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万万没有想到，“串串”串串店竟然在周六的晚上大门紧闭。

        林超和吴晶晶，问与晨和杨杨，四人站在店门口，面面相觑。

        林超：“换一个吃呗，这到万象城开车就5分钟。”

        杨杨：“别急，我给老板打个电话。”

        林超、吴晶晶、问与晨：“……”

        晶晶想试着给另外两人说明一下情况：“那个……杨杨自己喜欢吃这家，她也带过朋友来，咱俩就是她带来的嘛，而且她家人也来，她家人也带朋友来……不排除已经入股的可能。”

        “喂，赵哥！我在你店门口！你人呢！嫂子呢！叔叔阿姨呢！”杨杨今日跑这大老远一趟，还带着三个人，就是冲着吃串来的，这会儿跟机关枪一样。

        “又没人给我通知！”赵哥说他们一家今天进山乘凉去了，下午才回来，准备9点再过去开门，天热了，小孩幼儿园也放暑假了，他们以后都准备做夜场，之前熟客来店里的时候都通知过。

        杨杨回头给另外三个人小声地传达最新消息：“9点开门！”

        现在是8点15分，串串店9点就开，还行。

        “那我一小时后再来！赵哥！香菜牛肉和二荆条牛肉多串点儿！”

        赵哥笑着应下。

        挂了电话以后杨杨看着表情复杂的三个人：“这么看我干嘛，有老板电话很正常，有时候要是高峰期来吃的话，我会提前打电话让老板留个桌子嘛。”

        “这来吃的全都是附近的熟客，各个都让老板留桌子怎么办啊？”晶晶问道。

        “不会，他只给我们家人留桌子，赵哥会偷偷用食材铺满一张桌子，装作是备菜用的，我们来了之后他就把桌子收拾出来。”

        “为什么只给你们家人留？”问与晨看着她。

        “他们家宝宝，现在4岁多了，前年有一次抱来店里，当时店里人不多，就让小孩自己下地玩玩，结果小朋友不知道从哪儿捡了几个竹签子抓在手里，边玩边往外走。”

        “我们当时都没注意到小朋友，只见我小舅一个箭步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在门槛那里把正要往下趴的小孩子猛地就给提留起来了，另一只手把竹签全抽走了。”杨杨边说边比划，为大家还原现场。

        “我们才知道妞妞差一点就被门槛绊倒了，手里的竹签子当时就直直地对着她眼睛！我小舅就是害怕她被绊倒，所以提前了两秒就起身过去拉她，赶了个正着。我想起来都后怕。”

        赵哥夫妇俩当时抱着女儿对着杨杨小舅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小舅连说不用不用，赵哥坚持说今天这顿不算钱，还说给小舅留个电话，想吃了就打个招呼，以后都不让他掏钱。小舅当然是不同意的了，不过杨杨倒是看上了赵哥的手机号，问以后能不能蹭小舅的面子帮他们家人留留桌子，赵哥夫妇连忙说没问题，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妈呀。”吴晶晶光听杨杨描述都快吓尿了。

        然后她就真的想尿尿了。

        “林超我想尿尿。”吴晶晶偷偷跟自己老公说。

        林超看着这街边的商店，哪儿也变不出来个厕所，便说要不开车去一趟万象城，顺便转一会儿再回来吃串。

        杨杨听见了他俩的悄悄话，想了想之后开口：“不用舍近求远啦，”她看着他们三个：“愿不愿意去我姥姥家坐一会儿？就在马路对面，我的英雄小舅和姥姥在家。”

        杨杨给小舅打了个电话之后便带着他们三人过了马路，再穿过铁轨，走了不到15米就看见了小区大门。

        问与晨觉得新鲜，他还没追到人就能见到她长辈。

        杨杨敲了敲门，小舅应声打开，在门口热情地欢迎他们四个人进屋，也不让他们换鞋，说赶紧进来吹吹空调，凉快凉快。

        三个人礼礼貌貌地先给开门的小舅问了好，进了客厅之后又向坐在沙发上不便起身的杨杨姥姥打了招呼。杨杨招呼他们三个说别拘谨，自己找地方随便坐，然后自己走到姥姥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姥姥旁边的沙发立马陷下去一块，把老人家都震地晃了晃，她知道她这外孙女是最调皮的，这会儿又来招惹她了。

        “姥姥，她就是吴晶晶哦！”问与晨注意到杨杨稍稍放大了自己说话的声音，也放慢了语速。

        83岁的姥姥听力虽然衰退了一些，但是平时家里大大小小的八卦她可一个都没落下。

        “初中跟杨杨一起坐车回家的姑娘，真漂亮。”姥姥认真地看了看吴晶晶，笑咪咪地开口。

        “是我是我！姥姥您竟然知道我！”吴晶晶开心极了，然后赶紧给姥姥介绍林超，“姥姥这是我老公，林超。”

        “你们俩是去年结的婚吧？杨杨是伴娘，我记得的。”姥姥又同样认真地看了看林超，“是个帅小伙，你们俩都好看。”

        林超这辈子被夸帅的次数不多，此时高兴地恨不得拜杨杨姥姥做个干姥姥。

        正在问与晨好奇杨杨准备怎么介绍他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脚边有个东西一动一动在挠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小小的、浑身泡面卷的、圆不隆咚的白色贵宾。

        问与晨伸手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发现这小东西好像很喜欢他这个陌生人，竟然还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腿上卧得舒舒服服的。

        “喜羊羊喜欢你，”姥姥主动张口，笑着对问与晨说：“它可精着呢，不是谁都认的，你让超超摸摸它试试。”

        林超看着一人一狗的和谐画面，心想不会吧，于是伸手去撸喜羊羊的脑袋，结果他刚撸完，喜羊羊就伸爪子撑住了他的手，然后往外扒拉，林超又摸了一把，喜羊羊再次伸爪子把他手顶住，然后往外扒拉。

        “嘿——”林超不信邪，又挠了挠喜羊羊的脖子，他知道很多狗狗都喜欢被人挠脖子，没想到喜羊羊又冷漠伸爪子把他的手往外推，林超再试，喜羊羊再推，人再试，狗再推，人又试，狗又推。

        林超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对他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的一团泡面，耳边传来自己老婆兴奋不已的笑声：“太逗了林超！你再摸他几下，我要拍下来发朋友圈！”吴晶晶快要笑死了，“描述写：林超撸狗惨遭丑拒。”

        问与晨也觉得神奇，喜羊羊在他腿上都被他撸了好一会儿了，一声都没吭，一副舒服得快要睡着的样子。

        “姥姥，这是问与晨，是我们三个在路上捡的帅哥。”

        问与晨他们不清楚内情，但是杨杨和姥姥门儿清，喜羊羊狗精狗精的一大表现就是对帅哥美女格外热情。

        姥姥搡了她一下，这丫头。

        “姥姥好，我是问与晨，初中的时候是晶晶的同班同学，今年回来西安工作了，杨杨他们正带我重新熟悉西安呢。”

        “好几年没回来呀？那是应该让杨杨多带你出去转转。”

        要不然连家里养的狗狗都是个狗精呢，杨杨腹诽，83岁的姥姥心思也是动得飞快。

        “我初中毕业之后就不在西安了，我是渭南人，高中回去上的，大学去北京了。”问与晨也放慢语速，耐心地跟老人说话。

        小舅刚才抱着一个西瓜去了厨房，这会儿端着切成牙的又出来了，刚好听见问与晨介绍自己。

        “你姓问，半包围的问吗？”

        对方点点头。

        “渭南市国土资源局的问局长是你们家亲戚吗？”杨杨小舅也从政，但级别不高，在陕西省省委坐办公室。

        “问培义是我爸爸，副局长，也快退休了。”问与晨诚恳地回答。

        “我就想着你们肯定有关系，我跟你爸爸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你们家这个姓氏可不常见。”

        杨杨看这两个人大有要聊起来的趋势，便开始折腾狗，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喜羊羊，过来！”然后拍了拍她旁边的沙发。

        狗精喜羊羊早就眼巴巴地在等待杨杨的召唤了，这会儿耳朵好使得很，一叫就来，还选择了最短路线，四个爪子先后从问与晨、林超以及吴晶晶的腿上依次踩了过去，来到了杨杨的身边。

        杨杨抱起它的一瞬间喜羊羊一下子变身没骨头的一坨软肉，整只狗软塌塌地贴在杨杨的怀里不肯起身，脑袋还一蹭一蹭的，想要寻找一个最舒适的角度把自己的头埋进去。

        目睹了一切的林超和吴晶晶：“……”我怎么觉得这只狗不太对劲。

        问与晨本在跟小舅聊天，他们提到了问培义前两年来西安开会的时候跟杨杨小舅在茶歇时聊过两句，那个时候的李知苍就听对方提起了自己在北京读博的儿子，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两人都感慨好巧。

        正当问与晨说起李叔叔以后如果去了渭南一定要让问培义请客吃顿饭的时候，他余光竟然看见那只狗在对着杨杨耍流氓。

        问与晨：“……”

        这是在干什么？这头是在蹭什么？

        它要做什么？它是什么目的？

        它爪子摁在了哪里？它眼睛怎么还闭上了？

        它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能自己趴着，这会儿怎么跟个婴儿一样？

        他看见杨杨多次试图把喜羊羊从自己怀里拽起来，然而那小破狗仿佛一滩水一般又流淌了回去。

        杨杨的姥姥招呼着他们几个吃西瓜，问与晨还发现喜羊羊趁杨杨啃西瓜的时候竟然还会舔她手心里流出来的汁水。他决定回去搜索一下，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行为。

        但它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狗，问老师早已做出了判断。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晶晶的生理问题也得到了解决，四个年轻人跟两位长辈乖巧地道别，走之前杨杨对姥姥和小舅说：“下周末我要吃带鱼！姥姥别忘了！”

        李知苍嫌她话多：“你妈都说过啦！”下周末难得全家人都有空，李知莲兄弟姐妹五人将要拖家带口在这里集合。

        问与晨不得不承认这家串串确实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家，向来认为食物的上限都差不多高的他，今天着实吃到了串串界的天花板。

        鲜浓麻辣的锅底本身就已经很香了，配合着店里数不清的新鲜食材，四个人吃得不亦乐乎。杨杨偏爱的香菜牛肉和二荆条牛肉更是深得人心，问与晨尝了一圈之后也觉得这两个最好吃。然而最最最厉害的其实是老板的秘制料碗，乍看上去普普通通，也就是辣椒面、蒜蓉、香油等等常见的东西和在了一起，可是吃下去之后却不是那么回事，或许是配比的不同，或许是老板对某一种调料进行了改动，又或许是老板放了不为人知的秘方，总之这个被杨杨称为人间一绝的料碗绝对撑得起一切的赞美，这顿饭完完全全地超出了问与晨的预期。

        结账时问与晨看着小票上的180元表示震惊——这么实惠的吗？？

        杨杨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好笑：“出门前姥姥还偷偷塞给我500让我请你们吃饭，我当着她的面又塞回到喜羊羊衣服里了。180块还要给我报销，瞧不起谁呢～”

        林超和晶晶也扶着墙走了出来，表示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吃了，再好吃也不能这么吃了，林超看着自己媳妇，说咱俩这会儿都有6个月没跑了。

        杨杨也摸了摸自己肚子，笑着说：“我这可能是3个月，咱们定个娃娃亲！”

        看着她的问与晨：“……”

        他觉得自己病了，总是想一些有的没的，从她坐在副驾驶上那不安分的腿，到喜羊羊肆无忌惮地在她怀里占便宜，到她摸着肚子说自己3个月了。问与晨又感觉到了在酒吧听她唱歌时身体里突然被唤醒的那团火，他每想起她一次，火就会烧得旺一点，此时此刻燎得他心急如焚，想立刻就把这个橘黄色的小傻子变成自己的。

        问与晨带着杨杨上了自己的车，向金苑蓝湾开去。

        下定决心，他要加快进度了。

        “杨杨，”

        “嗯？”

        “我想给你说说我父母。”

        回程的路上，问与晨给她讲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于他们家的事情。他父母的名字，他父母的职业，他父母的家庭关系以及他父母的性格。

        又提到了他现在住的曲江港湾是问培义和陈秋在他来西安读初中的时候就买下的；提到了那两人上周又告诉他想在西安再买一套小户型的，让问与晨搬出去，大的腾出来给他俩留着；提到了陈秋其实不爱打理生意，请了职业经理人之后几乎就是撒手不管的状态；提到了他那里也有一张卡，成年了之后母亲就给他转了不少股份，吃分红、收利息，陈秋和问培义让他拿着这张卡是因为它可以帮他解决所有的现实问题，问与晨因此才能毫无负担地去追逐他真正热爱的地理。

        “问与晨，”杨杨轻轻地开口：“你爸妈是很好的人，也是很好的父母。”所以他们才养育出了这样的你。

        “你要对他们再好一点，没事也要常常回家看看的，我们出去读大学，一离开就是七八年，父母其实很想我们的。”

        问与晨扭头看了看正在说话的杨杨，说他明白。他想摸摸她的头，他还想做很多事。

        女孩看着窗台不停倒退的风景，继续道：“问与晨，你之前送我回去的那个小区，你知道那是中钢机械的家属院吗？”

        “知道。”他看到过小区外面的牌子。

        “我从小就是在那个院子长大的，我爸爸叫杨方远，是一名机电工程师，我妈妈叫李知莲，在厂里财务科干了一辈子会计。”杨杨努力保持语气平静，但在提到杨方远名字的时候心口还是痛了一下。

        “问与晨，我接下来给你说的话，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回头看我，好不好。”

        “好。”他带着一点担心，答应了。

        “我爸爸在2015年10月14日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了，中午发病后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立马做了手术，一开始抢救了回来，但晚上人还是走了。”

        “我妈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送他走的，而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飞回来。”

        杨杨又开始习惯性地做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又开口：“你可能会有点好奇，为什么我没有当天就飞回去，问与晨，晶晶他们已经给你说过了吧，我爸爸出事的时候以及之后很久我都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错过了家里给我打来的电话，我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手机被对方摔碎了，我报了警，还去了警察局录口供，在此期间家里人始终联系不上我。”

        “最后他们联系了我的辅导员，辅导员才联系了我室友，而我那天又刚好特别晚才回宿舍，其实那个时候我爸爸已经走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出现。”

        “问与晨，我不能说我已经不再难过了，因为我还是很难过，但我已经没有6年前那么难过了。那个时候我还去看过心理医生，幸好不是很严重，没有被确诊，只是接下来的一整年我每个月都会做一次心理咨询，一年之后就不需要了。”

        “也许你会被一个活泼开朗的人吸引，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不错的朋友，问与晨，虽然你之前不认识我，但我确确实实是变了的。我的心里总有一个地方在痛，很痛，我想不明白，那一块明明早就已经被挖掉了，为什么还是会痛。”

        “我……”杨杨没有哭，她的声音也不曾带着泪意，她看着问与晨突然将车停在了路边，但这里还不是金苑蓝湾。

        问与晨听不下去了，他的心疼得快要炸开了。

        他终于知道了杨杨的朋友圈里为什么2015年和2016年几乎是空白的，无法想象6年前的她是怎么样在责怪自己中度过的，无法想象她又经历了多少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告诉别人自己的心被挖掉了一块，无法想象当她难过的时候，一直对着别人笑的她是怎样掩饰下来的。

        他找到了一个能停车的路边，将车熄火的同时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门下了车，从车头两三步就绕到了副驾驶，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他没有回头看她，而是面对面深深地看着她。

        问与晨站在车前，摁下杨杨安全带的解锁扣，对此时表情淡淡、不露一丝悲伤的女孩说：“杨杨，下来。”

        杨杨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和他眼神里藏不住的难过和心疼，扶着问与晨向她伸出的手下了车。

        待女孩站定，问与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微微躬身，像忍无可忍一般，将面前的杨杨一把拥入了自己的怀里。

        问与晨一只手贴着杨杨的背，将她牢牢环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则扶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想要最大限度地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变成安慰她的药剂。

        在时不时有车经过的街道，问与晨正对着车子，用一个冲动的拥抱将女孩保护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知道今晚的他必须要这么做。她说她时不时就会痛，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杨杨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到有人正在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杨杨没有抗拒这个拥抱，她顺从地在他的怀里静静地汲取着问与晨想要传递给她的力量。此时此刻的她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她知道问与晨的世界已经将她的世界紧紧地包裹住了，她心里缺失的那一块，正被人试图用一个深深的拥抱一点一点地填补。

        “你知道我喜欢你，”男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跟我说这些，你让我怎么办，杨杨。”

        “你开心的时候我会跟着开心，听你说难过的事的时候，我快要心疼死了。”

        “我该怎么办杨杨，我好像，比我以为的还要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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