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满天星

六

        孟太太的声音从客厅传进了房间，孟熠放下书出去。孟太太站在女儿背后，前面的镜子映着母女二人的面容。孟太太拿着梳子，把孟熠软软的头发从中间分向两侧，轻轻的梳着。孟熠心里忐忑，只是妈妈没说，她不敢问。孟太太把头发梳成了两个冲天鬏，用头绳绑的紧紧的，孟熠微微皱眉。

        梳好之后，孟太太蹲下，温柔的对孟熠说：“今天是休假后第一次去书法班，梳这个发型好吗？你不是最喜欢的吗？”其实，孟熠并不喜欢这个发型，勒的头皮很不舒服，而且，头发贴在头皮上，一丝不乱，她觉得很难看。但现在，她无暇顾及微微发疼的头皮。“妈妈不是说不去了吗？”孟熠咬着唇，轻轻的问。“妈妈保证，这一次，再也不会当着同学的面骂你了，也不会打你。妈妈跟你一起，学不会，妈妈教你。”“可是，妈妈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那你也要用心呀，宝贝，只要你用心，我不会生气的。”“我、”“好了，宝贝，今天是九点的班，我们该走了。”孟熠想说“我真的用心了。”可是被孟太太打断了，她不容置疑的拉着女儿的小手，坚定的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成年人的法则就是，没有解释就是解释，追问只会让彼此难堪。这个道理，孟熠从小就懂，只不过，对于她来说，妈妈难看的脸色更是战争即将爆发的标志，这是她在以后的生活中总结出来的。这场战争，不是长勺之战，也不是巨鹿之战、赤壁之战，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是美国投向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

        “妈妈，我的头勒的很疼。”孟熠轻轻的说。其实，这种程度的疼痛与挨打的疼痛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挨打的时候，她尚且不以为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开口。只是心里有种模模糊糊的想法，想让妈妈知道这个发型她并不喜欢，梳起来也很不舒服。“疼吗？以前都这么梳的呀？忍一忍，一会就好了。”孟太太撇了女儿一眼，心不在焉的说。今天是第一节课，她想早点到，感谢老师的照顾。孟太太扯着女儿细弱的手臂，加快了脚步，孟熠踉踉跄跄地跟在母亲后面。脚上的细高跟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急促的鼓点，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节课孟太太并没有坐在女儿身边旁听。她把女儿安置好，便去附近的商场逛街了，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老师让孟熠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上，坐在距离老师最近的座位，孟熠有些紧张。她没想过还会回到这里，已经许久不练字了，妈妈也没想到，这段时间，她一直把重心放在了小学成绩以及英语补习班。孟熠害怕自己写的不好，辜负老师的好意。所幸，基础打的牢，写出来的字差强人意。

        老师每讲一个字，就要让孟熠示范。现在，她是这里跟着老师学习最久的学生，虽然，她才五岁。书法枯燥，而且需要长期练习，大部分的人，学几个月就走了，最多也不过坚持了一年。

        孟熠还是和从前一样，练字，然后拿给老师看。孟太太偶尔回去逛街，每到这个时候，孟熠学习新的字都格外顺利。她自然没有老师讲过就能完美写出的神力，或是笔画写错、或是结构不当、或是用力不对。可是，老师从不大声呵斥，总是一边从后面握着她的手写字，让她感觉正确的行笔方式，一边温柔的在她耳边讲解。她渐渐的喜欢上了书法。要是妈妈一直不在旁边，该有多好。她不禁在心里想，却又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妈妈都是为了我好，怎么可以这样想。她充满了负罪感，感觉对不起妈妈对她的好。虽然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每当妈妈不在的时候，她心里总是暗暗松了口气，对接下来的书法课充满期待。甚至隐隐希望，妈妈像以前那样对她说，下节课接着练。

        老师应该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老师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看不太出来年纪，只是听说，他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老师在家里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像对她一样温柔？还是像对别的同学那样严厉？她望着老师俊秀的面容，呆呆的想。心里觉得，老师比父亲更像自己的父亲。

        其实，单论容貌，孟先生在老师之上，单看孟熠孟焕就知道，孟家的孩子大多生的好看。孟熠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阳光下，总能看到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缀在鹅蛋脸上的眉毛不算浓密，眉头略上翘，没有明显的眉峰、眉尾缓缓下垂，整个眉形显得细长平直，带着一丝淡淡的抑悒。长长的睫毛向上微卷，眼睛像是蒙着雾，看不真切，三层、四层的褶皱堆在两只眼睛的上眼皮上，显得眼睛圆了三分。鼻梁并不英挺，小小的鼻子软趴趴的，却更显稚嫩。红润的小嘴肉嘟嘟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小虎牙，可爱极了。这是一张经得住细看的脸，虽然乍看并不明艳，却似丁香般干净，自有其芬芳。只是大多时候，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规规矩矩的，固然是文雅，却少了一丝稚子的率真。孟先生喜好呼朋引伴，身形难免有些发福，加上他总是微微皱眉，神情严肃、不怒自威，所以，孟熠从不敢抬头看他，更别提仔细观察五官是否好看了。而老师的五官虽然算不上多惊才绝艳，但是，眉眼温和，长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他周身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一举一动之间，沾染了微微墨香。

        老师会带着她去楼下的画室观摩，会给她看路边的花草，让她感知生活中的美。也会拿出诗词让她练习。老师说，只练习笔画、技巧，写出来的字再好也只是美则美矣，行尸走肉罢了。每个字都是有生命的，仓颉在造字的时候，就赋予了它们独一无二的意义。即便是意思相近的字词，也只是相近，就如同没有两片树叶是一个模子。一个字，组成不同的词，放入不同的句子，所表达的意思都是不一样的。而汉字的灵魂，尽在古代的文章诗词，或直白、或含蓄、或写情、或抒臆。

        读“美人如花隔云端”，老师会讲李白仕途多舛，却洒脱浪漫；读“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老师会讲这和莼鲈之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读“人比黄花瘦”，老师会讲李清照和赵明诚的赌书泼茶。

        孟太太下课时间回不来的时候，会打电话给老师让女儿等一会。老师会让孟熠再练习一节课，孟太太连连道谢。她是真心的，一堂课有一堂课的学费，她心里清楚，女儿经常连着上两节，老师悉心教导，从不多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孟熠从妈妈的手提包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她总是轻轻转动几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之后再把门打开。哥哥在她的房间。每当她和妈妈去书法班的时候，她就会把英语班的教材和笔记放在书桌上，哥哥会来翻看。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孟熠躺在床上，希望今夜快些过去，明天，老师会带给她一本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小说里的英子跟她差不多大。

        孟太太不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但这样的时候不多。她在书法班的时候，也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心平气和地对待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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