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剪灯夜话
冷风吹啸，天色暗沉。
厚厚的云層积得很低，风吹得佟寒钰一个哆嗦。
他回过神来，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身处不同地方了。
“刚才明明还在佟府，难道我又死了，又穿越了”
他四处张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列破旧的小茅屋，几座房子连在一起，但有好间似是早已荒废，门口缠满蛛网，只有中央一户，狭小的空地前立了个竹棚，七零八落的挂着几件衣服。
佟寒钰走了几步，却忽听见身后有一串小小的脚步声，一扭头，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看着只有六、七岁的孩子。
那孩子衣衫褴褛，全身上下都是污垢、血迹，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他的眼晴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四肢如瘦猴，正撑着一根细竹，一拐一拐朝小茅屋走过，经过佟寒钰身畔时，小小的身躯摇摇欲坠，眼看快要摔倒。
地上全是尖碎石，这一摔还得了
佟寒钰见状立即伸手接住他，可小孩如同魂魄，直直穿过他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擦到石子，血流如柱。
孩子既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咬着下唇，撑着竹站起来，可刚才摔的一交，那根幼细的竹枝随声折断。
不知是否错觉，他感觉到这个男孩脸色一白，下一秒，茅屋里传来一阵大吼，把佟寒钰吓得整个弹起。小孩吃惊一抬头，顾不上流血的膝盖站起来，同时，他小手一扯，眼上的布条掉了来，露出一双明亮的琥珀色双瞳。
“！”
琥珀色的！
佟寒钰看着眼熟，可这孩子的脸脏得太过分，看不清脸容。只见他从茅屋急急跑去，从那里走出一位大汉和一位中年男人。大汉满脸胡渣，束着洗得变色的短衣；中年男子则衣冠楚楚，跟随他们的，还有一个矮矮的小姑娘。
小姑娘哭得呼天抢地，大汉一把掌扇在她的小脸上。男人见状立即制止：“不要打她的脸！商品要是弄坏了该怎么办”
大汉脸色一变，马上赔笑：“你说得对！可这小贱货又哭又闹的，得教教啊！”
男人瞥了眼小姑娘，冷哼一声：“到了摘仙楼就容不得她胡闹！”
男孩跑到大汉面前，边跑边喊：“爹！别带走妹妹！”
大汉一怔，低下头来只是看了男孩一眼，脸色涨红如猪肝，他一脚踹在男孩的腹上，小小的身子应声飞了出去：“你这个畜生！我他妈的不是说过不可以解下眼带！你过来干什么了啊”
男孩一连被他用力踢了数脚，护着脑袋，嘴里不停的喊：“对不起！我知错了！对不起爹爹！可是不要卖走妹妹！”
佟寒钰心一寒，眼前的小姑娘竟是妹妹，年纪小少便要卖到青o楼。他看不下去了，信步走到茅屋的空地前，要拉走男孩。
可他的手一次又一次穿过对方的身体，而大汉的脚一下又一下踹着男孩。
“停手！快停手！你这样会打死他啊！”
这是什么鬼梦啊暴力血腥也就算了，能不能不要这么真实
“老子看见你这小畜生的眼睛就心寒！妈的，他娘怎会生出一个怪物！”
怪物！怪物！
在对方的拳脚中，佟寒钰看见男孩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卷缩着一团，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通红的眼眶包覆着大汉口中“像怪物”的瞳孔。
他喃喃道：“我会更努力赚钱的！不要卖走她！爹爹嫌我赚得不够，要卖就卖我吧！”
“卖你”汉子又踢了一下，男孩的额上添了一抹鲜红：“你这怪物！要是卖了你老子家产都得赔个清光！”
小姑娘一边哭着，一边喊：“哥哥！哥哥！”
“好了，别打了。”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看着就晦气！我要带小姑娘走了。”说着，他一双小眼晴瞥了眼茅屋内：“剩下那货，再过两年我就带她走，你好生养着，别打死了。”
“那是自然！”大汉笑得脸上肉一颤一颤：“老爹慢走！我送你！”
临行前他又往男孩背上猛力一踼，骂道：“晦气！”
佟寒钰无言。
他很想扶起男孩，想抱着他，想问他伤口痛不痛，想为他上药。可这似乎不是现实世界，干预不了。
“孟婆！”他试着在内心呼喊，隔了一阵也没有反应。
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到底是谁的梦他可没看过这么悲情的话本，脑子里也不曾想过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
再看男孩，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就这样趴地上，琥珀色的眼瞳没有对焦，涣散的看着前方爬过的蚁蝼。
下雨了，一滴、两滴……渐渐密集如丝线。
雨水冲刷着地面，冲开了蚂蚁的队伍，也稍微冲走了小孩脸上的血污，佟寒钰定神一看。
夏慕蝉
是他
可面前这个小孩眼里毫无半点求生欲，没有半点杀气和距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不会吧哈哈有够狗血的。如此夸张的情节怎可能一下就有”佟寒钰勾起嘴角哈哈一笑，笑了几下，笑不出来了。
“不会吧，我自己脑补了夏慕蝉的过去”
还没等他多想，刚才的大汉折了回来，他骂骂咧咧的揪起男孩的细细手臂，一把扛起来抬到肩上，像抬米袋一样，对方没有动作，让大汉扛了进屋。
一道惊雷把佟寒钰直接震醒。他两眼一瞪，看到自己的床板。
“哈……哈”他喘着气，外面雨声更什，闪电一道接着一道。佟寒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塌上爬起来。
眼角扫过床边搁着的琉璃珠，看里里面时眼瞳猛然一缩，里面的黑砂似是又厚了一层！
他不记得自己有做过哪些惹毛对方的事啊为毛黑化值又上升了啊
夏慕蝉在哪里
他要看到夏慕蝉，现在，马上。
他的房间很大，除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正厅以外，还有一个偏厅。之前因有友人时来留宿，佟寒钰特意命人在正厅多放了一柄梨花木躺椅，可以睡一个人，虽然以前他们都是喝醉了直接躺地上的。
当他目光落到正厅的梨花木躺椅上时，悬着的心稍为放下了一点。
夏慕蝉还维持着像在小破屋时打坐般的姿势，双目紧闭，盘腿而坐，单手撑着长剑，脸无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耳根一抹红色似是未褪，虽然腰板挺直，可头似乎比平日更低垂了一点。
佟寒钰试着唤了声：“夏慕蝉”
“……”
没有回应。
不过这人平常也就这样，也不曾看过他躺下睡觉，即使听见了也不会回话。佟寒钰抱住自己的小被被，摄手摄脚下了床，踮起脚尖小步走到他面前。
“夏慕蝉慕蝉兄”
夜晚，像是要放大除视觉以外的感官，他嗅到来自夏慕蝉身上淡淡的酒气，带点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喂～～～夏慕蝉”
佟寒钰在他面前摇摇手心，可对方不为所动，真的是睡着了。可能真的有些喝多了，难怪他一在以前都不喝酒，酒量差。
睡着了！黑无常居然在外人面前睡着了！
这些日子不管是在无念山小破屋还是露宿野外，夏慕蝉只会闭目养神，睡得如此毫无防备，自己还是头一次见！
好想恶作剧啊
夏慕蝉即使睡着了，气场依然不容小觑。阖上了那双盛气凌人的丹凤眼，削了平日的锐利，翘而长的眼睫在眼皮底子投下浓重的一抹影，鼻梁挺直精巧，薄唇紧闭，脸色苍白如同雕像。
没有半点生命感。
佟寒钰想起了刚才梦境中的孩子，拿起怀中的小被被，准备要盖往他身上时，一阵杀气毫不掩饰地正面而来。
头一低，两窝琥珀色的深潭正盯着他。
“啊你醒了”
夏慕蝉恢复了往日的冷竣，瞥了一眼他手中，目光再落到佟寒钰脸上，语气低沉：“你干什么”
“怕怕你冷，给你盖被。”
他顿了顿：“什么味道”
佟寒钰一怔：“什么味道”
夏慕蝉静静盯着他手中的小被被，佟寒钰尴尬一笑：“就就是小时候爱用的小棉被啊虽然十年没洗，不过这都是我的味道！”
“十年没洗的棉被，你胆敢拿来给我”
半炷香后，佟寒钰抱着那张沾满自己十年精华的小被被，瑟缩在床塌一角；夏慕蝉身上披着天鹅绒锦被，继续盘腿坐在木椅上。
“你既然喝不了，为何不推辞三姐”
夏慕蝉眼眸微抬，冷冷的瞪着他：“佟少爷不用休息的话，不如我们今晚便上路”
佟寒钰扭过头，看着外面雷电交加：“我就这休息，不了。”
不知怎么的，他再也不能入睡。偶尔划破长空的闪电即使透过阖上的眼皮也能感受到。他在黑暗中开口：
“夏慕蝉。你睡了吗”
“睡了。”
“……”
佟寒钰问：“夏慕蝉，你会不会做梦”
“不会。”
那怪了。
“刚才啊我做了一个梦，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是梦到姑娘的。”佟寒钰说：“对面府的翟家小姐啦、城北的东方小姐，还有花魁啊”
夏慕蝉冷冷打断他：“我对你的情史没兴趣。”
“不是，你先听我讲完。”他闭上眼，头枕上手臂上：“我这个人从不看话本的，只看爽文，你知道什么是爽文吗就是男主角一路开挂一路成为大神的故事。可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
“我梦见有个蒙上眼睛的男孩，摔倒了，流了很多血。他那个垃圾老爹要卖走他的妹妹，他不让，就被踹了好多脚。”
“……”
“那个男孩的眼瞳，和你一样，是琥珀色的，很漂亮”
“……”
佟寒钰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气，鼾声浅浅，夏慕蝉抬头看着卷缩睡在床塌上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波澜，但瞬间又平淡了下去。
任务完结后，不管上头是否选择留他一命，得杀了他。
辰时，阳光透过叶片照着内院，水珠闪着光，无声滑落。佟寒钰和夏慕蝉整装待发，佟梦葵握着弟弟的手。
佟寒钰感叹：“明明昨晚那么大雨，现在一下子就放晴了。”
“不好吗总比大雨天赶路吧！”三姐转过头看着已换回黑衣的夏慕蝉：“夏公子，弟弟他就拜托你照顾了。”
夏慕蝉点头。
“那么你可以先去察看一下外面守着的官兵吗”
下一秒，黑影消失在两人眼前，佟梦葵见状，立即回头，小声的看着佟寒钰。
“小澄。”她正色道：“三姐不知你为何要与此人同行，我知你们不是友人。事到如今也难以追究。”
三姐果然敏锐。
她接着说道：“你去京城一定有你的理由吧！这个，你先拿好。”
佟寒钰手心被三姐塞了一尊小小的玉观音，看起来并无特别，他问：“这是什么”
“扭开头部，里面是药粉，无色无味，把它撒在空气，不到半刻就可以毒死一人。”佟梦葵低声道：“用时切记小心，需要提防夏公子，懂了”
佟寒钰犹豫，但见三姐态度如此坚决，他颌首。
“那么一路平安。办完事了回花廊探望我们”她突然语气一转，转而捏着佟寒钰一边的耳朵：“不、要、再、去、泡、勾、栏，听见了没有！”
“好好好，我知道”
夏慕蝉已回来。
佟梦葵知道他们是时候要启程了，依依不舍的松开手。
“照顾好娘。”
佟寒钰搁下一句话，便被夏慕蝉环着腰，飞上了屋檐。她看着两人一黑一白的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叹了口气，一回过头，娘亲正扶着门缘，昂着头，呆呆的看着天空。
“娘！”
佟母摆摆手，道：“妳把那个给他了”
佟梦葵迟疑的点头。
“那就够了。小澄也该长大了。”
长空下，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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