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花海

　　迟俞有些琢磨不明白，顾遇笙明明也没有长得青面獠牙，相反还是八百年难得一遇的清秀俊俏，怎么就吓的这帮孩子连个声都不敢吱，连过来问题的都少了。
　　以前在下午，这帮孩子可是有事没事的都要过来跟她说几句话。
　　许久，终于有个小女生偷偷地瞥了顾遇笙好几眼才敢拿了个练习册过来。
　　迟俞给讲完了题，小女孩果然没有立即走，而是悄声问道：“老师，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这个小女孩就是之前跟那个小外星人打架的，估计长大了也是个女中豪杰，像宣颖那样被人叫哥的主儿。
　　迟俞在这个问题上犹豫的时间过长，她很认真地回想起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确没有提过分手之类的，但是现在的关系怎么说也不像是...
　　忽然，她脑中的思路被折断，只见顾遇笙剥好了个完整的橘子，随后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竟下意识摊开手掌，顾遇笙便径直放到了她手心里。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就好像水遇到了断崖便形成瀑布这样自然而然。
　　迟俞直到把橘子吃了一半了，都没觉得哪里不太对，只是那个小女孩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追究那问题的答案，回了座位。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孩子们悄悄地传着纸条。
　　小女孩打开收到的纸条：“怎么样？是不是老师男朋友？”
　　那字写的张牙舞爪，每一笔都触目惊心，好在小女孩竟然看懂了。
　　她回道：“这还用问，在家我爸我妈就是这样的，搞不好他们都结婚了。”
　　“算了吧，老师才几岁？”
　　此言一出，小女孩沉默了，他们确实不知道迟俞的年纪，不过看上去真的没比他们大多少。
　　“谁知道呢，可能看起来年轻吧，不过老师手上确实没有戒指，妈妈说结婚都会带戒指的。”
　　另一个小男孩的笔迹跃然纸上，小小年纪字迹便很是工整：“我不信，他肯定不是老师男朋友。”
　　小女孩愤然：“你不信有本事你自己去问老师。”
　　果然，这个字如其人，才十来岁便长得很是俊朗的小男孩在迟俞送他到门口这期间开口问道：“老师...”
　　迟俞停下，她对这个小男孩印象很好，他不光字写的好看，学习也很认真，英语单词已经会的比她这个四级考完的大学生还多了，还经常缠着她一起下五子棋。
　　这时，顾遇笙也走了过来，隐隐探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们，迟俞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并未在意，只是盯着小男孩道：“怎么了？”
　　“老师，我特别喜欢你，等我长大了可以娶你嘛？”
　　这下门口的男孩家长直接愣在原地差点化成一座雕塑，迟俞也觉得尴尬得不行，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顾遇笙，然后又对着家长干笑了几声，解释道：“这...小孩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老师。”
　　顾遇笙探过来的目光里并没有什么波澜，想来他也的确不会跟一个小了自己快十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可小男孩看见他的眼神却是被激怒了一般，冲着他低吼道：“你看什么？！就算你现在是老师的男朋友，那又怎么样，你们又没有结婚...”
　　说完，他又转向迟俞：“老师，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顾遇笙被这个还没有自己下半身长的小男孩吼的一愣，随即又展颜笑了笑，两侧的梨涡浅浅，看起来人畜无害。
　　迟俞那清浅的笑容直接凝固在了脸上，男孩的家长适时地把迟俞拉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迟俞以为来人会是男孩的妈妈，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士只是他的小姨，而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迟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不知道应该跟小男孩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目送他离开。
　　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机会见面了，她正有些感伤，站在她身后的顾遇笙忽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只见他张开修长的五指，掌心朝上：“他们都有奶酪棒，我也要。”
　　迟俞自然有剩余的，她在宽大的衣兜里翻找的时候，顾遇笙忽地抱住了她：“我娶你好不好？不用等我长大，很快就可以。”
　　迟俞知道他在开玩笑，可还是过了许久才僵硬地挣开了他，塞给他一根奶酪棒，无言。
　　顾遇笙的眼神出奇的落寞，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握着奶酪棒，暗自呢喃了一句：“迟念妤，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是曾经喜欢...”
　　他那样小声，可迟俞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又叫了她之前的名字。
　　迟俞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生生剜了出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忍着痛，还是没有说话。
　　喜欢，又何止是喜欢...
　　在那之后，迟俞又是一连几天都没看见顾遇笙。
　　直到除夕那天，也依然没有他的消息，迟俞看着那个重新被他换上，又新又亮的灯管。
　　它不像之前的那个，布满着陈年老垢，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色彩。
　　电流穿过它的身体，让光芒从里面映出来，照得整个屋子亮如白昼。
　　迟俞往窗外一看，高压电线在万家灯火的映照下平行交错，星罗棋布。
　　今年烟花禁得很严，除夕之夜意外地沉默。
　　零点钟声一敲，迟俞便先给爸爸拨了拜年的视频电话，再拨给远在扶申的老姨和姥爷。
　　她把自己的孤寂和落寞都藏得天衣无缝，留给他们的只是含蓄蕴藉的微笑以及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很好。
　　等视频一挂断，房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迟俞的嘴角顷刻间便垂了下来，她看见手机里有一个陌生的号码，从零点就开始给她打电话，但是由于一直占线，没有拨通。
　　迟俞打了回去，下一秒就接通了电话，她不知道那边是谁，只听见了拼命嘶吼着的风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大约有半个小时过去了，迟俞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声，随后颤声道：“过年好。”
　　说完，迟俞立即挂掉电话，攥着手机泣不成声。
　　这个年过得实在没有半点年味。
　　迟俞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俞云归走了之后，她没再有过什么值得回忆的新年，与往常不同的好像只是心里那去不掉的烙印更深了一层，这使她麻木得几乎感受不到什么疼痛。
　　故而这是她第一次在新年落泪。
　　的确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迟俞也没什么好怕的，毕竟...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开学的前一天，正巧是情人节，迟俞收到了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个纯手工制作的拇指琴，只有她手掌那么大，木质的琴身上是银色的金属按键，轻轻一拨，声音空灵悦耳，琴身边缘还刻了鱼状纹饰。
　　迟俞从前没听过有这种琴，自然也不可能会弹，正当她想着会不会是寄错了的时候，发现寄件人后面是一串很长的数字，像是什么代码。
　　她不明所以，直到她注意到金属琴键上刻着数字，才意识到那寄件人那栏的数字或许是简谱。
　　迟俞便照着纸条弹了起来，断断续续地弹了几遍，她才听出来。
　　这是花海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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