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林开按着因为宿醉疼痛的太阳穴，眼睛努力撑开一条缝，暖暖的阳光撒在他身上，只记得昨天晚上小摊爆发了不大不小的“战争”，光头的脑袋被一个啤酒瓶精准地砸破，这一举动仿佛是成箱的炸弹火药中落进了一小朵火花。

        这群家伙们抄起了手边能拿起来的所有东西，疯狂地向四周砸去。

        整个小摊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参与了进去。

        他们并不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动手是要做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应该趁着混乱做点什么。就这一点点失控的兴奋如一条脱闸的狂龙冲撞着所有人的血管，酒精在血液中快速蒸发，燥热冲到年轻人的颅顶和四肢末端。

        林开反应十分迅速，立马拽着褚少安蹲了下来，一边拽着不明就里就想上去跟风的女疯子，一边蹭着墙角往外移。

        光头半张脸全是血污，只有机械手臂还能动，另一边的胳膊软踏踏地垂下，肩膀上稀薄的一层皮肉用力撑着这条下垂的胳膊。

        地板剧烈震动，传出刺耳的切割声，锋利的武器从内而外把这家小摊切得伤痕累累，满地纸片、标语牌和饮料罐，还有刚刚送上酒瓶的老式服务型机器人的半截小臂。

        这些年轻人好像忘记了一切，沉浸在无穷暴力带来的快感中。

        林开抿抿嘴，最后只看到一个棒球帽用力地，狠狠地给光头开了瓢，拖着褚少安就赶紧跑了。

        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工业革命初期，蒸汽机淘汰了很多低端体力劳动；而在今天，人工智能技术和网络大数据的加持下，很多原本算是很难被机器取代的脑力工作也在逐渐的被新的技术所取代。资本在利用技术不断榨取利润空间的同时，又增加了大量被淘汰的过剩劳动人口。

        资源枯竭，环境恶化，人口爆炸，贫富差距，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耸立在市中心，与路边小店和老旧招牌挤压在一起，形成逼仄空间。“完美人生”所在的昆仑大厦与拐角小巷里卖着两个钢镚一台fc游戏机的小铺共生。科技感建筑与破败平民区隔江呼应，繁华与破旧形成这个城市的两面。

        林开定定神，戴上了眼镜准备工作，三个巨大的显示屏压在红色的实木桌上，疯狂地运行密密麻麻的代码。

        林开熟练地打开旁边的摄像头记录视频日记，“姑娘们，今天是勤劳的一天，平淡的一天，两位姑娘的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今天就准备在家认真工作一整天，然后晚上去见个老朋友！”。

        林开灌下一整杯白水，撕下脸上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面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他清清嗓子，“姜来同志！”林开把一张纸举在镜头前，上面写着“保证书”三个大字，他装作凶巴巴的样子，认真地念了一遍，“本人姜来，保证以后不会打架。”他想了想，又有点后悔，絮絮叨叨地改保证书，“要是有人找你寻仇，你可一定要记得反击！”林开挥着油笔，“以前得罪的人，法外有情地允许你酌情小打，以后的人可千万不能招惹！”

        林开在前面“打架”前面划了个空，补充，“不会随便打架。”

        他满意地把保证书压在键盘底下，终于放下心来开始干些自己的事情。

        林开歪着脑袋，右肩上夹着老式座机，这架座机话筒里嵌了颗变声器，是林开唯一能从中找回些“男子气概”的设备。他双手也不闲着，不停地敲着键盘，上传新版游戏，还忙里偷闲抽空给什么人发送邮件，邮件十分简洁，几个字就大功告成。

        “老秦，是我，哎呦，咱俩专线，你放心说。你的要求还得等一等。什么？你好意思问我什么？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想法就有了，我实现可是需要时间的……胡说！哪个家伙说我做完了？还一年前就搞定了？！要是我真的设计好能不赶紧给你？你不会真相信什么合同年我解约的屁话吧。”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林开怂了，“签合同现在还有点着急，我得再合计合计。哎哎哎，你放心，我能保证这游戏除了卖给你，我肯定不会给任何人。”

        林开顿了顿，“我知道你说了不算，那些股东你帮我周旋周旋嘛。去公司？我习惯在家自己干了……哎呦，不是因为这事儿我才耽误进度的，我那个“可以时事上传真实经历”的功能不是早就做好了？哎，说起这个，这功能什么时候才能上？没关系，放心！广告里是绝对可以标注绝对真实的，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只有细节会被演算推理。哎，你别和我急嘛，你要求的过滤算法我还在研究，这不是遇到些困难，是是，我也知道，我拖了一两年确实得罪不少高层，幸亏你帮我拦了下来，我绝对没别的意思，咱俩这么多年兄弟！”

        “好了好了，就这样了，我还有事儿，先挂了！”林开挂了电话，揉了揉疲惫的耳朵，做着鬼脸，一字不差地把对面人的抱怨复述一遍，

        “铃铃铃……”

        “哎呦，老秦，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对面并没人人吱声，林开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哪位？”林开慢慢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滋------”

        奇怪的电流顺着电线刺进林开的耳朵，震得他头皮发麻，针扎似的疼痛从太阳穴顺着神经开始蔓延，林开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他的牙关咯咯作响，几乎痛到牙髓里面去了。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锤下回车。

        临闭眼最后一秒，林开吸了吸鼻子，倒地的时候还不忘护住要害，他想，“还好是我，这样的疼，两个小姑娘怎么能受得住呢。”

        褚少安赶到林开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电视机里播报着今天的新闻，光鲜亮丽的女主持声音铿锵有力。

        “周日我们即将迎来“完美人生”游戏成立的八周年。这款庞大的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创建了唯一的全球性的网络虚拟世界。昆仑游戏公司将在下个月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布“完美世界”游戏的下一步发展计划。同时，昆仑公司为纪念“完美游戏”游戏用户量达到全世界的999，举办抽奖活动，在周年庆活动期间，凭借一代“完美世界”触觉手套和感应头盔，就能获得”女主持人顿了顿，然后声音一下拔了个八度，“一个亿的现金奖励！”

        褚少安暗暗咂舌，一个亿！就算物价上涨，通货膨胀，这一个亿足够让一家好几口搬到大城市里买上一座豪宅和好几个机器人享受一辈子了。

        她没时间感叹大公司的财大气粗，拿着超亮手电，推开一个个房间门，每个房间里都摆着她送给林开的净水器。

        褚少安探着脖子找林开，“林开？发生什么了你需要紧急在家联系我？你这房子也太破了吧，我以为你不像传闻里住着大豪宅，怎么着也应该在大城市里有个套间吧？你就住城市边缘的筒子楼吗？你知道我开车过来用了多少ho燃料吗？你赔给老娘！”她依旧絮絮叨叨个没完，“我医院里的猪宝还都没来得及喂呢，我的小祖宗要是饿坏了我拿你是问！”

        推开最后一间房门，褚少安终于在角落里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的“林开”。

        褚少安只觉得自己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她知道这人不是林开，明明是贴身剪裁的西装，在这人身上却像是被雨淋了一样。褚少安试探地喊，“唐念？”

        小姑娘立马抬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向来人，啜泣道，“大叔……大叔不见了！！”

        褚少安失神片刻，快速恢复到了往日的冷静。“你现在换回自己的衣服，马上和我回医院做检查！”

        唐念脑袋上带着大大的头盔，上面缠绕着五颜六色的电线，旁边的医疗机器像是年迈的老人晨跑运动后剧烈的喘息，唐念抬头，褚少安有条不紊地操作着仪器，旁边的打印机吐出长长的报告，她皱着眉头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勾勾画画。

        褚少安按按眉心，强颜欢色道，“目前还不能肯定林开是消失了还是沉睡，不过目前确实没有他的生物迹象。你先在这里休息吧。”

        唐念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规规矩矩地把设备收好，安安静静地拉开门出去了。

        强撑着褚少安一天的精气神儿突然泄了个干干净净，她突然觉得有些疲惫。电视机里热火朝天地循环播报着“完美世界”八周年庆的消息，褚少安不明白为什么媒体要把这件事情炒的火热，明明真正的“创始者”林开把这一天视为洪水猛兽——那是他要决定签约，开始一轮又一轮游戏开发的最后期限。他甚至为此尝试偷懒，耍滑，装病来拖延。

        不正经，十分不正经，一点都不像“传说里的男人”。

        褚少安大力地吸吸鼻子，低着头，平静有序地折好今天所有的检查结果，把它们整理在“林开，唐念和姜来”的病历里。

        全都放在一个病例里。

        准确的说——

        是唐念的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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