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软肋

梁剑对王太医的话深信不疑。只有食物中毒这一缘由才能解释好徒儿、摄政王与她三人同时恶心欲吐的现象。

        接下来多日的食欲不振，浑身慵懒，以及种种反常，王太医也有诊脉，也有解释：食物中毒后遗症。梁剑继续相信太医的话。

        从小外伤、内伤不断，梁剑早就习惯了身体上的种种不适，食物中毒这等小病痛，她完全不放在心上。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地陪伴徒儿假扮的皇帝上朝、批奏折、去王府照顾摄政王饮食起居，忙里忙外，为撤离魏国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朝堂上，苏逸端坐在龙椅上，不时关切地望向值守在身侧的假李全，他知道梁剑胃口不好，身体不适，劝过她去休息，但梁剑是好徒儿最敬业的师傅、蜀国最敬业的卧底，轻伤不下火线，执着地立于朝堂之上，坚守自己的岗位。

        为了梁剑能好过些，苏逸只好吩咐真李全私下通知文武百官：早朝时，没有紧急事态，不要张嘴启奏，有事上奏折。大臣们便乖乖闭了嘴，安安静静，一片肃穆。苏逸冠冕堂皇地训诫一番、指示一番，早朝便如他所愿，匆忙结束了。

        朝堂之下，苏逸满腹心事，欲言又止，他知道梁剑怀孕这件事是瞒不了太久的，他想坦白，但该怎么开口，冥思苦想多日，依旧没有妥帖的说辞，他可以直截了当地告知梁剑事实吗：你的刺杀目标苏逸，你以为已经死去数月的苏逸，是你肚中孩儿的父亲。

        苏逸害怕被梁剑追着砍。

        会是怎样的晴天霹雳，会是怎样的火山喷发？只是想一想就胆怯了，但眼见越来越丰满的腰腹，苏逸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一桌丰盛的晚宴，几杯酒下肚，借着酒意壮胆，他婉转地问：“梁元帅，你对我这样的夫人还满意吗？”

        “满意啊。夫人做的菜真好吃，我都吃胖了。”梁剑揉了揉肚子，大口嚼着菜。

        “只有这一个优点？”苏逸继续启发梁剑。

        “优点太多了，我的小娇妻，又贤惠、又忠诚、有胆识、重情义，还有……”梁剑脸一红，微微低头，羞怯一笑，闭了嘴。

        还有什么，梁剑没说，但苏逸心领神会，会心一笑。面对现实和眼前的困境，他的神情又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问道：“倘若我能为你做到的，苏逸都做得到，甚至做得更好，你……”

        不待徒儿说完，梁剑变了脸色，截断他的话，语气严厉：“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告诉过你。无论他为我做什么，他都是我的仇人，世仇、国仇、家仇，深仇大恨。”梁剑冷笑，笑得心堵，咬牙说道：“庆幸的是，他已经死了。”

        苏逸不想再说什么，只有祈祷梁剑多傻些时日，温馨的日子再久一些，暴风骤雨来得再晚一些。

        但梁剑不会傻太久，随着身体的异常变化，她开始怀疑王太医的诊断，更多的太医搭脉之后，眼神闪烁，腔调惊人地一致：皇后是饮食不调、气血有亏、肠胃不适，多休息便可痊愈。

        是这样吗？是一群庸医，还是他们迫于压力，集体撒了谎？有谁只手遮天，敢号令整个太医院，一起诓骗我、贵为皇后的我？虽然是假皇后，但却是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梁剑心中疑窦丛生，开始用怀疑的眼神审视一切。

        为了避人耳目，她装扮成李全模样，手持令牌走出宫门，往街头的医馆走去。

        坐诊的郎中诊脉许久，却不敢妄下定论，盯着问诊之人细细打量，此人身材圆墩墩的，脸上皱纹尽显，像是男人，却没有胡须，必是宫中的太监。但年逾五十的太监也能怀孕吗？从脉象上看，十分明显，但该怎么启口，老太监听到他怀孕的消息会不会一怒之下揍我，掀了我的医馆？

        郎中沉思不语。

        “有什么话请直言，我虽然生得男相，但其实是女人。”梁剑看出郎中的纠结，据实告知自己的情况。

        郎中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面带笑容地说：“恭喜夫人，您怀孕了。”

        怀孕了？晴天霹雳一般，雷在头顶。纵是梁剑有所预料，却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嫁的是个太监啊，在蜀国皇宫多次被验明正身的太监常青啊，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好徒儿常青啊。我竟然怀孕了？是哪里出了错？皇帝寝宫的那位绝不是常青，他是谁？而我的好徒儿常青又在哪儿？是不是……遇害了？梁剑脸色大变。

        郎中却是一脸笑意，慈眉善目地望着老太监，满怀期望地等候他该得的赏赐。但老太监脸上怒火中烧，阴云密布，双手握拳，像是随时就要揍人。郎中被吓得笑容顿失，不敢奢求赏赐，身形一矮，便往桌下钻，嘴上依旧尽着一位郎中的职责，好言规劝：“夫人，您有孕在身，不宜动怒，保重身体要紧啊。”

        梁剑心中一万个愤恨、一万个咒骂，但礼数不曾丢，咬牙切齿地冲着桌下之人道谢：“多谢您的诊断，酬金我放桌上了。”摆上银两，转身出了医馆。

        走在回宫的路上，梁剑开始骂自己：真蠢，蠢到家了。怀有身孕，孩儿的父亲是谁，竟然不知道。是谁手段了得，瞒天过海、偷天换日，换掉了我的好徒儿、拜过天地的元帅夫人？身穿龙袍之人就是作俑之人，抓住他，一刀一刀割下他的假面，严刑拷打，报仇雪恨，救回夫人常青。

        梁剑打定主意，在街上滞留许久，这才稳住情绪，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表情自然地走进宫墙之内。

        苏逸的表情也很自然，但心中的不安与思绪不比梁剑少。真李全向他禀报：“有人冒充我的模样独自出了宫门。”苏逸就已经料到梁剑起了疑心，否则梁剑无论去哪儿，都绝不会忘记带上他这个鞍前马后、好使唤的小跟班。

        今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傍晚，开局很平常，向往常一样，苏逸亲手做了梁剑最爱吃的菜肴，摆上桌，亲手剥了大虾，递到梁剑嘴边。

        梁剑也像往常一样，欣然接受好意，一边嚼，一边赞道：“夫人做菜的手艺越来越好，我又胖了。”手抚着肚子，肚子真的又大了一圈。

        苏逸顺着梁剑的手，往她的肚子上看，正看得出神，一杯热茶就毫无征兆地泼到胸前的龙袍之上。

        梁剑赶忙解释：“本是想给你递杯茶，怎么就倒在身上了呢？”起身用手帕擦拭，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三下两下，就把龙袍解开，结实的胸膛袒露出来，随之映入眼帘的还有箭伤留下的疤痕，和梁剑亲手划刻的“梁”字。

        盯着再熟悉不过的胸膛发呆，片刻之后，梁剑重回理智，坐回椅子上，面上挂着淡然的微笑，头脑却在飞速地分析案情：早在枫林渡，真常青就已经被换掉了，和我拜天地入洞房的是假常青！为我胸口中箭的也是假常青！

        “常青啊，你还记得值守在凤仪宫门口的那个太监叫什么？”梁剑看似随意地闲聊。

        “陈野，很俊俏的一个小太监，不过比我还是差些。”苏逸貌似谦逊地说，又剥了一个大虾，喂到梁剑嘴里。为证身份，他详细回忆往昔，补充说明：“我被他狠揍过好几顿。他的劈空掌、扫叶腿让人防不胜防，我吃过大亏。幸好师傅您心地善良，一勺一勺喂我汤药，照顾我，才把我救活。”

        梁剑一边嚼着大虾，一边继续不动声色地分析案情：原来在蜀国皇宫，真常青就被掉包了，就被换成了眼前这个人。真常青不过是个跑龙套的，眼前人才是主角，才是一路相伴，被认作徒儿、夫人、夫君的主角。

        他是谁？费尽心机冒充太监，陪我入敌国皇宫，挥着树枝闯箭雨，护我在身前，陪我一同进囚车，上刑场，是为了什么？

        抓住他，揭开真实面目，审出真相。梁剑依然不动声色，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了攥拳头，便以迅雷之势攻向龙袍之人，但那人早有防备，身形一偏，躲开攻势，跳离椅子，站得远远的。

        一击未成，梁剑从椅子上跃起，冲着龙袍之人冲过去，继续出招，两招，三招，……，招招落空。梁剑大惊：假常青原来是藏锋守拙，深藏不露，真实的他，武功高深莫测，绝不是连陈野都打不过的弱鸡。真实的他，即使与我这个元帅对战，也游刃有余。看来擒住他很难。

        苏逸并不想与梁剑对打，但也不想被梁剑制住，一直在消极躲避，苦着脸劝：“别打了，有话好说，当心动了胎气。”

        “胎气？你早就知道我怀孕了！你不是个太监吗？胎儿从何而来？”梁剑招式未停，眼中含着怒火，拳脚更显凌厉。

        苏逸陪着笑脸，一边躲闪，一边回答：“是上天的恩赐，我该感谢上苍。”

        “你该感谢你祖宗十八代。”梁剑骂道，逼问：“你到底是谁？谁家现眼的儿孙？”

        现眼吗？是有一点儿，自从遇到你，我经常很狼狈。我是谁？是你的刺杀目标：苏逸。但苏逸还是难以启口说出真相，依旧心存侥幸，寄希望于梁剑念在往日情分，留些容人之地。他继续苦着脸劝：“别问了，好吗？我是谁不重要。我们在一起很开心，这才重要。”

        他还在狡辩。梁剑问不出结果，也抓不住他，越打越恼，拳脚也显得凌乱了，眼看陷入僵局。梁剑不由灵机一动，收了招式，捂着肚子喊疼。

        苏逸赶忙跃到梁剑身边，扶住梁剑，将她抱起，心慌张，脚步却稳稳的，生怕有一丝颠簸，稳稳地抱住梁剑，往寝室走，大声吩咐门口的宫女召太医前来。

        走进寝室，苏逸把梁剑轻放在床上，神情紧张地盯着梁剑的肚子望望，又望望梁剑蹙眉忍痛的脸，心越发慌张，嘴上劝着：“坚持住，太医就要到了。”只是腔调拿捏不好，像是咬牙忍痛的是他。

        关切的眼神、暗哑的嗓音、方寸大乱的仪态，映入梁剑眼帘。梁剑心中暗喜：原来假常青的软肋就是我自己，找到敌人软肋，便是制服敌人之时。她继续喊疼，喊得假常青精神紧张、手足无措。

        这正是抓他的最好机会，梁剑悄悄伸手从床褥下摸出绳子，以往这根绳子一直捆的是她，现在绳子终于有了光明正义的用途。

        是梁剑手疾眼快，绳子不负希望，以迅雷之势捆住假常青双手，随后几个螺旋状旋转，便把假常青捆的结结实实。

        系好死结，把猎物推倒在地上，大功告成。梁剑站在猎物身侧，拍拍手，用欣赏的目光望着毫无挣扎之力的假常青，笑道：“为师忘了告诉你，在敌人面前要时刻保持警惕。”

        “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敌人。”苏逸最关心的是：“肚子还疼不疼？”

        真是个傻傻的暖男啊。梁剑笑道：“不疼，刚才是骗你的。”

        “不疼就好。”苏逸放心地笑笑，心中轻松许多。

        “你倒是关心我啊，你该关心的是你自己。”梁剑蹲下身，解开龙袍之人脸上的绷带，绷带下露出的是常青的容颜。梁剑俯下身，眼睛贴在假脸上，仔细观察，不由叫绝：“这样的易容术，简直无懈可击。师傅我甘拜下风，有时间，你要教教为师啊。”

        语气欢快，还带着些调侃，并没有苦大仇深。此时的梁剑心情愉悦，她已经打定主意，无论面具之下是怎样丑陋的脸，是卑微的乞丐、潦倒的马夫、负债的小贩、改过自新的盗贼，无论是人是鬼，梁剑都准备接受他，原谅他。

        毕竟一路走来，朝朝暮暮，常青人虽然是假的，但假常青对她的关心、爱护、呵护和保护，都是真的，胸口中箭、鲜血尽洒也是真的。就在刚才，假常青把喊痛的她抱在怀里，胸怀中的温暖是真的，关切、紧张的神情也是真的。还有一个让梁剑无可奈何的理由：肚中的孩儿也是真的。

        只有脸是假的。梁剑轻轻抚着那张假脸，笑着说：“夫人，让为夫看看你的真实容颜，看看你是怎样的绝代佳人。”笑着摘下面具，面具下真的是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梁剑神情大变、呆若木鸡。

        苏逸，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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