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顽劣
秦簌这趟镖的终点在江都。
执掌中原武林盟的问柳山庄亦落在江都。
虽然中原武林盟才统领江湖不过十载，至少江都武林人士管束得十分规矩，是以这趟镖最后这一段也未再横生枝节，顺顺利利地送到了该收的人手上。
而昨夜之事……
秦簌甩甩头，反复默念“萍水相逢”，才能将莫名起伏的心绪安定下来。
倒也不是因为秋屹的揶揄。只是忽然间与武林盟主的弟弟有了些交集，而他似乎因多年前自己意气风发的模样对自己有些许看重，若她不是平生最恨利用，必然趁此机会从韩攸那谋取些好处。
秦簌默然叹了口气，日后也不会再见，多想无益。随即清空了脑中杂乱思绪，只一心思考如何安抚已经自有主张的长大了的师弟。
而师弟果真是长大了，问过这趟镖的报酬后，又听着身旁青楼喊客，就对着秦簌嘱咐一声，头也不回窜了进去。
秦簌听着那句“我去找些乐子”一时未反应过来，再听见四周莺莺燕燕招揽客人的娇声艳语，脸一刹那就红了，身体动作也疏忽间变得僵硬无措起来。
“阿屹！阿屹！”
徒劳叫了两声，那孩子果真没应答，落在青楼外的秦簌却显得有些局促了。
远处人流中，韩氏叔侄就这么将一切看在了眼里。
韩彤觑着自家二叔越发难看的脸色，有些不敢乱说话，只能一会儿瞥二叔，一会儿瞧一眼被人潮推挤着越来越远的秦女侠。
“诶——”
眼见秦簌在人群中忽然被人趁乱摸走了钱袋，韩彤一声惊呼还卡在喉咙，只见身侧的二叔已经飞速跟上了追逐小贼的目盲秦女侠。
秦女侠虽目不能视，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能猜出那小贼的方位，那小贼也是个惯犯，在人群中穿梭往来游刃有余，是以二者之间距离总是落着一截。而她二叔耳淸目明，看准小贼的样貌位置之后，立即追了过去。
瞧她二叔那副十拿九稳的模样，韩彤立刻放下心来，眯眼看着之前秋屹窜进去的青楼，难得一股正气油然而生，冷哼一声，将问柳山庄的玉佩明晃晃挂在了腰间，又将佩剑上拎在手上，大喇喇走了进去。
青楼众女子见她将身份如此堂而皇之亮在身前，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主意，暗自差人去叫来了鸨母。
韩彤自施施然等着，以问柳山庄的势力地位，江都城内倒无人敢不给问柳山庄脸面。
等得鸨母赔着笑脸相迎，紧绷的嘴角这才稍缓了缓，直截了当言要找人。
见鸨母面露为难，正要言明现下尴尬之处，韩彤却是个急性的，一点儿也不等，当即扬言：“若不悉数告知，我便一间间找过去，那时你这打开门做生意的，怕是将城内客人给得罪了个通透吧？”
鸨母只好叹了口气，低声抱怨一句“到底是坏了规矩呀”让人带韩彤前去找人了。
韩彤推开门时，秋屹正眯眼躺在软榻上，一女子靠在他怀中喂西北来的葡萄，另一女子手执一盏夜光杯媚眼如丝劝其再多饮一口西域美酒。
三人衣衫皆乱，床榻之上简直不忍直视。
韩彤低呼一声，红着脸别过身子，怒喝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秋屹正恼其坏了兴致，眼底漫上冷意，冷笑一声：“问柳山庄虽为江湖门派，却绝非草莽，听闻庄内无论男女皆极守礼数，否则也不会以‘信义’二字征得各派支持做这盟主之位。如今韩大小姐却只身闯进青楼，窥探在下私事……怎么？好奇想瞧一眼活春宫？要在下拨冗给韩大小姐演一遭？”
“呸呸呸！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你怎的如此颠倒黑白不要脸！分明是你在此处葡萄美酒夜光杯？却怪我打搅你？你师姐一趟镖够你在此处玩一日的吗！？”韩彤大骂道。
提及秦簌，秋屹眼底冷意似乎更甚，面上漫上些许嘲意：“秦簌只是在下师姐，在下私事，她向来不管，韩大小姐又替她乱出哪门子的头？怎么？她觉着她这废物师弟没用了？昨日刚结识了二庄主便学会向外人诉苦了？有长进啊……呵呵……说我什么了？忍我不住了？想分道扬镳了？横竖我这年纪都能娶亲了，她觉着日子熬到头了？”
韩彤想，若是有一人在她幼时无依无靠肯不辞辛劳护她长大，不管是否为血脉至亲，她定然是要将其当做世上最亲之人来相待的。
可秋屹所言，却并非如此。秦簌带着他躲避仇家所受苦难不知凡几，等到他长到如此身量，不说对其有几句好话，竟话里话外多有鄙夷。
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小白眼狼！
父亲和二叔耳提面命的教养差点被这顽劣不堪之人气得寸寸崩碎，心底只有一股怒火叫嚣着要发泄出来，看着他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看看他这人心是怎么长的，那般掏心掏肺对他的师姐能换他如此轻慢。
“你也不怕天打五雷轰！秦女侠呕心沥血照料你十年！将你一手拉扯大！于你而言早已算你长辈！你如何敢这般诋毁她！”韩彤气得咬牙切齿。
“长辈？”似是触了他什么逆鳞一般，秋屹似笑非笑望着她，眼底浮起丝丝缕缕的恨意，“韩大小姐可知道，我最讨厌，便是她这般自当我长辈的模样。结果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偏生要在我面前不断提醒她于我而言有恩有义，将我带大，算我长辈。怎么？我秋屹是没有自己的祖宗么？要认一个姓秦的当长辈？况且，我秋屹如何落到这步田地的，你们问柳山庄不清楚？她秦簌不清楚！？”
一声声质问将韩彤问住了。
秋家十年前还掌管着天下第一大派炼兵阁，在江湖中呼风唤雨，颇负盛名，一朝几乎灭族，仅生还了少数几人，掌门直系甚至只留了秋屹一个。而此事却是问柳山庄带领着如今中原武林盟众派所为。
虽然在问柳山庄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之后，便令各派停止了对于秋家的围剿，但韩彤明白，她爹她二叔也告诫她——韩家对于秋家有愧，万不可以秋家的恩人自居。
是以谈及此事，韩彤再高涨的气焰也顿时灭了下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谈及秦簌——听闻当年炼兵阁山门门大开，便是秦簌所为。她当时年幼尚且不知其中隐情，但看秋屹如此真切的恨意，大抵当年确有一事，令秦簌愧疚不安，令秋屹无法原谅。
她思量着，想问个明白，但看秋屹那想吃人的模样就知道这事在他这儿定然得不到答案，只能想着回到庄内，去问问二叔或者父亲。
秋屹被她打搅享乐，脸色自是难看，见无言以对又赖着不走，便冷讽道：“怎么，韩大小姐专程来青楼，是为了来找在下吵架的？如今吵过了，韩大小姐可以走了？顺手，替我将方才那两位美人儿叫回来，想必韩大小姐助人为乐好管闲事，当不会拒绝。问柳山庄家大业大，替秋某人付个账，应是小事一桩吧？”
韩彤这才发觉一侧的两名青楼女子早在见二人吵得如火如荼时没了踪迹。但她来此的确有正事找他，被他阴阳怪气一通，差点忘了，是以语气也不算太客气：“你师姐失踪了，你爱管不管吧！”
秋屹面上表情凝滞了一瞬，而后似一阵狂风一般吹至她身前，攥紧她的衣襟连带着脖子也被卡住：“失踪？她会失踪？她虽是个瞎子，但她多少本事我还是知道的，江都城内能制住她的，除了你爹，便是你二叔！韩大小姐不如说说，她若是失踪，我抓你去换，是不是最快的法子？”
韩彤被他这一通大实话气得无语，但眼下的确是她故意隐瞒了些许信息导致他误解，脖子被越来越用力的手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不敢再胡言乱语，只好实话实说：“你师姐钱袋被偷了，她追去了，我二叔也跟了过去，反正我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这不算失踪算什么？”
闻言，秋屹直直盯着她半晌，似乎确认了她未说谎，才放开了手，而后撂下一句“韩大小姐心疼我那瞎子师姐便替我将账结了吧，此店还有小倌，长得眉清目秀，韩大小姐可以享用一番”便径自从窗口跳出了青楼，留着韩彤一人待在原地对其言语动作却是起了些许莫名怀疑。
方才对视间，他在试探她，她也在观察他，她总觉得似乎瞧见了他眼底些许急切。
想了想，将方才离开的青楼女子重新叫了回来，审视半圈，二人身上半点暧昧痕迹也无，她脖子上这一会儿都多了几条手指印呢！
“你们真在演春宫？”她对那人满口空话之人所言一点儿也不信了。
果真二女对视一眼，一人一句噗嗤娇笑了起来。
“什么活春宫呀！”
“那小郎君怕还是个雏儿呢！”
“瞧着与韩小姐什么话都敢说，一见我们脱衣裳脸都红啦！”
“若非长得俊呀，我才不搭理他呢！”
见二女情真意切不似作伪，韩彤学着那高深莫测的算命道士，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啧，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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