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玖章
月至中天，屋内的烛光明明灭灭。阿雪早早就上了床，却一直没睡。明明床铺更柔软，被子更舒服，可她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盯着跳跃的烛火看了半晌，小姑娘忽然想起来，白日里，苏昆给了自己一个包袱。
视线一转，落在被她丢在榻里的包袱上。靛蓝色的布料，与软榻的颜色相近，深夜里，不仔细看，着实瞧不清楚。
她随手拾起长衫披在肩上，把包袱抱在怀里。
八字结，很容易就打开了。入眼便是几张银票，阿雪拿起来看了看，峨眉轻蹙。沈翊为什么要给她银票？再往下看，包袱的角落里还有些碎银两。最下面，是一个木盒子。
只是这木盒子，她眼熟的很。细一看才发现，这是师父离开那一日，她回峄城家中取回来的盒子。只是当时她听了林商的话，将盒子直接交给了沈翊，却没想到，居然被沈翊还了回来。指尖轻轻抚上木盒，阿雪紧紧抿着嘴唇，一用力，推开了木盒盖子。可里面，却空无一物。
她怔了怔神，反应过来，里面的东西大抵是已经被沈翊拿走了，这盒子，不过是他用不上的东西。
抱着师父的木盒子，阿雪倚在榻上歪着头盯着窗外发呆。当初，她一门心思惦记着师父的安危，而后又沉浸在师父离开的悲痛中，从未在意过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而现下，她倒是十分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沈翊一个世子肯答应师父护自己周全，带她上京城，安排住在这青一阁里……
因为前一晚睡得实在太晚，小梨来唤阿雪的时候，她将将睁开眼。听着门外的呼唤，小姑娘立时坐了起来。
“谁？”
小梨在门外笑意盈盈，“阿雪姑娘，奴婢小梨，来伺候姑娘梳洗。”
闻言，阿雪揉了揉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小梨是青黛姐姐的贴身丫头，她昨日里是见过的。只小梨这样与自己说话，她还是很不习惯。
开了门，她把小梨迎进屋子。“小梨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小梨年纪比阿雪还大上一岁，却不敢担她一句姐姐。她是被家里酗酒成命的爹扔到街上卖的，恰巧青黛路过，见她清秀可怜，便买了下来。从此，她便跟在了青黛身边，在这青一阁里，已经四年。平日里青黛对她极好，她便称青黛一句姐姐，可若有外人在，她还是规规矩矩的自称奴婢，唤青黛一声姑娘。
“阿雪姑娘，这是我们姑娘给你准备的衣裳，姑娘换上试试。”
接过小梨手里的衣裳，阿雪抚在手心里摸了摸，是上好的料子。一抬眼，她笑眯眯的看向小梨，“小梨姐姐，你唤我阿雪就是。”
小梨和阿雪年纪本就相仿，如今听她这样说，只觉得欢喜，转眼便把她当做了自己人。
“好，阿雪你快去换上瞧瞧，等下青黛姐要来给你上妆呢。”
阿雪愣住。上妆？
一件青色地妆花纱圆领女衫，既不艳丽，又称得阿雪灵动又娇俏。坐在铜镜前，阿雪盯着镜中的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青黛站在她的身后，正垂着眼细细的给她梳着头发。小姑娘的头发又黑又顺，青葱十指穿过她的发丝，不多时，便给她绑好了一个芙蓉髻。
只可惜，小姑娘还在热孝期，不然，这么张小脸儿，画上桃花妆，再配上一条斑斓的裙衫，怕是要让人移不开眼了。
小梨站在阿雪的一侧，眼巴巴的盯着她看。“阿雪，你真好看。”她昨日里第一眼见到阿雪便觉得这个小姑娘生得好灵气，眼下被青黛姐稍稍一打扮，便觉得是仙子下凡了。
如今，她们青一阁里，天仙般的人儿，有两个了。
一瞬，阿雪的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嗔了小梨一眼，她又慌慌收回视线。“小梨姐姐莫要笑我了。”
青黛在一旁浅笑，“好了，先去用早膳，我再带你出门去转转。”
昨日里进京的时候，阿雪也一直在打量着大街小巷。可这会儿有青黛和小梨陪在身边，心情又是不一样。她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经过的各式各样的铺子，不禁再一次感慨。
天子脚下，果真不一般。
马车停下，青黛笑着叫她下车。
小梨在一侧拉着她，“这是京城里最大的裁缝铺呢！”
顺着小梨的话，阿雪仰着一张小脸儿抬头看牌匾上那几个大字，“绣衣坊”。
进了门，立即有人眉开眼笑的迎上来，“青黛姑娘来啦！”
阿雪疑惑，这京城的老板都这般厉害吗？客人的名字都记得住。
倒是小梨替她解了惑，“青黛姐的衣裳，大多都是这绣衣坊给做的。”何况，老板能在这偌大的京城占有一席之地，大抵也是有些背景的。沈侯爷家的世子对青黛姑娘多有照拂，许多人都知晓。
“阿雪，你来看，喜欢哪匹料子，尽管挑中意的选。”
阿雪没应声，掌柜的倒是很有眼色，立时就凑到了阿雪的身边。“这位姑娘不似寻常姿色，我这里有昨日才到的几匹绸缎，都是新鲜的颜色，姑娘瞧瞧？”
顺着老板的目光，阿雪看了看那几批摆在显眼处的绸缎。用手轻轻拂过，绸面挺括细密，手感滑爽。只是……
“我这妹妹喜素一些的颜色。”
青黛的声音适时想起，正替阿雪解了围。
这些料子都很好看，只是对她现下来说，颜色太亮了些。
老板也不是没看到阿雪身上穿的颜色，只听青黛这么一说，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赔上笑脸。“姑娘且等等，后面还有几匹素净的颜色，我这就着人拿出来给姑娘看看。”
青黛给阿雪选了两匹绸缎，一匹月白色，一匹淡藕色。一转身，她又忽然发现了一条白色暗花纱绣花鸟纹裙，抬手一指，还未开口，就听到了门口一声娇滴滴的声音。
“掌柜的，那件白色绣花鸟纹裙我要了！”
闻声，几个人齐齐转身看过去，青黛更是内心不悦。
只一回头，正对上声音主人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眸。
秦舒自是识得眼前的女子，可不就是青一阁的青黛姑娘。说什么茶坊里都是些清白献艺的姑娘，还不是变着方法吊着这京城里的男人前拥后挤的朝她那个门槛里迈，就连沈世子也经常去她那里坐上一坐。她凭什么？还不是仗着一副狐媚子的脸勾引人！
轻哼一声，她与青黛擦身而过，自是直奔掌柜的，点名要他把那件裙衫拿给自己看。
掌柜的也看出了青黛姑娘刚刚指的就是这一件，眼下，他倒是进退为难。哪个都不是能随意得罪的……
秦羽今日不当差，便被秦舒拉了出来，偏要他陪着她来逛逛。青黛他也是知晓的，青一阁里的茶，他去喝过几次，所以也知道，青一阁确实不是母亲与妹妹想的那般。眼下见到青黛，又碍于秦舒刚刚的态度，他歉意的朝青黛微微点头。
只是，再抬眼时，他的目光越过青黛，落在了她身后略显眼生的小姑娘脸上。
出水芙蓉，浑身上下虽无明艳的打扮，却宛如暗夜里的辰星，叫人移不开眼。
见小姑娘身边站着的是平日里一直跟在青黛身边的小丫头，秦羽忍不住又看向青黛。“敢问这位姑娘是？”
青黛早就注意到了秦羽的目光，只她却没想到，秦羽居然会直白的开口问询。稍一停顿，她嘴角微微一翘，“这是我远房的妹妹，初来京城。”
音落，她又朝阿雪招了招手，然后向着秦羽微微一屈膝。
“秦卫尉，青黛先带着妹妹告辞了。”
“掌柜的，刚才那两匹布料送到青一阁便是。”
闻言，掌柜的连忙应声，顺势抹了抹额头，万幸，青黛姑娘没有要在这里争上一争那条鸟纹裙。
看着佳人远去，秦羽忍不住默了半晌。直到，秦舒扯了扯他的袖口。
“哥，你看这件漂亮吗？”
收回视线，秦羽看向妹妹手指的方向，一条白色暗花纱绣花鸟纹裙。只是这裙子，好像更适合刚才那位姑娘……只是还不知姑娘芳名。如若去青一阁，是否还会遇上……
出了绣衣坊，青黛便带着阿雪和小梨去了京城里有名的芝士斋买了些小点心。回程的马车上，她主动提起了刚刚在绣衣坊遇到的秦羽和秦舒。
“秦羽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也是当今圣上的卫尉。秦舒是他的妹妹……”是沈翊的爱慕者。只这后半句话，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到底没有说出来。“这京城里不比峄城，跺一跺脚，许就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小姐。阿雪日后若是自己出门，要多注意才是。”
这也是青黛今日主动又提起秦羽的原因，阿雪初来乍到，对这京城里复杂的关系一无所知。她就是怕，小姑娘顶着这张愈渐招人儿的颜色，会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
今日里秦羽那态度，可不就是个明晃晃的例子在先。若是真的能替阿雪寻一门良缘倒是好事，只是这秦羽，却不是一个好归宿……
阿雪并不知青黛心中的许多顾虑，只认真听着她给自己讲这些人情往来，在心中一一记下。往日里师父与她提到过，京城里尽是些达官贵族，高门大院里，多的是公子小姐。只是……
“青黛姐，我刚看那小姐的面相，怕是往后不会太过顺遂。”
闻言，青黛一滞。随即伸手摸了摸阿雪的头，“阿雪，这话往后不可在别人面前提起。”
阿雪自然晓得青黛的意思，忙不迭的点头，“我晓得的青黛姐，我只与你说了。”
可若是往后有人真的找她算卦，她也要只说好听的吗？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青一阁的门口，才一下车，青黛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青黛姐，你这儿又来新的姑娘啦？”
青黛一转头，刚想嗔两句解释，就听裴赫又咧嘴笑开。
“哟，这个姑娘看着有点小啊！”
阿雪在青黛身后一探头，正对上裴赫一双毫不掩饰打量自己的眼。
这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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