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chapter56
进宫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比起上回还需要面见皇后娘娘，郑清婉此番拜见过太后就直接去了昭福宫。
诸位主位娘娘还在昭福宫进行例行的请安，并未散去。郑清婉便站在了大殿外侯着。
七月的日头巳时就已经灼热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空气粘稠连鸟都不愿意多叫两声，殿外屋檐遮不到的地方像是被烤化一般，蒙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灰气。
好在，郑清婉早有准备，让玉书和玉画揣了许多降暑的物件，除了站得略有些脚酸，妆面仍然精致无暇。
又站了约摸两炷香，紧闭的正殿门终于开了，从里透出了一股沁人肺腑的凉气和许多莺莺燕燕的香气。
原身十二岁入宫，在太后身边待了八年才出嫁，这些后宫嫔妃她都认识。
走在最前面的入宫最久的容妃，是皇上的大婚前的司寝，从东宫就一直跟着。为人低调，育有皇长女。
容妃率先注意到了候在门侧的郑清婉，和善地打了招呼:“见过世子夫人。”她向来偏安一隅，不受宠也不太爱往皇上面前凑，对谁都很客气。
“容妃娘娘吉祥。”郑清婉回道。
容妃身后是景妃，景妃因为在崔若瑾禁足的时候仗势欺人，等崔若瑾解禁并且登上高位后就被狠狠整治，瞧着不似从前明媚。
景妃家室高，是慕大将军的嫡长女，因着自己父亲少时贫寒入了赘，所以她刚生下来就随了母亲的姓景。而后慕大将军投军升迁，景妃的妹妹慕唯自然而然跟了父姓。
她性格和慕唯无二致，喜欢出风头，做派称不上猖狂跋扈，但也足够嚣张，跟崔若瑾前后脚入宫，这些年来，只得了二公主，一心想要个儿子。
她嗓门大，问安声还比前头的容妃高出一个声调:“见过世子夫人。”
郑清婉依礼回完，以为对方会和容妃一样点点头走掉，结果景妃站在原地竟施施然打量起她。
“本宫几月不见世子夫人，没想到夫人姿容比起原先更为优越了呢。”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齐侯之子，卫侯之妻莫不如世子夫人光彩照人。”
郑清婉忙说道:“景妃娘娘谬赞了。”
玫嫔养胎不能来请安，后面的和嫔和姚嫔见景妃如此夸赞郑清婉，也加入了打量的队伍。
和嫔常去太后宫中请安，跟郑清婉打过多次照面，自认为熟络，便先开口问道:“夫人果真大变样了，是用了什么新式的妆品不成？”
一旁的姚嫔跟和嫔两人不对付，便抢在郑清婉回答前呛声道:“哎？不对啊，和嫔，诚王世子夫人送的妆品你是用过的啊。怎么同样的妆品人家上脸跟你上脸就不太一样呢？”
“是吗？”和嫔有些尴尬，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郑清婉确实之前为了摆平后宫嫔妃，送了许多妆品给太后，太后自个用不完，便给了后宫的六位主位娘娘们。和嫔亲近太后，对太后赐下的妆品自是天天使用，以显对太后的尊重。
那姚嫔出身不高，只是入宫早，肚子争气，育有三位皇子，所以被皇帝抬举成了嫔位。和嫔家世和姚嫔差不多，虽只诞下了七皇子，却因为懂些诗词歌赋，皇上喜爱便赐了封号。
姚嫔就因着封号一事看不惯和嫔，才处处都要踩她一脚。
而和嫔本人就如同她的封号一般，每次都忍气吞声，求个面子的和谐。这也助长了姚嫔的嚣张气焰，和嫔说完话后她必条件反射般插上一嘴。
眼瞅着和嫔的脸面快要挂不住，为了不让场面过分难看，郑清婉忙从中调和:“诸位娘娘折煞臣妇了，臣妇蒲柳之姿，不及娘娘们万分，不过是先前风寒卧病在床，许久不见阳光，皮肤被捂白罢了。”
景妃不置可否，扶了扶鬓角的簪花，哼了一声:“姚嫔妹妹刚刚那话可是说错了。本宫瞧着和嫔妹妹用太后赐的妆品上脸，妆容细腻整洁，大方得体，并不比世子夫人差。”
她不似从前那样做姚嫔针对和嫔的壁上观，嘲讽道:“姚嫔妹妹别光图嘴快，这脑子要是说话前不转一转，哪天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姚嫔是典型的欺软怕硬，柿子只敢捡软的捏，景妃警告完，楞是一句风凉话不敢说，恭敬地对和嫔和郑清婉赔了不是。
毕竟，和嫔上脸再不好，既是太后赐的妆品，也得夸声好。平日里后宫几号人物来来去去地说说就罢了，郑清婉是太后亲侄，这妆品就出自她那里，姚嫔还敢当着面就逞口舌之快。
就算是景妃，家世再硬再嚣张，也不敢摆这谱。
她今日之所以停下来想要和郑清婉攀谈，纯粹是因为她妹妹慕唯得了起名权之后，被许多贵妇人认定是有福之人。慕府的门槛近些天都快被媒人给踏破了的缘故。
“有空夫人来本宫这坐坐，本宫好沾沾福气。”景妃临走不忘拍了拍郑清婉的手，想套一波近乎。
后宫拢共六位主位娘娘，应付完除玫嫔外的四位后，郑清婉突然对崔若瑾受宠有了深刻的见解。
宫里实在是没有与崔若瑾各方位全面匹配的对手。
容妃避世，景妃倨傲，姚嫔毛躁，和嫔怯懦，玫嫔入宫年份浅。也就崔若瑾最拔尖，相貌家世子嗣资历样样不缺，也难怪被皇后针对。
这么一打眼看过去，除了太子，存活的皇子里面，可不就是崔若瑾的六皇子最有可能继位。
在郑清婉看来，崔若瑾甚至根本不用谋划，等太子因病去世，皇上八成会直接把帝位传给六皇子。
可惜，崔若瑾不愿等那么久。
罢罢，走一步看一步，她先应付完崔若瑾赶紧回家才是要事。
“臣妇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皇贵妃娘娘久等，请皇贵妃娘娘恕罪。”郑清婉入了大殿，对着主座上的人行礼问安。
崔若瑾从主位上起来扶她，语气亲热:“夫人请起。哪敢怪罪夫人，夫人能来于本宫就是福分。”
没有想象中的盘问和嘘寒问暖，崔若瑾直接开门见山，利落地带郑清婉去了书房办公之处。
“实话不瞒夫人，本宫于数算一事不够精通，还望夫人多多指点。”
书房的桌椅和书架都是用梨花木制成，有股淡淡的辛香。桌上堆了厚厚的两摞，码的齐齐的。
崔若瑾望了郑清婉一眼:“皇上的意思，是想曜儿的生辰宴和中秋家宴都劳烦夫人帮衬一二，只是，曜儿是本宫的孩子，本宫更想事事上心。”
她踱步到书桌旁，为郑清婉摊开一本崭新的账簿:“如此，中秋家宴就有劳夫人多多费心，争取日落之前把此番所需花费拟算出来。”
她用指腹轻点了两摞账簿，随意地打开了一本，漫然道:“这些是往年办宴的留下的账本，本宫看了几日都没有丝毫头绪。听说民间用四脚账居多，就劳烦夫人将这些俱改为四脚账吧。”
郑清婉跟过去一看，差点没忍住就要冷哼出声。
两摞账簿，全是用入出记账法，此为单式记账法，与四脚账所属的复试簿记账法分属不同的派系。
入出记账法通俗来讲就是按照天数计算的流水账，而四脚帐更像是一个账簿组织，包含了草流，细流，总簿，结册。
草流是最原始的数据，只写了每个部门每日的支出，细流是将草流汇总得到的日清簿。除了记录钱的流入与转出，还包含商品的购销情况。
四脚账的总簿，承担着分类核算的任务。郑清婉日日看的并且不断进行核算的是这一部分。
草流到细流是有账房先生每日算好记录在册的。郑清婉接手铺子后觉得总簿不够清晰，又重新划分了总簿，将原先打总算的一整册总清簿分成了三册分清账簿，即往来总账，进销总账，杂项总账。
这三本相互映照，以满香阁为例，卖出一盒妆品，往来总账记上收入五十两，进销总账就得记上销一盒，杂项总账就得记上迎宾的茶水和糕点支出。
郑清婉把三册账簿交由三位不同的账房先生分类整理在册，再一起报到她这里，也有效杜绝有人做假账的事情发生。
日日报，日日算，日日清。
四脚账最后出来的结册，是由郑清婉汇总总簿的情况亲自整理编写的，类似于报表，但比现代报表简略许多。郑清婉之前祝寿宴交给皇上过目的就是这个。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交给皇上的那册，郑清婉其他结册都是用阿拉伯数字写的，除她外几乎无人能看懂。
也就是说，眼下崔若瑾交给她的任务，就是要她以一己之力将草流加工成结册。这就相当于只给了她原材料，便让她生生造出一座房子来。
郑清婉不傻，干不来这么亏的买卖，也不想上赶着受虐。
明白任务的繁重和艰巨后，她果断选择了知难而退，迅速蹲下行礼，言辞挚诚:“臣妇愚笨，恐怕无法满足娘娘的期望和要求，望娘娘恕罪，娘娘万福金安。”
“世子夫人不必谦虚。皇上说了，夫人脑子灵光，于设宴一事极有巧思，尽心尽力即可。”
她没有伸手要扶郑清婉的意思，郑清婉蹲在原地，一时摸不准崔若瑾的意思。
四脚账要是真的好做，朝廷早用了。为什么官厅仍以入出记账法为主，不就是因为朝廷开支数额巨大，无从像四脚账般分类整理。
后宫也是一样的道理。
崔若瑾搬两沓账簿给她，存心就是想刁难她。
静了一会，还是崔若瑾打破了沉默:“知道夫人理账不易，要是今日做不完，明日继续进宫就是，离中秋还有段时日，夫人总归能做完。”
看样子崔若瑾是成心想要郑清婉接下这个烂摊子。
“夫人不说话是不乐意帮本宫这个忙了？”她步步紧逼，气氛也陡然紧张了起来。
“臣妇乐意之至。”郑清婉不想正面起冲突，到底还是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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