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字圣旨后的辛家
眼看就到了午膳时分，却仍没问出个所以然。
谢懿德不愿放过白白这个机会，便转移话道题：“这些时日，你与大哥有通过书信吗？”
穆怀信扯了扯嘴角，语气像是无奈：“战事吃紧，他行军忙碌，便不曾打扰。”
“穆怀信，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谢懿德几乎是用气音说出的这句话，所以对面的人听得并不真切，不由脚步往前挪了挪问道：“什么？”
“大哥遇刺和你有关吧。”谢懿德声音不大，但语气中尽是笃定。
“我怎么可能会刺杀他？”穆怀信像是听到了笑话，怔愣半晌：“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懿德站起身，驻足在距离他几步之遥外：“严家小郎君在朝堂上问的那些话你不觉得奇怪吗？”
“虽不知目的为何，但那些杀手的本意，并不是真的要杀大哥。而大哥呢？明明有疑点却不愿配合调查，甚至消除了所有证据，一个受害人做到这个地步…”
谢懿德眼眸轻抬：“若不是为了让施害人永远被掩藏，那请你教教本宫，还有什么理由？”
“这就是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确信！”谢懿德没让他说完，打断道：“能让大哥做到这一步的，没几个人。”
“严家那人说的？”穆怀信声音渐冷，后立马否定般摇头。
“激将法并没有用。”穆怀信像是察觉到什么，朝前走去，直至几乎能看清纱幔后的轮廓，才缓下语气：“懿儿，你要知道，你的怀疑不足以成为证据。”
谢懿德像是不可置信，径直朝后退了几步：“所以你是承认了。”
“又不愿相信了？”穆怀信忍不住嘴角上扬：“不承认便满腹怀疑，承认了怀疑也无法消除。”
“懿儿何时成了这副模样？”语气中带着惋惜，又好似带着不解。
谢懿德像是被这个结果击中般，迟迟都没接话。
良久，穆怀信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出声：“是我做的。”
下一秒，纱帘被从里面掀开，如春花般灿若的面庞清楚地裸露在外。然而此刻，那张脸上却没丝毫春花般的暖意。
“为什么？”语气中透着刺骨的寒。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我不愿去做的事情，那首屈一指便是不愿骗你。”
温润如琉璃般的瞳孔里仔细地印着眼前人的模样，可刹那后却染上一层厚厚的氤氲，语中是满满的歉意：“奈何总事与愿违。”
“为什么？”
霎时，精雕勾勒下桃花眼蓄闪出晶莹，恍惚中看不清眸底的清明，呼吸也渐渐急促，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这般被人欺骗伤害的模样着实让人犹怜，谢懿德咬着唇倔强地任他端详，气氛也逐渐迷蒙，穆怀信的手不由自主地向上轻抬，想拭去那星点水雾。
“懿儿，原谅我现在无法告诉你，但请你相信，若是日后你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便不会怪我。”
就在这时，谢懿德突然出口发问：“周驰光呢？周驰光知道吗？还是说就是他出的主意？”
一连串突如其来的问题冒出，穆怀信显然被她问懵了，原本含情的眼中瞬间涌起各色情绪，根本来不及掩藏。
慌张也好，震惊也罢，谢懿德要的就是他此刻不加掩饰的心绪。
穆怀信咽了口唾液，带着闪躲：“你怎会怀疑老师？”
“人的眼睛能看出很多东西，这是祖父告诉我的。”
谢懿德忽地冷笑出声，以纤手覆容，转眼便换了副神情，斜睨着他道：“不管你们想筹谋什么，最好都小心些，本宫一直在盯着你。”
“看来谢太师教了你不少”穆怀信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再抬眼时已恢复平日那模样：
“皇后娘娘，你果真是这世上最有天赋的戏子。”
“师出同门，王爷也别自谦。”
“哈哈…”穆怀信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好一个师出同门！”
谢懿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那皇后娘娘会怎样呢？”穆怀信收起笑容，正色道：“会杀了老师吗？还是杀了本王？”
谢懿德瞥他一眼，做足了不服输的模样：“自然取决于你们做了什么。”
“那若是我们真的要杀谢凌恒…你会怎样？”
“老师与他无冤无仇，为何会杀他？”谢懿德像是听到笑话一样抬眼看他：“众人皆知恭靖王与谢家大郎君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那又如何？”穆怀信嘴角挂着嘲弄，破罐子破摔道：“刺杀就是本王做得啊。”
“虽不知道你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
穆怀信猝不及防地突然低头盯着她，谢懿德愣住，头回见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竟忘记要说什么了。
那双记忆里温润的眸子此刻是无尽的复杂，仔细看还能看出不忍，犹疑然而不消片刻，这些情绪都被一一隐去，变得宛如枯井般深不见底。声音也是极生硬地压着：“能说的本王都说了，足够你回去给穆齐昭交差了。”
“你！”
“皇后娘娘，臣告退。”
还是无法看着她说出臣弟两个字，穆怀信边走边骂自己窝囊
谢懿德看他要走，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朝前追了两步，不过几个呼吸后，理智便回笼，她收回了脚步，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一直以来，似乎都是穆怀信看着自己的背影，一朝调换，还如此急切，他是在愤怒自己故意套话，还是在畏惧些什么呢？
与此同时的养心殿中，也不冷清。
“臣妇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穆齐昭刚踏入殿门，便看见一侧跪着的妇人，连忙上前一步虚扶道：“辛夫人快请起。”
“谢皇上。”
没错，被王全德亲自接近宫里的便是远来的辛府如今的当家人：辛二娘。
“莫要拘束，坐。”穆齐昭说着径自走向身前的龙椅，缓缓坐下。
“这臣妇站着就好。”
“坐。”穆齐昭微微蹙眉，装出不愿再重复的样子。
果然，辛二娘轻咳一声，受宠若惊地福身作礼：“谢过皇上。”
穆齐昭露出微笑：“当年儋州剿匪，多亏辛夫人借兵相助，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亲自拜访，也是朕的一大遗憾。”
“皇上这是哪里的话，辛家军本就为了大齐而存在，哪里有需要的地方，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辛二娘慌忙起身行礼。
穆齐昭抿了抿唇，开玩笑道：“听闻辛夫人脾气一向豪爽大气，怎的今日朕见了，似乎与传闻并不相符。”
“回皇上，民间谣言本就不甚可信。”辛二娘突然正色道：“辛家一向是以穆姓皇室为尊，绝不会在御前放肆。”
“先坐。”辛二娘低着头，自然没瞧见帝王凤眸中划过不忍，但也听话地浅浅坐在椅子三分之一处，根本不敢坐实。
穆齐昭见她坐下缓缓舒了口气，将语气尽量放得亲切柔和：“辛夫人可是为了爱女的婚事而来？”
“回皇上，是的。”
“那就请辛夫人把心放到肚子里。”穆齐昭眉眼微弯，笑道：“守定将军这人很是不错，谢家诸人也都是守礼知节之人，对辛思一直赞不绝口。”
辛二娘缓缓起身，眉色郑重道：“谢家自然是顶尖儿的，吾儿算是高攀了但臣妇今日来，却是有个不情之请。”
穆齐昭面色不变，抬手道：“无妨，坐下说。”
“还是站着说吧。”辛二娘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犹豫片刻还是跪了下来，沉声道：“如今西周一战告捷，吾儿已完成她所能做的，还请皇上收回赐婚的旨意。”
收回赐婚？
穆齐昭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放缓声音道：“朕明白夫人是爱女心切，你放心，不出两月这二人便会回朝，到时朕会亲自加封辛思为永安郡主，赐洛阳为封地，如何？”
像是为了让她放心，又加重语气道：“只有朕在，便绝不会有人能辱没于她！”
当朝皇帝许下如此诺言，可谓重中之重，可辛二娘眸中并无丝毫开心之意。
重重地几个响头后，辛二娘将怀中明晃晃地绢轴拿了出来，随后站起身，万般小心地双手捧着，沉声道：“此乃宝丰帝亲赐无字圣旨，今日臣妇便替辛家做一回主。”
穆齐昭眼眸微眯，顿住片刻后起身，侧跪于其身前：“孙儿接旨。”
“辛家女辛思”辛二娘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是说不出的悲怆：“此生不嫁。”
穆齐昭震惊地抬眼看向她，俊逸的脸上写满了疑问。
只见辛二娘垂眼看向手中的黄绢，仔细瞧，便能看出那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片刻，辛二娘像是如释重负般松开了手。
随着那卷轴落地，辛二娘带着呜咽地声音传来：“此圣旨只有一次，用后即废，任何大齐皇帝不得再颁。”
这是宝丰帝当年赐下这一圣旨时说的话，此时由辛家后人说出口，仿佛让人一朝回到了那年，对辛家来说，惨烈开始的那年。
穆齐昭站起身，眉头紧皱地摇头：“辛夫人何苦呢？”
“还请皇上与辛家旧人原谅臣妇的自私。”此刻的辛二娘眼眶泛红，话间都是止不住的颤意，可却还是压着语调开口：“今日这圣旨便算是废了，日后辛家后人再没有此特权，还望皇上善待辛家。”
“辛夫人，抱歉。”穆齐昭低下头，在辛二娘不可置信地眼中继续道：“朕代父皇，祖父向辛家说句对不起。”
“皇上是知道什么吗？”辛二娘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睛也紧紧追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辛家满门忠烈，不该是如今的下场。”
下场？若是旁人在这，必要满脸质疑，辛家有圣旨在握，又被封世代朝臣，荣华富贵生生不息，这样的下场谁不想要？为何还要一脸不情愿。
若是可以选择，辛家第一个不想要。
不论是已故的永华公主，还是如今的郡主，再或是远在西周的辛思，她们都不想要。
“当年与南梁一役，辛家男儿不分老少皆上阵杀敌，最终大齐胜了，可辛家男丁却无一生还。宝丰帝深感心痛，大封辛家，亲自抚养永华，甚至给了辛家无字圣旨，就是为了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穆齐昭声音不大，但逐字逐句都向戳在了辛二娘的心口上，她呼吸逐渐急促，一张嘴张开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重复，却最终哽咽地什么都没说。
“朕知道，当年辛家男丁是有活下来的也知道辛夫人曾有个哥哥”穆齐昭眼中含着不忍与自责，放缓声音道：“更知道他们都死于谁手。”
辛夫人听到这话像是瞬间被人抽干力气，蓦地倒在地上，而后又无声地笑了，眼眶中打转了半晌的泪也终于是掉了下来。
“这是皇室欠辛家的血债。”穆齐昭双拳紧握，语带沉重道：“朕以皇帝之名发誓，绝不会再做此等丧尽良心，泯灭人性之事。对于辛家，朕也会在在世之际，妥善对待”
人死怎能复生？
在生死面前，这些话显得苍白无力。
但穆齐昭不能不说，他憋了很多年，直到今日才终于有资格，也终于有能力，当着知情人的面，告诉她。
到今日他都记得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那强烈地被刺中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愤恨自己姓穆却无可奈何，也是第一次有那样强烈的想要偿还一个陌生的家族的心情。
不能说陌生，毕竟与南梁近百年的太平，是大齐所有人生来就堂而皇之享受到的安稳。
除了那几十个该被奉为救世主的冤魂。
满门忠臣却因为帝王猜忌而覆灭于疆场，虚伪的无字圣旨更是往后的辛家男儿的催命符。
可笑，可悲。
“今日是臣妇失礼，望皇上恕罪。”妇人动作极缓，但又那样坚定，她看向那双真挚的眼睛，笑了笑道：“皇上，希望您能记得此刻所言，莫要再寒了人心。”
“朕会努力做个好皇帝。”
“好。”辛二娘擦了擦脸颊的泪痕，卸下重担后仿佛恢复了朝气的模样，朗声道：“今日所请，还望皇上早下圣旨，臣妇先行告退。”
话音刚完，人便风风火火地离开。
“这人”都没给穆齐昭说拒绝的机会，他平复好情绪，扯了扯嘴角喃喃道：“这才有点火爆着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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