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这晚上当地领导请他们吃饭。主人为了表示郑重，进门处像贴对联似地挂了两幅标语，左边写着“欢迎代表团检查指导”，右边一条写的是“向代表团学习，向代表团致敬！”小秦一见，快走两步站到了右边那条标语前面，热心地向主人介绍代表团的成员，当陆夫子来到门口时，她似乎有意地回着看看，挪动了一下站立的位置，把那幅大标语“向代表团”四个字以下的部分全挡住了。

　　        宴席上，免不了总要应酬一番。说闲话时，大家谈到了这里的开放气氛，说起看到的种种景象，也谈到了夜市。陆夫子随意地问道：“我看夜市上还有修理行业，干这种活晚上看不清楚啊，是不是白天大家上班，东西坏了没时间去修？”市长说：“白天干修理行业的也很多，晚上那些人是义务服务的。这里有个老年俱乐部，一些有专长的老人，晚上出来义务劳动，既为社会服务，也是一宗乐趣。”陆夫子哦了一声说：“怪不得，我看那些人的气质不像是个体户么，我看到个修表的老人，就很像电视剧里常见的老干部、老知识分子形象。”市长笑着道：“是个大高个儿，说话响亮的老头吗？”陆夫子说：“是的呀！”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当地人都笑了。市长说：“那位可是这里的名人，是我的前任！”陆夫子觉得听错了，忙问：“什么？”旁边一位书记说：“那是我们以前的老市长。*****前是A城钢厂的领导人，*****中被**手下的人打成反党分子，关了一阵，后来周总理点名解放了他，造反派以结合为名，叫他到‘死亡之乡’去当开垦委员。唔，你们不知道什么叫‘死亡之乡’，那是北边海边的一片沼泽地，从来没有人居住。‘***’叫他上那里领导一群被专政的人开辟稻田，那种盐碱地上除了芦苇外根本什么也不能长。他当了两年劳改队长就干一件事，写信告状，说那地方根本不能垦荒，劳改不是把人治死。造反派又撤了他，送到一个钟表厂去监督劳动，他在那里学会了修表。现在退休了，参加老年俱乐部，天天摆个摊给大家义务修表。”老陆说：“唔，他们干这些是不要钱的！”旁边有人说：“也不是一点不要，只收市价的四分之一。他们用这钱添置俱乐部的用具，像练太极剑用的宝剑，扭秧歌用的锣鼓，跳迪斯科用的录音带，就用这钱添置。”市长马上说：“本来我们市里拨出了一些钱，供这些退休老人进行文化活动用，可他们谢绝了。他们要自力更生，为此去年我们给这个老年俱乐部评了个精神文明集体奖。”

　　        陆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他在‘死亡之乡’呆过？什么年代？”

　　        “一九六八到一九七〇年吧。他在那儿还有段故事哩。有个女人拉着小女儿一块跳河，被他救上来了。这女人是个教授，落实政策后还当了政协委员，到处找这个救命恩人找不着，有次来这边视察，市长设宴招待，一下子在宴会上认出了他……”

　　        马上就有人反驳说：“不不不，听说他辟谣了，说是那女教授认错了人……”

　　        陆夫子只觉得脑袋嗡响，下边大家说什么他听不清了，菜是什么味道也品不出来了，只是强制自己不要失态，笑嘻嘻地把整个宴会应付完，回到屋内就倒锁上门，一头靠在长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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