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登仙山3
韦晋觉得，自己走势良好的气运自遇到林放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败了。
那贱小子气性也忒大，不过死了几个凡人，便甩脸子给他看，不但不与他同坐，连话都不吭一句，成日呆呆愣愣地坐在那破船断口处，给凉风吹了五六日，突然身子一栽，掉进了涛涛曲水中。
待捞起来时，已被切成了一把烂布条，一片一片随风飘舞。
韦晋当时就傻了。
救吧，没那本事。
不救吧，没法交代。
要知道，他可是领着青莲居士的仙旨送林放去青云山的，怀里揣着的碧玉玦，既是信物，也是监督。
若是林放中途反悔，不愿去了，与他白纸黑字写清楚，滴血落证，锁入玉玦中，那他就算被狗吃了，也跟自个儿没关系。
可他要是好端端地过个曲水就死于非命，不就明晃晃地表示他韦晋办事不牢靠，敷衍了事吗？！
死个罪民事小，青云山的记名弟子不尊上仙……可是重罪！那碧玉玦绝对还要幸灾乐祸，在背后补他一刀，说不得就要被除名抹姓，打落到哪个旮旯角去守坟，一辈子也别想重回仙山了！
韦晋当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早知那贱小子吹吹风都能晕，他就该拿根绳子把他捆死！
眼见林放出气多、进气少，他也没心气儿抱怨了，把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将存了近二十年的灵草仙丹一股脑儿往他身上砸。
韦晋心都在滴血啊！可心痛完了，发现那贱小子不仅没半点好转，灵气还开始沙沙沙往外泄！
吓得他想也没想，举手就将灵力输入他丹田，欲护住他命脉不断。谁知林放的丹田就似一只喂不饱的幼兽，将他那一丝灵力当做母亲孱孱的乳汁，咬住了便不放，竟一口气将他浑身的灵力吸了个干干净净！
不待他打坐恢复，就听失去灵力庇护的破船在浪花的扫荡下咔嚓乱响，似是立马就要被冲击解体了！
韦晋仰天长叫，掏出乾坤袋中仅有的三张“刀枪不入符”贴在破船船身——那可是他花了五年存款，买来为着下年执法堂甄选大会上用的，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用在了一艘半个铜板都不值的破船上！
修好船还得想办法上岸，他又掏出五张泛黄卷边儿的疾行符，舍不得那死贵的“一日千里”，犹豫了半天，先用“一瞬十里”，用了两张，还在水中央……无奈使出“一时百里”，符消光散，还他妈在水中央！韦晋简直想跳起来骂娘！！但见“刀枪不入符”逐渐开始破损，他“啊”地惨叫一声，艰难不已地打出“一日千里”，眼见破船如蒙神光，势如破竹嗖嗖前行，他默默流下两行清泪，心疼白白浪费的十里符和百里符。
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盘腿打坐，只消引得曲水上凉飕飕的灵气在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便立刻将鲜活的灵力注入林放体内……
就这么运气、注灵不停，待到落日时分，破船“乓”地一声撞烂在对岸的丹枫渡口时，他已然是个贫累交加、满身寒气、半滴灵力也挤不出的落魄道士了！
都这样了，他还背着林放，冲进丹枫渡里的当铺，当了乾坤袋中剩下的几件玩意儿，换了五十粒黄玉，加上身上原有的二十粒白玉、三十粒黄玉，拿到医仙庙中请庙祝帮忙缝合林放那破烂的身体。
等林放终于恢复了人样，他正欲请庙祝帮自己驱驱寒气，突闻一阵吵闹人声，接着就见一群举剑挎刀的人间修士凶神恶煞地冲进庙中，不待庙祝问话，其中一人指他便叫：“就是他！我亲眼见他从那半艘‘番龙号’上下来！”
又一人望着桌上的一堆灵石道：“无耻小人！陈老先生古道热肠，福泽众修，你竟趁他受困雾牢之际，偷盗矿产独自逃命！说不得老先生葬身曲水便是被你暗算！今日定要将你绑到曲水边，杀头谢罪！”
韦晋心说：“原来是群采矿为生的凡人修士，连个半仙儿都不如的，也配在本仙面前大喊大叫？！”
便在此时，一个修士掷出一把飞剑，不偏不倚削掉他头顶发髻！
韦晋大怒，伸手就要扇他，手掌却软绵绵地使不出劲儿，这才想起自己为林放渡灵过度，现在真正是手无缚鸡之力！众修士见他不堪一击，齐齐举剑大吼，一窝蜂地就扑了上来！
不管是从前在凡间还是后来在仙界，韦晋从未见过此等阵势，怔愣间，就见那庙祝伸手在地上一拍，拉起一道砖帘，那边挡住攻击，这边扭头大喊：“道长快走！”
天塌了吗？？自己堂堂青云记名弟子，竟会被一群凡人追得仓皇逃命？！
韦晋背着林放窜出丹枫渡，气喘吁吁地跑进红枫林中，越跑脚步越重，越想胸口越闷，忽然觉得那漫山遍野的红枫一扭一扭地似在跳舞，舞得他心烦意乱，几欲呕吐，登时双腿一跪，眼前一黑，就此不省人事。
再睁眼时，见月挂中天，树影朦胧，一股甜香直钻入腹，随香视去，见身旁亮一火堆，一团黑影蹲在火边，似在掏着什么。
他松了一口气：“这贱小子总算活命了……”
突然那甜香大盛，引得他中腹绞痛难耐，他以为林放在烧什毒药，憋着气挪过去拍拍他。
那贱小子果真被吓得一抖，心虚地转过身来。但见他满嘴红腥，双颊高鼓，含糊不清道：“仙长、你醒啦！”说着举起手中一个外黑内红之物，又咬了一口。
那毒气便是此物所出！
韦晋赶紧捂紧口鼻，再抱紧不停抽搐的胃腹，他现在半分仙力也无，比一般凡人更加虚弱，最是容易被戕害，当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是！
“此物是何？”
“烤红薯啊。”林放将烤红薯往他面前一递，那甜腻的毒气便引得他胃中抽搐更甚，好不难受！他用尽全力将之拍摔在地，就见林放“呀”地一声，当宝贝似的又捡了回来，气得他浑身颤抖，痛心疾首道：“我救你性命，你为何反来害我？”
林放不解地看着他，但见他脸色发青，佝腰抱肚，喉头发紧，眼射渴望……这模样怎么看怎么熟悉……突然“啊”地一声，一拍大腿道：“仙长，你是饿了吧？”当即回身，捡起木棍在火堆中仔细掏掏，又掏出两个黑乎乎的烤红薯，对比看了半天，终于将较小的那一个放到韦晋面前道：“又甜又香，趁热吃吧。”不是他吝啬，实是饿了几个月，他自己还没吃饱呢。
韦晋惊恐地看着那烤红薯，心中的渴望按都按不住！
这便是饥饿？
他……饿了？！
他堂堂青云山记名弟子，苦修二十载，竟一朝崩溃，退化成了凡人啦？
他运气！再运气！只觉体内空空如也，当要在运，就闻腹中打鼓似地乱叫，叫得他“哇”地一声，崩溃大哭！
林放听他嚎得跟死了亲爹一般，心中瞧他不上，扁着嘴将自己的红薯与他调换，不舍道：“大的给你，行了吧。”
这贱小子竟还来奚落他！韦晋大怒，忽地察觉不对，问道：“你这红薯哪里来的？”
林放嘿嘿一笑：“林外不远，就有大片菜地。”
韦晋问：“你用钱币购买的？”
林放道：“没钱，我用诺言购买的。”
韦晋不解：“如何用诺言购买？”
林放道：“我走到那红薯地里，望见四野无人，便对那满地的红薯宝宝们鞠躬作揖，许诺我今日取署果腹，他日功成名就必当载金来还，让他们替我告知主人，小子感激不尽。”
韦晋险些背过气去，“你，我，堂堂青云记名弟子，怎可偷窃？！”
林放撇嘴道：“我偷的又不是你偷的。”
韦晋怒道：“你归我管，便是一样！”
林放将嘴一抹：“吃都吃了。”
是啊，吃都吃了，这脸丢都丢了……韦晋承受不住心中翻滚的羞耻，双腿一蹬，又晕了过去。
待再醒来，韦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竟浑身僵硬，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好在他道心甚坚，冷静一想就明白自己绝不可能退化成凡人，更不可能莫名其妙瘫痪，定是因为裹取太多曲水上的寒气，封住了灵脉的关窍，这才猛生巨变。
人只要不慌，就有办法，他谎称要给林放新的考验，命他背着自己上青云。只要回到青云山，一切就都好了！
哪知林放那贱小子贼精贼精，没两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连戏都不愿作了，不知从哪里偷来一辆板车，将他捆在上面咕噜噜往前推。每日还总能找到些奇奇怪怪的食物，不顾他反对强喂给他！每每想到他一世青白污在当下，韦晋就悔不当初，怎的就想不通要领着林放步行人间呢？！
最让他羞耻的一事，发生在蓉城。
林放那厮推着他走在大街上，路过道旁热乎乎的包子摊便贼心大动，竟当街偷食，还被人逮了个正着！
那摊主满嘴污言，举手便打，谁知那小子突然“哇呜”一声，扑倒在自己身上，唱戏一般哭喊道：“我可怜的爹啊，山贼截走了咱们的路费，又将你打成了残废，你这一路吃树皮、喝狗尿，饿得连说话都没力气呀！”几句话嚎得那摊主尬在当场，打他不是，不打他也不是。
有善心人上前劝和，叫那贼小子当街发誓，说他再也不偷包子吃啦，这才逃过一劫。
这事给了林放灵感，往后路过点心摊、坚果摊之类的便依样画葫芦，偷完东西就扑他身上哭一场，发一句毒誓换一样吃食，等到了城外，竟是攒了鼓鼓一包袱家当。
韦晋眼见着林放笑眯眯地边走边吃，边吃边盘算自个儿发了些什么毒誓，后面要避开哪些东西不能再偷，还计划着：“道长身上应多添两道伤疤，看着更可怜。”只觉自己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就这么一路偷偷乞乞地走了大半年，两个人终于赶在腊月前进了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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