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今天来到这古炮台上，心头的云层又滚动起来，喉头又呼吸不畅了。其实这里并看不到他改造的那片海边沼泽地。但他知道只要沿着这海岸走下去不要两天的路程便是那片“死亡之乡”了。

　　        叫那地方“死亡之乡”绝非夸大其词。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无边无际的芦苇海中有几处孤立的窝棚，是冬天来割苇的人所遗留。春分后人们赶紧逃离这地方。等表层的冻土一化，这里便成了一片沼泽，到处是水塘和没膝深的泥泞。没有淡水，没有燃料，夏天这里是蚊蚋和毒虫的世界。在“史无前例”的年代，“牛鬼蛇神”们被放逐来了。他们自己动手造房修路。盖不上房他们就会冻死，造不好路，开春后运不进淡水和粮食就饿死。愿死愿活有充分的自由。如果房盖好，路修成，就供应他们一年口粮，要他们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开辟出稻田来，从此脱胎换骨做自食其力的新人。

　　        虽说是愿死愿活自由选择，但造反派们都是菩萨心肠，愿意用自己孔武有力的拳头监督他们重新做人。监督的人少了忙不过来，来了一个不小的“专政小组”。造反派辛辛苦苦专别人的政，没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生火取暖，洗衣做饭，晾晒被褥，打扫卫生，这些琐事当然应该交给臭老九们，给他们一点改造的机会，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专政小组”的上司是“804号勤务员”，造反派们说，他们反对当官做老爷，要做人民的勤务员。因此大小负责人都不称长，一律叫“勤务员”。804号勤务员工作很忙，只能住在百里外的城市里对这里遥控，每逢节日之前来视察一下，批斗几个顽固分子，训几次话，再赶回城去过节。回家时总要带点土产，“五一节”带苇叶回家好包粽子；“八一节”带螃蟹，回家可以持鳌赏菊。这次是“十一”，这地方九月间表层已结冰，水中的东西难得了，剩下的还有躲进泥沙中的贝蛤类。“专政组”就把到海滩挖贝蛤的光荣任务落实到了这几个人身上。

　　        他们的运气太坏了。海滩上没有几个蛤，只有翻江倒海般的大雨。他们在泥水里滚爬了一个下午带一个黄昏，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他们还不敢回去，他们真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蛤拿回去交差，以避免难堪的侮辱和折磨。他们找，找，后来，后来，是啊，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他没想清楚，却睡着了，直到车子停在宾馆门口，他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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