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浮华
她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把伞拿起来，撑着离开了那条小路。
勉强着支撑，支撑她所剩无几的骄傲与早以空了的躯壳。
能怎么办呢？
衣服全部都湿透了，头发也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她不觉得有什么窘迫，大街上因为下雨而奔跑的人那么多，哪会看到她。
她真的需要去见一次余昭，真的很需要。
需要余昭听她念叨会儿，多待一会儿，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挺得过去了，觉得自己又可以面对脱离乌托邦的后的现实生活，她就出来，继续活着。
白临一号大街人并不多，虽说坐落于白临市二环，但有碍全国最佳的学校在，人们一般是绕道而行。白临市的市级公安局也在这条街上，如果这条街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那么他们出警就能方便不少——不怕堵车碍事。
游奈站在了斑马线的尽头，对面就是公安局。
此时正是绿灯，从对面来的人很多。
有的人仓皇地跑着，用手上可拿到的一切事物，徒劳的遮着脑袋；有的人闲庭漫步，毫不在意，大概是因为他们有伞，意外是有个男子，秃头，没打伞，还是那么悠哉地走着。她身旁的人也一个个奔向对面，或从她身边路过。
可这一切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也不用过斑马线到路的对面去，她只是单纯觉得有必要站着。
站着干嘛？充当人形路锥？
倒也不是，因为她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脑袋是空的，也根本想不起来在发生某一件事情的时候自己的心理活动。
绿灯的倒计时在跳动，绿色的“01”闪烁过后，灯便变成了红色。
准备走行人戛然而止，还在中途的人奋力奔跑。
“奶奶，我们快点走，红灯了。”路中央有个小男孩，他的身旁有一个满头白发，手拄拐杖，的老婆婆，那男孩奋力地扶着，将他的奶奶往前拉。
游奈一怔，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但还来不及思考，她已经撑着伞，顶着红灯和一堆人看智障的眼神往马路中走。
那小男孩和他的奶奶没带伞，那男孩满身湿透了，秀气的脸上满是雨水。
他忽然感受到头上的雨不再打下，好奇地往上一看，对上了游奈平静无起伏的眼神。
“姐姐？”那男孩看着游奈，怯生生地喊她。
游奈面上完全看不到任何表情，她沉默着走到奶奶的那一边去，扶着老人家快速走过斑马线。
“小姑娘，谢谢你。”那奶奶握住游奈的手，温柔地看着她。
“不用谢。”她竭力压制住从见到那男孩开始时的痛苦，从包里拿出纸，“擦擦。”
那男孩笑着道谢接过。
随后，游奈又递给那男孩一把伞。
她放在包里备用的那把伞。
那把伞，是5年前高易送给自己的那个包裹中的其中一把。据他所说，是送给余昭的，游奈也转达了高易的意思，但余昭没有收下，便一直存放在游奈这里。
游奈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物归原主。
那男孩还是笑着接过。
游奈此时才仔细端详了这个男孩的面孔，大大的眼睛里充斥着无尽的温和，嘴巴嘟嘟的可爱极了，圆润的小脸蛋在下颚收了个尖儿，鼻梁高挺，线条也并不凌厉，总之，这是一个外表很温和的小男孩。
从刚刚就开始囤积起来的泪水终究是溢出了眼眶浅浅的阻挠。
她哭了。
措不及防的，那男孩看着游奈的精致的双眸里涌出泪水。
“别哭啊姐姐。”他的小手去扒拉游奈的脸，想给她擦掉泪水。
游奈克制不住，刚刚和高易的一切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比后悔，无比无奈，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一下她或高易的生命了。如果任由着高易那么下去，她真的很怕，怕他如同之前无数个她所爱之人一般，不得好死。这男孩的一句话，犹如一把剑，刺入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
她猛吸一口气，以此支撑着她问出接下来的问题，“你叫什么？”
那男孩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在得到她的点头肯定后，对游奈说：“我叫佘朝。”
游奈的心脏又被掐了一把，她有些不安地问道：“‘佘’？哪个‘she’？”
“就是余下的‘余’少了两横中间的那一竖，‘朝’是朝阳的‘朝’。”
佘朝。
一股窒息的痛攀上她的心脏，那种剧烈的苦楚让她不得不弯下腰来捂住自己的胸口来缓和一下。浑身上下仿佛都过了一遍电，将她麻痹掉，将她吞噬掉。她无法逃避，只能那么扛着，那么受着，奢求着这份痛苦能在哪一天不再折磨自己，放过她。
她无助地看着那个男孩，眼里满是怜惜与泪水。
佘朝很明显被游奈的神情吓到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伸手安抚她。
“你叫佘朝？”她轻声开口，“姐姐有个十一年的男挚友……叫余昭。‘余’是余下的‘余’，‘昭’则是天理昭昭的‘昭’。”
“男挚友？”佘朝看着游奈，“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不是，他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陪我走过了一段很黑暗的时间。我的男朋友……”她刚想脱口而出高易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不久前已经分手了，“刚分手。”
佘朝想也不想的就说：“那肯定是他配不上姐姐。”
游奈闻言，哑然失笑，摇头否认，“并不是，是我配不上他。”
“那他得多好啊。”佘朝的眼睛里满是星光。
“是啊……”游奈的目光飘散开来，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可我对不起他。”话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佘朝的奶奶握住了游奈垂下来的那只手，劝道：“喜欢就去追，怕什么？”
“我怕他死了。”游奈说。
“为什么会这么说？”
大雨噼里啪啦地打下，顺着她手上那把黑伞的伞骨滴在柏油马路上，再顺着路上光滑的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汇进不知道的哪个江河湖海。
游奈沉默着，犹如一个精美的大理石雕塑，眼神迷茫地望向早已空无一人的马路对面，似是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突然她慢慢的伸出了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当然什么都没抓到——然后又将攥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待手中那看不见的东西飘走。
她轻声开口，迷茫，而又充满着无限温柔。
“因为我每个曾经爱过的人，都死的很惨，无一例外。”
她撑伞回了房子。
很遗憾，她无法称其为“家”，她缺亲情太久了，已经不知道“家”为何概念了。
陈芷溪打开门的时候一脸懵逼，“我天，你去哪了？”
“刚从学校回来。”游奈平静地甩了甩伞。
“来来来快进来。”陈芷溪把她招呼着往门里推，“全身都湿透了，你不是带伞了吗？”
游奈将伞放至阳台上，撑开先晒着会儿，“还是淋了，我先去洗个澡。”
“要感冒药吗？”杨笳音问道。
游奈点头，“麻烦了。”
杨笳音转身回房间取药，游奈则回去洗澡。
冲了个热水澡，将一身的雨水全部洗净，那一度将她溺毙的痛苦久久不散，加上……高易。
她将手握成的拳头猛地往墙上一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一切疲倦在最后融合成一句泣不成声的呜咽，“对不起……”
她洗完澡后重新找了条黑色长裙，在外面披了件黑色大衣，盯着外面的雨好久后选择穿了条秋裤——一个色系的那种——将湿透的衣服送进了洗衣机，委托时间到后三位小可爱帮她晾一下。
“你要干什么？”杨笳音走过来，递给她一把药和水，“你是不在才委托我们帮你晾衣服的吧？出什么事了吗？”她知道游奈一向很少拜托别人事情，晾衣服这种事情原先肯定是游奈亲力亲为，但既然拜托别人帮忙，事情就莫名变得有些严重。
游奈把药塞进嘴里，再仰头灌了一口水，将药咽下，“没错，我一会儿要出去，晚上要么回来的晚，要么不回来了。”
蒋琬琬闻言转过身来，看着游奈的全黑装扮问道：“你该不会大半夜去见高易那小子吧？那也不至于穿一身黑吧？难不成他死了你要去祭拜他？”
游奈一怔，故作轻松地去阳台上拿伞，“不是见他。”
“啊？”陈芷溪也回过头来了，“那你去干嘛？”
“见……两个人。”游奈走到玄关处，弯腰换鞋，推门离开前最后一次回头，“顺便说一句，我分手了。”
杨笳音、蒋琬琬、陈芷溪：……卧槽？
游奈感受着一道门将黑暗与光明隔开。
孤身走入黑暗。
雨天实在不太适合打车，游奈在小区门口等了好久才拦下一个司机师傅。
司机师傅问她：“小姑娘你去哪？”
游奈报了一个地名。
那司机一听，面色猛然变得苍白，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晚上那种地方煞气重，你不怕我怕。”说着，他还想赶游奈下车。
游奈从口袋里掏出她下午塞包里的那一沓现金，甩在了那司机师傅的脸上。
“一万块，算小费，车程费另付。”游奈笑着看他。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司机师傅见游奈出手非常大方，看着那沓钱咽了口口水。
游奈乘胜追击，“40分钟内到那个地方，我再给你一万。”
那司机将离合放下，“坐稳了小姑娘，说话算话。”
游奈笑着，眼睛弯成了一轮峨眉月，藏着她对司机的不屑与揶揄。
到地方时，游奈看了看表。
果然，比四十分钟还要少些。
“非常感谢。”游奈笑着，掏出手机付了车费，又再甩给那司机一万的现金。
她原先打算给冯邵的三万现金是从南洛游家给她的那张卡里取的，原本就嫌弃恶心的钱此时正好侮辱一下更恶心的人。
不过那司机的反应也不是怪事，钱嘛，谁不爱？
她打开伞，下车之前，她看见那司机笑着数钱，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回身，她关上车门，屏蔽掉这让她深刻意识到的现实。
既然来到了这片土地，来到了这个地方，那么这里就是幻境，就是乌托邦，这里不需要现实，不需要残酷，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偷懒的地方。
游奈走进了路边的一家花店。
“老板娘。”她叫道。
“诶。”从柜台后面跳出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她是这家花店的老板，“游小姐？好久不见啊。最近忙啥呢？”
游奈笑了笑，“也没有多久，上次来这的时候还是七月十五。学业有碍，不能常来，不过我现在就在白临读书。”
“是吗？还是老样子的花？”那老板娘问道。
“是的，包的好看点。”游奈道，“玫瑰要全开的。”
“知道。”老板娘从后院摘了三十三朵红色玫瑰，又找了个很漂亮的包装将其认认真真的包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整条街上都是买花圈和白菊的，也只有我着一家卖红玫瑰了。”
游奈挑着白色小雏菊，“这也是为什么我每次都只来你家的原因。”
“不过我也却是挺好奇。”老板娘捣腾着花，“游小姐，你每次来都卖白雏菊和红玫瑰干什么？白雏菊也就算了，红玫瑰……”
“他喜欢，我才买的。”游奈回答，眼里满是柔情与遗憾，她拿着挑好的那一把雏菊走到柜台，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包装给花包成一束。
“好了。”老板娘打量着自己的艺术品，将它递给游奈，又看了看游奈包的那束雏菊，感叹这姑娘学东西学的挺快，才见她包了几次就学会了，“你没少来，玫瑰算你200块好了，三十三朵可不便宜。”
“没关系。”
“雏菊算你个五十，你这一把也不少。”
“多谢。”
合着是个二百五……
不过算是好的了，一年前她刚来这家店买玫瑰的时候，因为玫瑰在全是白菊的街上卖不出去，一束三十三朵的红玫瑰有近三百块钱，现在已经降成这种地步了。
游奈摇了摇头，心道大概是自己过于照顾这家店的生意了吧。
付款后她便离开了。
这地方坐落在一座山丘上，远处连绵的几座山丘都隶属于这里。
她和保安打了声招呼，在那保安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进去了——虽然没少见游奈抱着束红玫瑰进满是白菊的这里。
她先顺着主路走了一段，随后左拐，顺着一排往里走。
黑夜里勉强开着几盏路灯，将她孤独的影子拉长再拉长。
雨不懈地下着，有几滴雨水打到了玫瑰上，这让游奈大惊失色，将那束花往怀里塞了塞，又抬头看了眼伞，确定没有漏水之类的问题，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往那束红玫瑰的方向偏了些。看着热烈的红玫瑰在雨中盛开，她沉重的心情也不免有些缓和。
顺着那一排走了一段，再往右拐一次，游奈望向对面的山丘，在黑暗和大雨滂沱中也隐隐约约的能看清对面的一片火红，那是红玫瑰花田。
她停下了脚步。
半晌，她面对着对面山丘上的红玫瑰花田，轻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喜欢红玫瑰，就特意挑了这个地方，还挺贵的，你俩这地加起来有二十五万吧，就当从此以后的生日礼物了，虽然我还是一直在送玫瑰……”
她笑着转过身，满目苍凉，伸手，轻轻地触碰了那竖起来的墓碑。
大理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达大脑，却让她生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从骨子里暖的溢出来。
墓碑上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挑，轻轻地笑着，浑身散发着溢出来的温和与阳光。
灰色的遗照定格了那一瞬间。
游奈放下花，轻轻地抱住那冰凉的大理石，也不顾上面沾着雨水，将脸颊侧放在上面。
良久，她的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临南泾公墓夜晚的寂静。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余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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