许久，而后把手摊开，展示在他面前，一只白玉手镯，当年他给她的，“我来嫁你了。”萧若微的眼神炙热而坦荡。
周述怀很惊讶，明显一愣，然后漫长沉默。
“周述怀，你不想娶我了？”萧若微问的很轻，生怕吓到了他，更怕吓到了自己。
“若微”
周述怀不想娶她了，当年的一时冲动没有了。但这不代表他不喜欢她，他是喜欢她的，要不然也不会同她有这么多回忆。
只是冷静下来，他们之间阻碍太多了。
他的父母不喜她，家族长辈也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嫁过人的女子，而且还是嫁的北狄人，在他们看来她肮脏，服侍过蛮子。
“你有别人了？你不喜欢我了？”没有想到他竟会是这个反应，萧若微眼睛酸涩。
“没有，没有！我心动过的女子只有你一人！”周述怀连声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想娶我？”
“若微，我没有不想娶你。三年前你走后，我还一个人来到兰若寺，在我们的树下，埋下一坛酒。我想着等我们成亲的时候，再把它取出来，到时候一定很香甜。我是想娶你的，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什么叫时机不对？你未婚，我未嫁，哪里不对？”
“我我”
面对萧若微的质问，周述怀支支吾吾。
“述怀，我不想去北狄。”萧若微苦苦乞求，周述怀是她唯一的希望，来时她信心满满，从未想过他会迟疑，“我真的不想去北狄。”
萧若微蹲下来，蜷成一团，三年来，她第一次向外人展示她的脆弱。
“若微。”周述怀满眼怜惜。
“我不想去北狄，我真的不想去北狄！”萧若微突然抱住他。
周述怀瞬间僵硬，下意识后仰。
萧若微捕捉到这个细小的动作，当即停住一动不动，试探他。
她一动不动，周述怀就一直保持半蹲且上身向后仰的动作。渐渐地，他坚持不住，开始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嫌弃她！他嫌弃她了！
回来嫁给周述怀，是萧若微北狄三年，屈辱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唯一的甜。靠着憧憬与周述怀的婚后美好生活，萧若微才熬到现在。
但现在他告诉她，没有了，所有的美好都没有了！
萧若微真庆幸，大徵北狄不通驿站，她收不到周述怀的信，要不然，她真怕自己会死在北狄。
“周述怀，你累不累啊？”萧若微一眨眼，眼泪就落下。
她本来以为她不会哭的，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会哭的，即使红着眼眶，带着哭腔，眼泪也不会落下。
“周述怀，你嫌弃我，你嫌弃我了。”萧若微笑得自轻自贱。
“不，若微，我没有。”
“那你拉我的手。”
周述怀迟疑。
“拉我的手！我叫你拉我的手！”周述怀的态度刺伤了她，萧若微情绪激动起来，去抓周述怀的手。
“若微，你别这样！”周述怀往后躲。
“我叫你拉我的手！”萧若微有些魔怔，执意要拉他的手。
“萧若微，你够了！”周述怀猛地推开她。
萧若微跌坐在地，双手无力垂在两侧，怔怔地看着地面。
看着跌倒的萧若微，周述怀手足无措，他不想这样的，“若微，你我”
“海誓山盟都是花言巧语！骗子，都是骗子！”萧若微失魂落魄，喋喋呓语，转身离开，咚——脚下一滑，滚了下去。
“若微！”
“公主！”
从兰若寺回来，萧若微摔断了腿，起居饮食只能在床上，但也因祸得福，有了由头将返回北狄一事后延。
“公主断了腿，真可怜！”春桃对萧若微的痛苦感同身受，“夏竹姐姐，公主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山上摔下？”
这个问题，春桃问过萧若微，她避而不谈。
“雨天路滑，公主不小心就摔了。”萧若微摆明不想让人知晓原因，夏竹当然不会跟春桃说实话。
“怎么就摔了嘛？那么高，摔下来肯定很疼。”抽吧抽吧，春桃的眼泪又出来了，为了萧若微的腿，她都哭了好几次。
眼泪滚烫，落在萧若微手背，让她无法再装睡，“哎哟，怎么又哭了？”
“公主，你的腿还疼不疼？”
“不疼！早就不疼了！”
“公主，你说谎。早上辜太医来上药，你还疼得抽气呢！”吧嗒吧嗒，小可怜又掉了两颗金豆子。
“真的不疼了。不信，你看！”萧若微身手矫捷从床上跳下。
“啊——嗝——”萧若微突然跳下来，惊得春桃的抽噎变成了嗝。
“你个呆瓜！”太可爱了，萧若微没忍住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夏竹看着萧若微的笑容，心里很不是滋味，默了片刻，她端起刚沏好的茶走过去，“公主，躺了大半天了，喝口水吧。”
“好。”萧若微的确渴了，大饮一口，抬头，“诶！夏竹，你这茶是沏的越发好了。等我走了，你就去茗贵人处，她最爱喝茶。”
茗贵人性子恬静，喜欢独居一隅，她宫里安静又事少。
“春桃跟你夏竹姐姐一同去，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公主，我不走。我只跟着你。”春桃抱着萧若微不撒手。
“那可不行！北狄可冷了，到时候你腿冻掉了，我还得照顾你。不行，不行！”
“公主，你就让我跟你去吧，我腿好了，不会掉的！”
“不行！”
“公主——”
“不行！”
“公——主——”春桃超级粘人。
“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萧若微被她吵得头大，回床上重新躺着。
“躺躺”春桃忽的灵光乍现，“公主，咱们可以一直躺床上！只要你一直不起来，不就不用去了！”
小丫头觉得自己有点厉害。
“只要您一直躺在这儿，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
“哈哈哈哈！”萧若微被春桃逗的笑得眼泪飙出来，“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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