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另有故人
常健！
纵然时至如今，姜海晏手上已沾了不少人的鲜血，再非当初被公孙谷喝令才敢动手的懵懂少年，这时见到这副惨绝人寰的景象，仍是不免惊骇。
姜海晏与常健之间，只能说是萍水相逢，并无太深交情；他当初救出常健，固然有常健杀死来兴国、等同是替他报了血海深仇的原因，却也是姜海晏当时深陷包围，不得已才与许龙泽等人联手。其后，常健更是将刀刃架在他脖子上，差些对他动起手来。
想不到如今再见常健，常健又是落入到了蒙古人手里，还落得如此境地，不免让姜海晏一阵唏嘘感慨。
只不过，姜海晏此行是来搭救陆河清的，何况常健如今已断了双足双手，若要带常健出去，须得姜海晏他背着走。外边暗哨重重，姜海晏轻功不佳，岂能安然带走常健？
如此，姜海晏只得放弃搭救常健的一丝念头。
想必常健这般模样，已是没几日好活了。姜海晏犹豫再三，心中不忍，于是低声道：“常大侠，我是姜海晏，你可还记得我？”
常健闻声，怔了一下，点了下头。
姜海晏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现在外边危机重重，你这般境地，我要搭救你，实在是有心无力。但放着你遭受如此折磨，我又于心不忍。眼下我能做的，便只有送你一程。你若是想就此了结，只需点两下头，我可以帮你解脱；你若是不愿的话，我便就此离去……”
他盯着常健，常健却是一动不动。
等了十几息的时间，便在姜海晏以为常健不愿就此身亡，要离开这个蒙古包时，常健忽地点了一下头。
姜海晏看着他，再等他点第二下。
常健缓缓抬起头，停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下去。
姜海晏知道他或是心有不甘，或有遗愿，但常健沦落至此，即便不甘，也无可奈何；即便还有遗愿，一不能讲出来，二不能书写，也只得作罢了。
姜海晏抽出剑刃，轻轻放在常健咽喉上，声音低沉：“好走！”
随后抽动剑刃，划破了常健的咽喉。
似是做错了什么，姜海晏不愿再见常健死前的抽搐，转过身去。待得身后在没有了动静，这才重新振作，掀开蒙古包的帷幕，走向第三个蒙古包。
同样的牢笼，同样管着一个人，姜海晏却不认识他。
接着查看剩下的蒙古包，果然如昨夜那蒙古兵所言，每个牢笼里，都关押有人。只不过剩下的四个蒙古包里的人，都是男子，而且姜海晏均不认识。至于他们所受的伤，亦大不相同，有的断了臂膀，有的割了耳朵，乃至全身被鞭子抽打，体无完肤，却都不及常健那般悲惨。
姜海晏不认得这些人，便不愿多管闲事，甚至都不曾问话。
只是，六个蒙古包里都没有陆河清的身影，难不成，是在中间的第七个？
姜海晏只得往第七个蒙古包走去。
此时虽已查看了六个，他仍是保持小心，先以石头探路，在没有发现危险后，才掀开帷幕进去。
牢笼，身形消瘦的黑衣人。
俨然不是女子。
姜海晏的心沉到了海底——这里七个蒙古包，关押了七个人，却没有一个是陆河清。
难道那公子在戏耍他？
其实，不单是昨夜那蒙古兵，便是整个军营里的五百蒙古兵，收到的命令均是——在三天时间内会有人来此救一个人，他们绝不可让让那人救走。
他们不知道来救人的人是谁、被救的人又是谁。
于他们而言，恪尽职守，不许任何一个人被救走，便是他们的职责。
姜海晏又哪里知道那公子哥会耍花样？
他正心中一片冰凉，忽听得那笼子里的人说出一声有气无力的话来，这还是姜海晏在这些蒙古包里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你……你是什么人？”
姜海晏回过神，尽管此人不是陆河清，可他此刻不能再闯出去像疯了一样四下寻找，便往这个黑衣人慢慢走去，嘴里道：“你又是什么人？”
“你不是蒙古人，也不是他们的爪牙。”
姜海晏一怔，刚刚他在蒙古包外的小心试探，尽然都被这人看在眼里了。若是蒙古人或蒙古人的爪牙，势必不会如此试探，因而这人单凭这一点便断定了姜海晏与蒙古人无关。
“我是来救人了。”姜海晏简单讲了一句，并未将自己的身份告之对方。
那人原本也是低垂着脑袋的，听到姜海晏的话，不禁微微抬头：“救谁？”
“一个女子……”姜海晏说着，看向此人的面孔，忽又觉得此人亦是十分眼熟，但偏偏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女人？”黑衣人似带有一点嘲笑的意思：“来蒙古军营里找女人？”
“你什么意思？”姜海晏听得对方语气不对，嘴上问着，心里却仍在思索此人究竟是谁。
他初来赣州，定是没有熟人的；郢州、竟陵，认识的人，相隔不久，亦不能从熟知的人里找出这人的面孔。
那便是安陆了……
常健那一行人里、张焕那一行人里，似乎都没有这人的身影。
他在唐城山上，少与外界交流，自也认不到多少热。
黑衣人……
思绪忽然被拉回久远的孩童时代，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姜海晏脑海。
尽管记忆中的黑衣人，面目已经模糊到回忆不起来，不能与此人完全对上，但姜海晏隐隐觉得此人与记忆中的黑衣人有六七分相似，便开口问道：“你……你是苏辛？”
黑衣人一怔，道：“你……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啊！”姜海晏回过神来，这人便是当年在荒废的柳家村，曾用一阵乌针打伤过他的苏辛啊！
姜海晏提醒道：“十年前，柳家村。”
黑衣人陷入回忆，目光再聚集到姜海晏身影上：“你……你是慧圆救的那个小孩？”
“是我。”
姜海晏这时才打量起苏辛的处境——他亦是被吊绑在牢笼里，周身上好，似乎并未遭受太过残酷的折辱。但随着姜海晏目光的下移，苏辛裸露在外的双腿出现在姜海晏视野，只见得他两只小腿一片乌黑，竟然已经开始溃烂，俨然是被打破皮肉后，不曾上过药。
他心中一阵翻滚，愕然道：“你的腿……”
苏辛一声苦笑，“他们说我太能跑了，所以便将我的双腿打断了。”
姜海晏在这几个蒙古包里，已见过太多惨剧，这时怔怔的说不出来。
苏辛便又问道：“你要救的那个女子，对你很重要？”
“对！”姜海晏似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你……你知道吗？”
苏辛欲言又止，随后微微摇头：“我自己都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消息？”
姜海晏叹了口气，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看向苏辛，这个人虽然在他年幼时伤过他，后来他反而因苏辛杀了那些意欲吃了他的流民，而对苏辛产生了些许好感。何况，苏辛亦算是慧圆的故交，若是慧圆在此，也会向苏辛施以援手的吧？
既然如此，姜海晏也不可能袖手旁观，便道：“算了，此事稍后再说。我……我先救你出去。”
苏辛却是摇了摇头，“外边重兵把守，你能够潜进来，想必也是极限，如何还能带着我一个废人离去？”
姜海晏道：“若寻不到那女子，我便是死在这里，亦无不可。既然本就有了赴死之心，何妨在死之前试上一试，没准运气好，真能将你救出去呢？”
与陆河清一块死在此地，固然是亦无不可。说到这话时，姜海晏脑海中，忽又有张焕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只得摇了摇头，抛开不想。
苏辛闻言，不由得摇头一笑，“你救我出去，我又能怎么样呢？”
姜海晏见他双腿已是废了，若不及时处理，只怕还有危及性命的可能。但此后的事情，姑且此后再说吧，便道：“能不能救你出去，还说不定呢，不必再想之后的事情了。”
苏辛登时哑然。
姜海晏随即抽出剑刃，先将绑住苏辛的绳索割断。因知道苏辛已不能站立，仓促割断绳索，苏辛势必跌落，触及伤口，姜海晏便一手割绳索、一手扶着苏辛。待将绳索割断，他再双手扶着苏辛，慢慢将苏辛放下。
饶是如此，苏辛也是紧皱眉头，显然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姜海晏勤练涅槃法经，又有万象诀，如今已能做到简单的内力外用，于是在将苏辛平放到地上之后，他将内力灌入到剑刃之上，霍然出剑，斜向一扫，将木牢笼的柱子砍断。
但令他没料到的是，这一剑不但将木柱砍断，却还带来了一声清脆的“叮当叮当”声。
铃铛声。
姜海晏这才注意到，木笼的一根柱子上系着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端系在蒙古包上。贴着蒙古包的，还有一个金色的小铃铛。
他内力外用尚不能把握到位，刚刚那一剑带动了木笼子，从而带动了蒙古包上的铃铛。
姜海晏脸色一变，一把扯开断掉的木柱，将笼子里的苏辛拽出来，背到后背，道：“他们很快便会围过来，你且忍上一忍！”
苏辛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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