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妈妈

第二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夏起床洗了个澡，穿好衣服正赶着去做饭，一进客厅却闻到了一股饭香。感受到夏整个人僵在原地，周缙识趣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决定默不作声地看戏。

        “夏，来吃饭，妈妈好久没下厨，不知道手艺是不是退步了。”夏妈妈系着围裙站在桌边，手上盛出一碗粥，抬眼看到傻愣愣站在那里的夏，很温柔地喊她。夏讷讷地应声，走过去坐下，颇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意思。

        “吃饭啊，愣着干什么，”夏妈妈说，叹了口气，“妈妈其实就是突然想到，一直以来像是你照顾我一样，实在是太委屈我的宝贝小夏了。”

        夏默不作声闷头干饭，只有周缙知道把头埋在碗里的她眼眶微微酸涩，生怕自己抬头看到妈妈的模样就落掉下泪来。

        “妈妈觉得不能再这么去了，你觉得是不是？妈妈是宝贝小夏的妈妈，知道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不回家的臭爸爸…妈妈应该振作一些，不能这么不争气，对吗？”女人用汤匙搅着粥，眼睛微红，十分歉疚，“妈妈决定从每天给小夏做饭开始，对小夏好一些，少想你爸爸，我们一起好好生活，小夏宝贝觉得怎么样？”

        夏眼睛红红，她抽了下鼻子：“妈妈，我觉得真好，真的，我们一定可以的。”

        “那妈妈就跟小夏说好了，不哭，”女人把夏揽到怀里，伸手摸了摸夏的眼角，捧住她的脸轻柔地说，“今晚上我做饭等你回家，你给我讲讲学校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可能这个拥抱她期待了太久，夏终于哭出声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放下所有的故作坚强，丢盔卸甲地向这个怀抱投降。

        “妈妈知道自己做的不好，决心一定改正，小夏愿意给妈妈这个机会，妈妈一定好好做不让小夏失望。”

        夏双手攥着书包背带走在上学路上，眼睛还有些红，心里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跟周缙说话。

        “周缙周缙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我妈妈怎么突然变了，我是在做梦吧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啊，她竟然给我煮了粥还说晚上给我做好吃的等我回家，她是不是像我一样被其他人的灵魂支配了呀。”

        周缙：“…你别污蔑我，我可没干啊。”

        “不重要！”夏飞起一脚把路边的石头踢飞，脸上没压住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微笑，“我现在就是觉得生活很美好，一切都很有希望！我呢，好好学习，等今年首都星的学校来考试的时候考个好成绩，然后去首都星的学校学习，然后把妈妈也接过去，然后进联盟科研所跟那些科学家一起研究怎么消除污染！”

        “不错的设想。”周缙欣然回复，没有说别的。谁年轻的时候都有过美好的梦想，作为过来人的她其实有些于心不忍，只希望事情真的会如夏所想的发展吧。

        夏一路给周缙说个不停，走到学校的时候刚说到她要在首都星买一个什么样的公寓，说希望楼下是很宽的马路，希望晚上听着热闹的车流声入睡。周缙听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十几岁的年纪都在做什么样的梦了。

        昨天那个哗众取宠的寸头坐在学校高高的围墙上，他看着有些按捺不住心情的夏一蹦一跳地走进学校，嘴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这个年纪的男生真的幼稚得好笑。”夏瞥了那个男生一眼，跟周缙说。

        “确实，但你还是一直忍着。”周缙觉得好笑。

        “我以前认为能维持现状不让事情变得更坏就好，但现在妈妈都再往前走，我也要跟她一样做出改变。你说得对，以后我要好好锻炼身体，在必要的时候用拳头说话。”夏捏起拳头挥了两下，“你打架是不是很厉害呀周缙。”

        “还好吧，怎么这么问？”周缙谦虚地回答。她的体术在她的同事中只能说是中上，算不得顶级。

        “反正我觉得你肯定是那种有故事的人，”夏斩钉截铁的说，“但我知道好奇心害死猫，我不会多问的。”

        “上课吧你，想太多。”周缙说。

        当天夏在书上写的笔记格外工整，出神看窗外的时候，她觉得连这个星球灰蒙蒙的天空都显得可爱。因为并不在中心星系，也不在联盟几个比较强大的势力各自的核心星系，这个星球的环境——不论是生态环境还是政治、经济环境——只比难民窟级和流放级星球稍稍好一些。少女心里向往着远方的繁华，梦想的城堡隐约可见，忍不住就嘴角带笑，眼神柔软又有光。

        课间的时候那个寸头经过，故意撞了她肩膀一下，夏习惯性地往另一边缩了缩，又想到自己说过要做出改变的事情，于是抿了下嘴抬起胳膊放回原地。

        寸头啧了一声，抬脚踢了下夏的桌子，不爽道：“你在高兴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夏鼓起勇气回答。往常的她应该声音很低地说句没什么，垂着头让刘海挡住眼睛，畏畏缩缩的坐在那里。不，往常的她可能也不会有开心到被讨厌的人看出来的时候。周缙肯定的想。

        “怎么和我没关系，”寸头理所当然地说，“我关心一下我女朋友有错吗？”

        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寸头：“你在说什么啊？”

        “听不出来？我在求爱啊。”寸头咧嘴一笑，他的小弟们在旁边纷纷起哄：“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大嫂！大嫂！大嫂！”

        “我们老大看上你是你的荣幸，还不赶快谢谢我们老大。”有人说。

        夏一时失语，她本来就不是牙尖嘴利的性格，围这么一大群人起哄她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是不是激动的说不出话了？我们家在这一片也是有权有势，跟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寸头伸手想要捏夏的脸，被夏躲开了，他表情扭曲了一瞬，眼底下有黑色翻涌。

        “你直接给他一拳，”周缙冷冷说，“这人失了智。”物理意义上的失了智——污染度即时性攀升。

        夏一激灵，忙在心里说：“算了周缙，我拒绝他就是。”她面向寸头，强装冷静：“如果你在询问我的意见，那我的答案是我们不合适，谢谢你。请你们不要别说了。”话末对着周围的同学，话里话外都是礼貌的请求。

        气氛一冷，寸头眼神更阴沉了。

        “都散了，上课，没有点纪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把教案往桌子上一摔。

        寸头有些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这门课老师庞大的身躯，“我迟早把这些碍事的人都弄死，”他回头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帅气的邪气笑容，“阿夏，放学等我。”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夏控制不住地移开了眼，不敢正视他阴暗黏糊的视线。

        寸头走开了，周缙沉默地看着夏翻开书时颤抖的手指。

        “别害怕，”周缙说，有心觉得此时应该揽住少女的肩膀安慰一番，又苦于自己这个莫名其妙寄宿在人身体里的灵魂状态，“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我反抗了，”夏的双眼里含了泪光，但是惊人的闪亮，“我真的很害怕，周缙，我想逃走的，但我也真的没有沉默。”

        “是的，你没有。已经没事了，他没法把你怎么样的。”周缙宽慰她。

        夏慢慢地趴到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在一众不好好听课的学生里并不突出，但是周缙知道，如果是平常的夏，现在应该微微的驼着背把眼睛凑到离书很近的地方读书，努力地自己理解书本上的知识点，一副希望不要被人注意到安安心心学习的样子。

        “我真的好讨厌他，”夏闷闷地跟周缙说，“但是我也真的好害怕。你说我不会不会被他们打死啊。”

        人类平均寿命早就过了200岁，十几岁的少女被生活压迫得抬不起头，只凭着一点点微小的希望和梦想，没有活成行尸走肉的模样。周缙有些心疼，但是无计可施。她只能说：“他们不会不长眼神来挑事的，别害怕，有我在。”

        如果非要逼她上号代打的话，周缙想。

        放学夏特意晚走了一点，绕了条稍微远一点的路，甚至有心给妈妈买了一束花。（妈妈喜欢白色的花，觉得白色最单纯也最好看。夏说。）就算如此她还是隐隐不安，跟周缙一路无话。

        天渐渐黑了，巷子曲折，走到尽头豁然开朗，夏本应松了口气，但脚落到地上却顿在原地，仿佛一瞬间生了根。

        “买了花？给谁的？”寸头坐在不远处的花坛上，旁边或坐或站好几个跟班。夜色淡淡，他的脸看起来格外可怖。

        夏一颗心脏仿佛被狠狠的捏住了，同时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她紧了紧书包，把花往怀里藏了藏，转身就跑。

        寸头威名在外，看起来说话做事目的性极强，想法□□得令人生怖，但从另一方面说，他确实很擅长打架，家里也有手段，能给他摆平把人打成死伤的情况，也正因这些条件他才能成为学校一霸。夏心里清楚得很，她打不过寸头，她只能跑。

        跑得过吗？

        现在向他求饶还来得及吗？

        她脑子里空白一片，呼吸声沉重急促，胸口裂开一样闷痛，缺乏锻炼的身体被保持高速奔跑这件事折磨的像是一座生锈的老机器到处嗬嗬漏气一样。夏马上就要抬不动腿了，她一回头，就看到寸头顶着一张阴沉恶毒的脸，步子很大地逐渐缩短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憋住眼泪。

        “救我，周缙，”她在心里想，“求求你，救救我，我把我身体的控制权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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