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童磨(2)
和旁人不同，小时候沉稳的幸子反而在长大后越发的像个孩子，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些新想法，变得爱玩起来。
那天，出去采买回来的幸子兴冲冲地拉着童磨来到墙边让他靠墙站好，童磨十分配合，然后只见她垫脚凑近，整个人靠了上来，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脸侧，稍一侧目就能看见对方的眼神，专注且满是笑意。
见她踮脚踮得如此辛苦，童磨贴心的伸手环住她的腰稍稍用力，让她靠得更近一些，头一偏蹭蹭她的脸，还没等他说句什么就被啪的一下拍开。
“大人不要乱动，就快好了。”
“？”
“好啦！”
她后退一步从侧面又看了一眼，这才满意的点头从一旁翻找什么，童磨捂着头回首一看，墙上多出一道划痕。
原来是在画身高。
她写上日期，回首得意笑道:“这也是记录童磨大人的成长嘛。”
虽然他觉得以自己的年纪成长空间并不多，但看她高兴的模样也就由着她胡闹了。
果不其然，半年过去那道痕迹也没什么变化，惹得小姑娘总会对着那面墙叹气。
一次两次还能图个新鲜在一旁乐呵呵的笑话两句，次数多了童磨就看腻觉得还是笑着好看，于是便暗戳戳的想:要不下次画身高的时候偷偷踮个脚？
然后没两天，路过的时候他就发现那个墙上突然多了很多刻痕，只不过不是往上，而是向下，每道线旁边标注着很多大概也许的字样。
幸子羞窘的傻笑解释说:“因为记不得了，只能估计个大概啊。”
“可我记得我十二岁的时候便能够到柜子的第二层了哦。”
那个柜子很高，幸子愣了下，啪嗒啪嗒地跑去柜子旁边蹲下身后伸长手臂然后调整自己的高度。
“原来如此。”
随后在童磨的口述下，墙上的刻痕被改得乱七八糟，旁边的字墨也被手蹭得黑成一团，在写上什么也看不清楚，除了最开始那几条，下面已是一片狼藉。
“啊，糟糕了。”幸子心虚的把工具藏在身后，干笑了两声忙叫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害，不搞了不搞了，就这样吧。”
然后维持了半年多的项目就这么被搁置下来。
但她总是闲不下来的，这天就拿过他的折扇反复端详。
“给童磨大人制定把折扇吧。”幸子有些嫌弃的指了指上面的痕迹，“这还是您十岁那年我送的那把，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好旧了。”
童磨在这些小事上从不会拒绝她:“你拿主意就好。”
于是转天，女人便捧着好多的布样和花纹样给他看:“快来挑挑，大人看看喜欢什么样的。”
“扇面要不就用金色吧，看着比较贵气！”
“唔，还是这种暗红色？要沉稳一些。”
“哦哦这个这个！这个红色不错，让他们留下到时候大人结婚的时候用不错。”
“这个青色也很好看，裁件衣裳好了。”
女人就这么挑挑拣拣，全然忘了最开始的目的。
最后还是童磨拍板决定:“就这个金色好了。”和她眼睛一样的金色。
再搭配上代表佛教的莲花纹样，倒也好看，让幸子翻来倒去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童磨歪着脑袋笑了起来:“也给幸子一柄吧。”
幸子忙把扇子放下连连拒绝:“哎？不不不，我只是随口一夸，完全用不到啦。”
“不要客气嘛，我觉得和幸子也很搭哦。”
“真不知道搭在哪里。”
见推脱不掉，幸子只好乖乖的收下。
【反正大人也没要求她必须用不是吗？】
面色消瘦的男人跪在台前，衣服贴在他弓起的背上，甚至能看清那根脊椎的弧度。他一遍又一遍恳求着不远处高台上的人，身体也随之越伏越低，直至嘴唇都紧贴着地面。
“求您帮帮我吧！我实在是受不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求求您！求求您！无论什么我都能答应的！”
尽管姿态卑微，言语间却没有半分虔诚的味道，看来是病急乱投医。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万世极乐教发展至今虽算不上声名远扬，可也是小有名气。被吸引来的不可能全是信奉神佛之流，其中就混杂着此类走投无路的人，也是最好应付的，无论对绝望到已经丧失理智的他们说些什么，都会当做宝贝信之任之。
当然他也不会不顾及他们的意愿。
既然活着痛苦，那就死掉好了。
是啊，只有死亡才能解决所有烦恼吧。
男人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呆滞的遥望着高台上的男人，良久他终于扯出一抹笑，嘴唇翁动呢喃着:“是啊，只要死了，只要死了……只有死了！”
男人痴痴的笑声在偌大的广间回荡，引得幸子侧目。
却发现他的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角涌出，流进咧得老大的嘴角。
“死，死，只有死才可以。”
不久后男人离开了，脸上笼罩着雾蒙蒙的死气，这副模样真是该死的熟悉。
幸子的手不自觉攀上自己的肩膀，曾经就有这么个人握着她，脸上的笑三分谄媚，三分僵硬，还有四分的势在必得。
『“幸子，你会理解爸爸的，对吧？”』
能理解吗？
用家中最不喜欢的女儿去换一个能活命的机会，似乎是值得的。
而且……
面对幼弟带着得意的表情，她反而感觉到了解脱。
任由他们将自己梳洗打扮，被削得长短不一的头发有些抓不住还爱乱翘，只好放弃转而套上难得有些舒适却依旧不合身的衣服，一切准备就绪后她被领到了他们口中的万世极乐教。
『“幸子，是吧，那便跟在我身边吧。”』
那时候的教主只是小小的一个，比营养不良的自己还要矮上一些，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经是教会的教主了啊，好厉害，比自己这个废物强多了。
只不过，教主大人一直笑的很勉强的样子，很累吗？
也是，每天听到这么多垃圾是个人都会不开心吧，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想为他做些什么，想努力让他开心起来，怀着这样的想法，幸子贸贸然的接近，然后幸运的成功了，童磨大人很受用的样子，笑容也变得真实了许多，他说，这都是因为自己。
那一瞬间好像有股暖流涌进了身体，从脚底到头顶整个人都热腾腾的，嘴角也控制不住的上扬。
呜啊啊，一脸认真说出这种话的童磨大人，真是犯规啊。
自那之后自己也变得愈发大胆，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无边界的去延伸自己，反正都会被温柔的接纳包容，或者说是纵容。如果不是自己还保留着不要任性给童磨大人添麻烦的理智，怕是已经变得无法无天了吧。
这么一想，绝对不能让童磨大人来养孩子，绝对会被宠坏的，唔，这样一来就辛苦未来的教主夫人要多费心了吧。不过幸好极乐教的下人不少，更何况自己也会竭尽全力，毕竟是童磨大人的子嗣啊！
小小软软的一只，像童磨小时候那样的小少爷……
“幸子，幸子——”
“是！”回过神来的幸子身体一震，随即感觉到了膝盖上的热意，“啊烫烫烫！”
忙停下倒茶的手，随手捞过一旁的抹布将桌面上的茶水覆盖住，然后起身揪着被浸湿的小袖下摆泪流满面。
“呜呜实在对不起，童磨大人。”
“哎呀呀，真是的，幸子在想什么事情这么入迷？从回来起就心不在焉的样子。”
“啊，没什么。”
怎么可能说自己在幻想童磨大人的小孩吧，那也太太太太羞耻了！
“果然和佐藤先生有关吧？毕竟和幸子的父亲那么像。”
“真的没有童磨大人。”幸子抬手扶上肩膀，满不在意的说，“在被那个男人卖给大人的那刻起，我便不会再去在意一个和我毫不相关的人了。”
更何况，在他以为送出女儿就会得救后还是死在病踏上时，她就已经释怀，甚至能生出一两分怜悯，果然是和童磨大人相处久了啊。
童磨满意的笑笑，挥手让人去把衣服换下:“记得穿我新送的那件哦，今天不是会接见新人嘛，要穿的漂漂亮亮的。”
“那太华丽了大人！果然还是留在祭典之类的大型活动时再穿吧！”
然后啪的一下把门关上，不给对方说服一点自己的机会。
童磨摇摇折扇，那语气似是抱怨又似是夸赞:“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在万世极乐教创立初期，夫妻二人为了省出采买下人的费用也为了树立一个仁慈的形象，会时不时收留周围的孤儿当奴仆，这个习惯哪怕在他们去世后也被保留了下来。
“你们日后是会在教主大人身边服侍的人，凡事多上点心不要让我发现谁偷了懒怠慢了大人！”
一排鹌鹑似的人在后院廊前，大概这批新人来自人贩子之手，故而胆子都不大，训话的人不过摆了个吓人的架势，一个个就连头都不敢抬，只会点头答是。
本想只凑个热闹的幸子见这群小家伙如此战战兢兢的，便好心调和了下气氛:“豆豆太严厉的话脸会硬邦邦的哦～”1
圆脸姑娘抱着胳膊搓了搓，一脸嫌弃的看向身旁笑吟吟的幸子:“笑话太冷啦！”
“有什么关系嘛，不如豆豆也说一个来比较一下？”
“谁要和你比这种东西！”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偷笑声，惹得小鹌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朝走廊上的女人偷看去。
她和周围的侍女穿着不太一样，明显更好些的布料将女人的身材包裹的很好，头发没有用布巾包住，而是点缀着许多精致的装饰，相比之下，她的脸就干净很多，没有施加多余的脂粉，只在眼尾点缀上一抹嫣红，衬得她肤色极白。
这个漂亮且随和的女人比起是和他们共事的同事，倒更像是这个院子的，女主人？
在来之前她们有被科普过万世极乐教的情况，可从没听说教主大人有过婚配……吧？
许是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女人侧眸看过来，随后露出一个温柔且安抚的笑容:“哎呀呀，你们也不必太紧张，童磨大人是很好说话的啦。”
鹌鹑们又低下了头，齐声说是。
“我叫幸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尽管来问，都会尽力解答的。”
原来她就是幸子。
当初给她们介绍极乐教的人除了教主，便是这位幸子大人被介绍的最仔细。
说这么多年过去教主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一个叫幸子的人一直在，有人说是因为她足够细心能干从没出过错，也有人认为那是她以色侍主才讨来的优待。
但不管如何，都掩盖不了她是教主大人最喜欢的人的事实。
不过也是，温柔能干还好说话的漂亮姐姐她们也喜欢啊呜呜呜——
童磨打开折扇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看着来送饭的小姑娘在不断偷瞄他身侧的幸子后，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显然幸子也注意到了，她停下手中的布菜的动作抬起头茫然地看过去。
那小姑娘忙低下头用托盘遮住了有自己想法的嘴巴，小声的说了句什么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
“幸子很受欢迎嘛。”童磨笑呵呵的给自己斟了杯清酒，小酌一口。
幸子闻言想都不想的回答:“哪里比得上童磨大人。”
童磨摇摇手中莲华纹的扇子，无奈道:“还真是敷衍的熟练啊。”
“才不是敷衍，事实如此嘛，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贵女自荐枕席了。”
说着幸子眼疾手快地拦下童磨再次伸向酒壶的手:“童磨大人，饮酒适量，况且您一会儿要接客。”
“哎——真是严格啊，幸子大人～”
“撒娇也没用，唔姆，好啦，晚上再让您随便喝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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