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缙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再次转动生涩的思维接受外界信息时，周缙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按道理来说她应该已经湮灭在神陨制造的力场中，但是如今她却是完全清醒的，但如果说是活着的状态又好像不太对——她好像一个借宿者，暂住在这具身体里，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看这个人生活、做事。

        这不是我原来的身体，周缙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她应该是在宇宙里游荡了很久，但是去过哪些星球又看到了什么完全是破碎成渣的回忆碎片。她时不时的会感觉自己的脑子一阵抽痛，虽然她现在就是一个纯灵魂体没有头也没有脑子的状态，但就是要时不时承受着这样莫名其妙的具象化的疼得她灵魂都要扭曲的头痛。

        这并不能怎样。周缙整个人，或者说整个灵魂都是惫懒而没有生机的。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是一副破破烂烂要没救了的样子，她死的时候是，现在也依旧是，她活着与否、痛苦或者安详，好像真的无甚所谓。

        根据宇宙史，人类在科技高度发达、星际联盟完全成熟强大的第三纪元末接触了更高维的世界，宇宙大爆炸论被证伪，创世神论兴起盛行。第四纪元开始，随着联盟最高科技局当局掌握了与神的上延性对话的能力，高维度的力量从维度裂隙夹缝中逐渐渗透人类宇宙。

        联盟把其中对人类影响最大的恶性力量起名为α1污染，也称世界污染或污染。它无处不在，无法消除，不可逆转，它放大人类内心最阴暗的欲望，让恶意和贪欲占据上风，逼善良和理智退居台下。在污染度逐步升高的背景下，人心沦落，犯罪率几乎是不可控的以极高倍率不断创造新高，法律和道德对人的约束逐渐缩小，冲突在所难免地发生在世界每个角落，联盟几近解散才维持住人类宇宙表面摇摇欲坠的和平。

        联盟在第四纪元76年历经各势力腥风血雨的制衡争斗启动了“人类宇宙自救计划”——他们决定寻找创世神的踪迹，希图得到创世神来自高维世界的力量来弱化甚至消除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世界污染，让人类秩序恢复稳定。

        听起来十分离谱，但就是有人相信并且去执行了，不能肯定地说这些人做出这个选择是出于人类大善，但至少当时他们确实是为了这个计划拼尽全力。

        “自救计划”奇迹般找到了创世神的踪迹，并且一切线索都显示，那个祂依旧停留在这个低维的人类宇宙。

        第四纪元92年，人类建起浮空于宇宙的神殿星。

        第四纪元108年，创世神莅临神座。

        周缙有些出神，按照星历计算，现在已经是第四纪元121年。她不再年轻，一身热血早已被现实磨了个干净，然而自救计划……想到这里，她心情又直线的坠落下去。

        官方史料对于第四纪元108到118这十年的历史含糊其辞，态度暧昧，唯一确定的是，118年“自救计划”因创世神的陨落正式宣告破产。对于计划失败的原因，有主流传言说“自救计划”出了叛徒惹怒了神祗，也有传言创世神与“自救计划”的某一名成员生有龃龉，众口纷纭。

        神陨发生时，联盟那艘名义上用于保护神殿而一直停靠在神殿星附近的飞船亲眼见证了神殿星在神陨逸散的力量影响下碎裂崩溃。当时，飞船发现意外情况后第一时间以最高速逃离神陨力场，但仍被震碎了最大功率防护罩原地报废，同时离神殿星最近的两个星球也受到影响，其中一颗星球直接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崩裂，另一个星球半面高速风化，死伤无数。幸存的一名普通船员捡到了一小片创世神的冕冠碎片，据称，当时冕冠碎片已经失去了颜色仿佛石膏，因为被及时装进隔离瓶没有随着神陨湮灭而是化成了一小撮白灰。也是由此，联盟确认了神陨的事实，同时联盟内部也确认了欺骗者死亡的事实。

        联盟默认“有人背叛自救计划导致计划失败”的说法，各方消息明里暗里表示，被称作欺骗者的人就是那个受污染影响过大、污染度超过95完全被自己的欲望掌控因此背叛计划的人。据说欺骗者想要获得创世神的力量推翻联盟统治，阴谋被识破后与自救计划和创世神同归于尽。没人知道他在神殿里做了什么导致了那次可以称之为灾难的神陨的发生，即使联盟没有公开承认欺骗者的存在，也没有公开其人的真实姓名和样貌，欺骗者亦真亦假的事迹在神陨的流言传播下为众人熟知。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周缙一念带过，她仿佛想到了些有趣的事情，嗤笑出声。

        “你好？在吗？能听见吗？请问你是来接管我身体的高级生命吗？”突然有女孩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周缙思绪一滞，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她看到身体的主人在边角已经花屏的笔记板上乱七八糟的写：“有东西在我的身体里…我没有感觉很难受，但像是牙里塞了营养液纤维的感觉…是人吗？是谁？为什么在我身体里？是想杀了我吗？”

        “你好，在的。能听见。现在大概是个人…的灵魂。不知道为什么被塞到你身体里。没想杀你。”周缙觉得好笑。

        “哦……哦，你吓我一跳，”女孩说，“刚感觉到你存在的时候我以为是污染度上100了呢，还好不是。”

        周缙不置可否。

        “你能控制我的身体吗？”女孩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我也没想夺走你的身体，”周缙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我搞明白怎么死我就走，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坏人。”至少不能算完全意义上的坏人吧。她想。

        “哦…”女孩沉默，拿笔在屏上乱戳乱画，心情很不平静。

        “我也感觉你好像不是坏人。”过了好久她憋出来这么一句。

        周缙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缙什么也没干，就这么被迫地跟女孩一起生活。女孩叫夏，家里经济条件中下，父亲是个赌鬼每天不着家，母亲是个软弱的女人整天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哭。夏早上起来要做两个人的饭，然后步行很远去上学。学校纪律混乱，校长为了捞钱连电子书都不用，强制学生买昂贵的纸质课本，用纸质的本子写作业。老师讲课很烂，用周缙的话说简直就是胡扯一通讲了个寂寞，学生也全是混日子摆烂的样子，毫无朝气，整天只想着勾心斗角给人下绊子，想着怎么逃课出去玩、怎么欺负别人、怎么搞到钱。世界污染导致的人均污染度已经上了70，像这种偏远小星球的居民虽然不常进行污染度检测，周缙估计这群十几岁的小孩污染度也绝对不低，但夏从目前的表现来看污染度并不高，周缙心里奇怪，但什么也没说。

        夏在学校属于是常受到欺负的那一批小孩，她沉默寡言，性格有些随她的母亲，周缙以为她是能忍，总有忍不住的那一天，但接触下来发现这孩子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软弱：夏总是觉得自己身体孱弱活该忍受着那些同学间玩笑般的欺辱。

        “都被欺负到这样了，为什么还保持沉默？”作业本被人撕成碎页洋洋洒洒地落到地上，在一些人放肆的笑声中周缙对蹲在地上默默捡起一张张纸的夏说。

        “我们亲爱的夏同学竟然认真写了作业！你们说这应该吗？”一个寸头的少年抱着手臂眼里满是嘲笑。

        “不应该——”几个阴阳怪气的小孩附和着，笑得更大声。很难说这件事情的哪个部分触及了他们的爽点，但他们笑得令周缙有些不适。

        “算了，”夏很小声的说，“他们也只是受污染影响的盲目追求可笑欲望的人。”

        周缙愣了下。“那你的欲望是什么？”她问。

        “我希望妈妈硬气起来不要再哭着想让爸爸回心转意戒赌回家。”她回话的语气麻木，与平时对周缙小心翼翼的态度略有不同。夏垂着眼睛熟练地把本子的纸页按顺序排好，拿订书机摁了两个钉子，手指被订书钉划了个小口渗出一点血，她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周缙感觉仿佛是自己舐了口血一样，铁腥味直冲鼻子。

        上课了，那些同学不以为意地散开，老师空着手上了讲台，眼神阴鸷的扫了眼下面的学生开始用他干涩的声音讲课。

        台下有个小孩用电子手环外放听音乐的，脚踢着桌子，声音不大不小地“碰碰”响，老师好像是忍了忍，显然易见地没忍住，从讲台旁边拎起棒球棍走过去，一棍下去“框”一声，他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桌子，书散落一地。那个小孩关上了音乐，但明显是被凶恶的老师吓到了，强撑着悻悻的表情坐在没有桌子的椅子上木了半天，突然就小声哭了出来。

        老师没有理，回到讲台以后只用催眠一样的声音继续讲着让人不明所以的课，在周缙看来，夏盯着老师听的好像很认真，如果忽略她下意识用手指搓着课本页角的动作的话。

        虽然有些怒其不争，但仔细想想，自己也并没有资格指责夏什么。她依然是那个失去了求生欲只想着怎么才能从这具身体脱离出去死掉的周缙，她什么也不想说。

        与我无关，周缙想，这个世界怎么样，夏怎么样，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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