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池中之物
屋子里走出一位青年，手里捧着个大铁盘，走出院子正要洒谷喂鸡，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站在矮篱外的三人。
那人正是刚刚的阿池，看见佟寒钰他们先是一怔。
“三位是莫庄主的贵客为什么会在这里”
佟寒钰拱手道：“公子好，我们是峦云仙府的弟子，奉师尊天枢长老之命前来调查白泉村外的结界，有事想询问。”
阿池犹豫了一下，三两下撒光了盘中的杂谷，摆摆手想要回屋。
“祖母讨厌和莫家的人扯上关系，各位道长还是请回吧。”
佟寒钰正愁不知怎么办，夏慕蝉冷冷开口：“结界之事另有隐情，两天不解将大祸临头，村内千多条人命，你们可负担得起”
阿池眉头一皱，显得很为难，这时屋内传来老太婆嘶哑但却精气十足的嗓音。
“让他们进来！”
阿池长长的叹了口气：“祖母允许，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各位随我来。”
撩开门边的蓝色棉帘进屋，屋子不大，可竟然意外地整齐。佟寒钰以为老婆子疯疯癫癫，身边只有一个孙儿照顾，里面应该会脏兮兮没人收拾。只见里面的角落放着工具箱和石材，屋里还煮着汤。
老太婆坐在地炉边，垂着头福着手里的衣服，十指灵活得很，完全没有刚才在村口那副蛮不讲理的模样。
“老婆婆，打扰了。”
她抬眸瞥了几人一眼，咬断手中的棉线。
“我知道你们。”她冷笑一声：“明明是修仙的，却帮着莫家的狗东西残害人命，说吧，找我这个快死的婆子有什么事”
夏慕蝉盯着老太婆，从袖口里摸出在结界的凤钗，走上前伸手一递。
“可认得这支钗”
老太婆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你若问我这是谁的钗，老娘我自然不知，可我敢作敢认，钗是我拔的。”
“结界却不是你破的。”夏慕蝉收起钗子道：“在你之前就有人破坏结界，所以你才能进去拔掉中央的凤钗，我说的对吗”
老太婆根本一点也没疯，明知道眼前这些道长是莫庄主委托的人，可从刚入门起就没有为难过他们半分。
她伸出如枯枝的食指，指了指角落，哑声道：“那是我的孙女，阿池他亲姐。”
众人顺着看去，黑暗的角落静静的放置一张木桌，上面供奉了一个灵位，上方的墙上则挂着一幅年轻女子的肖像。
阿池坐在祖母身边，为地炉添了一点木炭，淡淡道：“村口的神女像是我家先祖修的，现在由我来修复，那碑上的传说你们看到了吗”
佟寒钰点点头。
“那不是什么神女，是妖女”老婆子说：“她会邪术，一下子把我的孙女杀了”
在场的气氛立刻像掉进了冰窖般凉了几度。村口的神女怎看也不像是妖女，不管是神态、还是传说都和一般天仙下凡无异，而且若是妖魔，沈星移为民这种除害的仙师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难道结界是为了镇压妖女
阿池道：“家姐原是莫庄主府中的婢女，可是一天性情大变，不久便突然暴死。她向来个性温润，一定在莫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婢女”
脑里一刹那闪过了昨天在水仙山庄温泉池哭泣的侍女，夏慕蝉说她被夺舍了。佟寒钰沉吟半晌：“令姐性情大变时，可有说过什么”
“是男人。”老婆子插嘴，眼神幽幽的闪着怒火：“那天晚上，我因为担心她，所以悄悄跑到莫府探望她了，那孩子口中一直喊着个人名”
说到这里，老婆子支支吾吾，回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来。
“莫令行。”
夏慕蝉盯着她，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
“对！莫令行！”老婆子一听来了气：“就是那个人！莫清禾怎么也说不认识！明明都姓莫，一定是他血亲，可怜的阿倩一定是被人拈污了清白。”
昨天被夺舍的侍女，口中也神神叨叨的喊着“莫令行”这个名，阿池的姐姐，一定也被夺舍了。
佟寒钰学艺不精，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怨灵和被夺舍对象的关系。
夏慕蝉不愧是认真的好学生，他沉思着一个问题：怨灵夺舍后，想必会利用被害人的□□完成心愿，短期内不会更换宿主。
可既然得到了阿倩姑娘的肉身，为何又会夺去昨天侍女的身体
怨灵只是由死人魂魄化成，不管怨气如何强大，夺舍后只会取原主的魂魄而代之，并不会伤到肉身，不需时时更换，只是有一例外。
就是被镇守的并非一般人殒命后化成的怨灵，而是“魔”。
魔所在之地瘴气什重，说不定和“红白双煞”出现的异象有关。
红是新娘子，白是水鬼。
可这里没有什么新娘，也不曾听闻水鬼
“在莫府的南北两处各有一座小祠。”老婆子道：“睡莲祭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你们若要查就从那里开始吧。”
她伸手往佟寒钰手里塞了一张纸，展开来看，只有一行扭扭斜斜的字“水仙山庄，南北”，下面一句小字“救我”。
“这”
阿池道：“这张纸条，阿姐一直带在身上，我们也是收拾她的遗物时发现的。三位道长，事情就拜托你们了，阿姐也能死得瞑目。”
佟寒钰低头注视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片，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等，师尊交待的是“让三人回收旧结界的灵物”，没让他们查案啊
什么冤情什么夺舍关他们什么事啊三个初拜仙门的弟子，符咒没多张、法术也不会念一句，多管闲事只会送头啊
老婆子见事情应允下来了，要留他们吃饭，出院子宰了几只大肥鸡就和阿池到厨房做菜去了。佟寒钰三人围炉而坐，把至今搜集到的东西全摊在地上，愁眉不展。
佟寒钰翘起双臂道：“诸君，我们好像摊上事情了。”
“这可是我们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傅沉的眼睛闪亮亮的，一副干劲十足的表情：“百姓有难，为民除害不是应份吗”
不愧是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未来皇帝不让他来当就太可惜了。佟寒钰无力的瞥了这位小太子一眼，问：“你会咒术吗”
傅沉摇头：“不会。”
佟寒钰再问：“你身上带了符咒法器了没有”
傅沉再摇头：“没有。”
佟寒钰额上排满一排黑线：“那么，你会驱魔吗”
傅沉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答得干脆又老实：“不会，可以学啊”
来了来了！新人地雷“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学啊”，这可是大忌！大忌！
“小太子！小祖宗！”佟寒钰崩溃了：“你师尊我师尊连个影儿都没有，你倒是跟我说说用什么来驱鬼，啊用剑吗用你那破环吗楚尧派你来干啥的”
傅沉委屈兮兮：“可我才拜师没多久，还不会用法啊”
“夏慕蝉，你的剑可会驱魔不”
佟寒钰又转过头来盯着一边的夏慕蝉，上次见识过他在魔教炼尸地大显身手，一定有什么办法！
夏慕蝉搖搖頭，看見佟寒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後又淡淡道：“银剑能对付尸人等有形之物，对方若有形态便能砍除。”
“……”
三人之中战力最低真的只有自己了，若真有什么不测，他将第一个成为拖油瓶。如此一来，只能寻个别的方法，千万不要和夺舍的妖魔鬼怪起冲突才好。
想到这里，佟寒钰轻声唤道：“白糖糕！”
这小妖精在他袖子里睡了两天，期间当真毫无半点反应，此次主人一叫他，白糖糕钻了出来，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没出息样子。
“你去问沈星师尊，人在何方什么时候能到”
白糖糕双目一合，把身体覆盖在一片澄蓝的灵气之中，过了一会灵气消散，再次睁开眼，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拼了命想表达什么。
“师尊说什么”
夏慕蝉瞥了手心上的使魔一眼，眉头一颦道：“师尊要我们先行调查。”
佟寒钰狐疑：“为什么你听明白牠在说什么”
“……”夏慕蝉表情一滞，他也不懂为什么，只是看着这团白茸茸的毛球，好像又能懂，沉默片刻，他道：“不知道，直觉。”
他又注视着白糖糕一阵子，慢慢的帮牠翻译：“为师有事前准备工夫要做，你们万事小心。”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三人在老婆子家里饱餐了一顿，夏慕蝉向来是个行动派，先行进村调查，并约好了晚上子时在山庄等。
佟寒钰和傅沉则绕到了树林后面的山涧，婆子说离结界很近。涧的附近有个小湖，据说便是白泉村的泉口，他跟夏慕蝉想到一块去了。
红白双煞，有红便有白，可现在两方都寻不着。
白泉神女的传说、被夺舍的侍女、莫令行、凤钗结界、睡莲祭、红白双煞、大阴之日。
在大阴之日举行对村子意义重大的祭典，有违常理，这睡莲祭的来头到底是什么
小湖不难找，只是不常有人来，两人沿着被树叶遮蔽的兽道前行，拨开灌木丛，很快地便看见一片涌雾，铺天盖日，令原本密不透光的树林更显得阴森。
傅沉拨开枝叶，看到眼前烟雾弥漫的景象也吓了一跳。他心里想的是个大湖，可眼前只能隐约瞧见一个可容纳十来人的池子，愈近水池，草木则愈稀疏，心中不免好奇：“这就是泉眼”
白泉神女的传说便是起源于此，两人绕着池子走了一圈，并无察觉有什么异样。
此时，佟寒钰脚下一拌，正要张口骂娘，垂头一看却吓得面色发青。
“傅、傅沉！有墓碑！”
傅沉一听见就立马跑来：“哪里在哪里”
佟寒钰白了他一眼：“别一听见墓碑就这么兴奋。”
脚下的是一块倒下的石碑，看起来年代久远，上面的字都快被磨掉了，可还是隐约的看见了几个用红漆写上的文字“南无阿弥陀佛”。
傅沉定眼一看，随即失笑：“佟公子，这不是墓碑，只是块普通的石碑罢了。我听说下修界有个习俗，会在事故濒发的地方立碑慰灵，看来就是这块。”
佟寒钰身上的汗毛立即一根根竖得老直，夏慕蝉一不在他就没什么安全感，早知他也跟着入村调查，好端端的跑来荒山野岭干嘛
傅沉徐徐分析道：“湖边有立碑，说明这湖一定淹死过人，而且数量还不少。”
淹死人难道说，水鬼两煞的“白煞”就是它
“可这湖水不像会淹死人啊，看起来不怎么深。”佟寒钰说着，试探性往池子伸出一只脚，碰碰水面，这水温跟温泉池的差不多。
那边厢傅沉正仔细的打量着地上的石碑，突然听见“哎呀”一声，才转过头来，方才还站在池边的佟寒钰，已经伴随着一道水花掉了进水。
“佟公子！佟公子！”
佟寒钰原本只打算探一下水的深度，试着把脚放进去，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度硬生生拽进水里，脚一滑整个人就掉进去了。
他顾不得仪态了，手脚并用的在水里扑腾着，活像就快溺死的塘鹅，热水拼命的涌进鼻子里口里，他抬头高声喊：“傅沉救我！有、有东西在拉我的脚！”
傅沉心一慌，趴在水池边伸出手想要拉住佟寒钰，可是水中物似是摸透了他们的行动，故意把佟寒钰的身体拉离了岸边，手如何伸也完全构不到。
“佟、佟公子，手再往这边一点！”
一道小小的白影从佟寒钰的衣袖里飞扑出来，扑着小小的翅膀飞到了岸边，只见一道澄光，亮得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眯起眼晴，原本还像个毛球的白糖糕愈变愈大，一只银白色的生物立在池边。
傅沉双目圆瞪，这银白纯净的毛色、向上翘起的双角、巨大的羽翼，额上张着一只金黄色的眼晴
“白泽！！！”
以为是出现在传说中的神兽，居然降临在人间而且这不是老跟在佟寒钰身边的毛球白糖糕吗
神兽立定之后，朝湖面一声咆哮，叫声清亮如洪钟，连水面亦被吼声震出了圈圈余波。佟寒钰还在水里挣扎着，听见岸上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感觉到水里抓住自己脚的力道似乎被吓倒，一下子松开了。
他抓紧机会，用力刨着水面，好不容易扶住岸边，抬头一看，白糖糕正扑着翅膀，和他对看。
“咳咳！”
傅沉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拉住佟寒钰的手臂，用力把他拖上岸。
刚才喝下了不少水，佟寒钰口齿不清的道：“咳刚才那一声是白糖糕”
白糖糕在吼完那一声后又一阵蓝光，由神兽形态又变回那个圆滚滚胖乎乎的毛球了，要不是傅沉亲眼看见，他一定不信天枢长老居然把神兽配给了佟公子。
只是佟寒钰还不知道使魔的真身，他频频的点头，目光里充满赞许：“白糖糕好样的！想不到凭着这团毛球也能叫得这么大声！妖怪都被你吓怕了！”
傅沉在旁，被他一手捏住白糖糕往怀里蹭的行为吓得心惊胆跳。
那可是神兽啊神兽！上古神兽！怎能对衪不敬啊啊啊啊啊啊
经过一劫，两人都确信了一件事。
水鬼，就在泉里，而兩煞中的「白煞」，想必就是这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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