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夫妻

问柳山庄果真是要迎娶秦女侠为庄主夫人，只是不是大庄主，而是二庄主。

        江湖上一时风风雨雨又胡乱传了起来。

        而传得最多的，便是爱慕那清冷二庄主的女子们，捧着一颗心，哀哀戚戚感叹，二庄主拒亲无数，居然最后娶了一个瞎子。

        受了秦簌恩惠的问柳山庄女弟子们自是不愿自家二夫人受此鄙薄，绞尽脑汁换着花样吹嘘秦簌武功人品样貌都乃天上人间最配得上她们二庄主之人，眼盲是遭了天妒！

        这传言一日一变，又有问柳山庄广发请帖，江都城内，则逐渐热闹起来。

        婚事是由韩攸一手负责操办的，秦簌在他那条分缕析的理由冲击下，晕晕乎乎应下后，整日魂不守舍，脑子里时刻在反思，阿屹是怎么生了这般心思？

        也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此事真伪，但她想不明白韩攸在此事撒谎的缘由。只是为了娶她？从前连面都未见过之人，如今却对这事如此在意实在有些不合理。况且以他这般名望，犯不着来离间他们姐弟二人，她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可谋取，反倒是她想请他相助。

        思量许久，她便逐渐信了他所言之事，连秋屹传来的消息也有些不敢听。

        她手中捏着一张写给秋屹的请帖，韩攸让她自行决定，这位师弟要不要请。

        本想着秋屹若是对她心存爱慕，这张请帖便太过伤人。他到底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说不准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却得了个如此惨痛明白的结果，往后再见到旁的女子，怕是会生出什么阴影。

        但全天下都传成了这样，他不知道也不可能了。如果请帖不发，便显得她这师姐过于小器，他们除开旁的纠葛，说到底还是这世间相依为命的师姐弟。

        师姐弟。

        秦簌咂摸着这个词，苦笑了一声。却忽然想起来一事，此事不言明，倒是于心有愧。连忙请人去叫韩攸。

        韩攸大约是这段时日忙婚事太过操劳，声音略显疲惫。

        秦簌的心到底不是石头做的，也生出一些心疼来，温声劝道：“你也不必太过辛苦，身子最重要。”

        韩攸有一瞬的怔愣，他自在江都城外的驿站遇见她以来，他只见过她对秋屹说话时是这番口吻，现在……是不是可以认为，她是真的，已然接受他了？

        他压下心底的欢喜，轻声回应着她的关怀，有些遗憾她瞧不见自己嘴角无法自抑的微扬，便不知晓他有多开心。

        秦簌客套完，便摸到桌边，斟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像是做错了事一般充满愧疚。

        韩攸看得一阵心慌，但不知何意时，不能轻举妄动，便垂眸饮茶静静等着，等她还在犹豫是否该说出口的话。

        “那个……问柳山庄统率武林，你更是知晓天下事，我从前之事，想必你也清楚了。”

        跟自己的未婚夫婿说自己的往事，着实有些丢脸，但这脸丢便丢了，总比让人无缘无故做了冤大头，日后生出嫌隙互相埋怨来得好。以他们二人的本事，若是夫妻不和吵闹起来，将这山庄拆了也不算难事。若日后是这么个情况，倒不如就此打住，他们可以换另外一种方式解决眼下问题。

        韩攸未出声。

        秦簌心里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大约他之前也是头脑发热，如今想起来她从前那桩不算好看的过往情史，大抵是后悔了吧。

        于是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了个透彻清楚。

        “我那时虽在外门，但学功夫较旁人要快许多，是以虽然比不上内门弟子的地位，却也是无人敢招惹我的。但其他外门弟子便没有这个优待了，遇见内门弟子未循着他们心中的想法低眉顺眼地讨好，便会受到欺侮。久而久之，那些外门弟子一个个全都对着内门弟子避而远之。而我也因为从未与内门弟子起过冲突，那时认为都是同门，定当都是相处十分融洽。可是，我看见了一个少年……”

        秦簌双目无神，但韩攸却看明白，她微微抬了抬头，那动作像是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秦簌即便是瞎了，也不会让人生出可怜的心情来。

        韩攸沉沉“嗯”了一声，似是在回想，说得极为缓慢又艰难：“炼兵阁外门弟子秦簌于门派大比中拔得头筹，掌门对其颇为青睐，欲纳其入内门，秦簌因外门一师弟拒绝，师弟名为，无忧。”

        秦簌被点到了当年的伤心事，笑意也泛上苦涩：“无忧……我遇见他时，他差点被内门的师兄打了个半死。问过才知道，这孩子倔得很，瞧不顺眼师兄们平日里欺压外门师弟们的情形，便与其起了冲突。可外门弟子所习，与内门弟子所习，又岂是同一种功法，而且当时面对的那些内门弟子有好几人，外门中却无人敢帮他。若是旁人这种时候，认个错，服个软，便也就过去了。但他偏要一次次爬起来，向他们抗议他们的所作所为非君子之道，非做人之道。”

        “所以……”韩攸语气平淡，分不清情绪。秦簌更是难得回忆起过去，沉浸在其中，更未察觉到对方气息有些许不稳。

        “所以我救了他。他那时不叫无忧，不记得叫什么了，横竖有个什么忧，我瞧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实在不好看，便跟他说换个名字，叫无忧，这样日后便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我还跟他说，若是怕旁人欺负，便跟着我，这样便无人敢欺负他了。他答应了。那个时候，我跟他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而已。我却说要保护他，他也信了。”秦簌轻嗤了一声，“我以为是我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终于有了知己，却未想到那是个阴谋，为了接近我，不惜隐藏自己的武功，受尽欺凌，只为博得我的同情，获取我的信任，最后替你们打开炼兵阁的大门。”

        韩攸满是愧疚：“是我们的错。”

        秦簌摇摇头：“立场不同而已，你们出此下策，是因为别无办法。两国交战还有细作呢，多下作的事情都有，我不至于因此而恨上你们所有人。但是……”她恨声续道，“他不该骗我信任之后还不满足，还要诓我一颗心，再诓我……”

        “别说了……”韩攸看她挣扎痛苦的模样满是不忍心，想将她从那痛苦的过往中拉回来，“都过去了，别想了。”

        秦簌却是硬要给他一个清楚明白，哪怕将自己最后一点脸面全然踩在脚下：“炼兵阁覆灭之时，我已有了身孕，后来带着秋屹在雪山中躲避中原武林盟的追杀时，产下了一个孩子。到底伤了元气，是以白雪茫茫，晃瞎了我的眼。而那个孩子也未能活下来。”秦簌抬起脸庞，对上韩攸，满面悲伤，“二庄主，你一表人才高洁无双，秦簌曾未婚产女，声名狼藉，着实不配。”

        下一瞬间，秦簌就被拽进了宽大紧实的怀抱中，那人的呼吸湿热温暖，扑在她耳边。

        “这些已然过去十年了，前尘往事早已如烟散去，你我之间，就从今日开始。过去如何已不能改，秦簌，我今日在此发誓，今后若有对你不住，就让我——”

        秦簌吓得连忙将人嘴捂住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发什么誓！不要乱发誓，虽然经常不准，但万一准一次你不就亏大了？”

        “你信吗？”

        秦簌看不见的地方，韩攸眼眶红热，强忍着心底细密的痛楚，装作毫不在意。

        “信什么？”

        “这辈子，往后几十年，我决不负你，要让你过得快活，不让你伤心。”

        但气息颤抖泄露了些许情绪，秦簌这才明白韩攸对她是真的上心，并非什么冠冕堂皇的相助。

        她有一瞬的茫然。

        十年了，她从前也曾似他一般那么热切地将一颗真心剖出，但那时她也明白过来，一个人总不能在感情中迷失自己，否则，心也好，人也好，都能输得干干净净。

        韩攸如此情深，她有些惶恐，怕自己成为那误人的红颜，让一代英雄豪杰最后落得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挣了挣，不但没挣脱，反而被箍得更紧。

        “你不信。”韩攸再开口，声音有些许沙哑，听在秦簌耳中却是十分委屈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堕入情网中是这样的，只盼日后他能早些清醒。

        这会儿她也只能先哄哄：“并非不信，只是觉得不值得。你分明能找个与你家世相当的女子结亲，各大派从来不乏潇洒磊落的女弟子，以你的品行地位，不必栓死在我身上。”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来，都只认你一人。”

        这话说得秦簌更惊了。敢情这位二庄主并非一时兴起？如此说来，他总跟着她，似乎才能有个好解释。

        但如此，秦簌一时不敢再拒绝，内心想退婚的想法却更坚定了。

        “秦簌，你也是一言九鼎之人，应过我的婚事，不能再退。”韩攸忽然松开了她，垂眸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你我原本也只是因为旁事而结亲，你觉得需要与我坦诚，才告知我过往，我不介意，你却退缩了，很没道理。”

        秦簌混乱的心绪这才理出个头来，本来是为何答应来着？韩攸也不是毛头小子了，能对自己负责，她操心什么呀？

        她如今也坦言相告了，到底未让他当个糊涂夫君，也算仁至义尽，至于往后他若是反悔了，那她就离开，也不算什么大事，语调亦轻松起来：“行吧。你既然如此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未来夫君。”

        韩攸摩挲的手指蓦然一顿，而后将那双手紧紧握在手中，喉头发出了似哽咽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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