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乐中悲
第八十四章乐中悲【1】
慕予的确有点顶不住了，比如眼下。
那张三穿了一身玄衣靛纹的窄袖劲装，趁得整个人都英挺起来，长发由一支墨玉簪高高束起，嘴角含笑，眉目含情，更重要的是！他手中端着一盘刚出锅油酥酥的菜煎饼，嗯……闻起来确实很香~
“慕慕，快趁热吃。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学的菜煎饼，里面放了油菜南瓜海带豆皮，还有白菜土豆黄瓜豆芽都是你喜欢吃的，快快，一会儿煎饼就软了。”
“嗯嗯。”慕予目不斜视地看着手里的书，“你先放那，我现在不饿。时辰不早了，帮主也赶紧回去吧。”
容三秀怎会不清楚自家小徒弟的心思，于是把盘子轻轻往前一推，两节手指轻轻在桌上一扣，这才站起身来，“那我走喽？”
“嗯嗯，”慕予的目光还是黏在书本上，摆了摆手道：“走吧走吧。”
等到那人出了门，连脚步也听不见了，慕予这才端端正正放下书本，将小盘子拉过来，拿起筷子夹起煎饼，“啊呜”咬了一大口。
“嗯~”他情不自禁晃了晃脑袋，那煎饼酥酥脆脆，里面的菜更是熟得恰到好处，还有不多不少的辣椒面儿提味，真是不要太香~
“慕慕，好吃吗？”
“！”
一抬头，某个大尾巴狼般的人正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慕予的脸“腾”地红了——他刚刚是不是咬了一大口？肯定很没有吃相！他还情不自禁的摇头晃脑！啊……此时他可否掩面，实在太丢人了。
可是那人偏偏还走了过来，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吃得满嘴都是，来，我给你擦擦。”说着就有一个淡蓝色的手帕伸过来，在自己嘴边极轻柔地擦了起来。
“好了。”慕予偏头躲开。
“还有一点，别动。”那人又凑了过来，“啊~慕慕，你的唇可真好看~”
“这下好了！”慕予赶忙站起来，怎么这人轻而易举就说出如此轻浮之词！
“你快回去吧，很晚了。”
“那你给我抱一下。”
“不行！”
“那我可就不走喽！”
“”
得不到回答的某人只好自顾自抱了上去，他把头靠在慕予肩上，喃喃道：“慕慕，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那语气里的认真显而易见，可这却是慕予最怕的事，想到最近几天此人的言行，慕予抿抿唇，转过身道:“张帮主，我很感谢您的厚爱，可是，实不相瞒，我确有心爱之人，且早已认定了是他。”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因为，”慕予微微顿了顿，他想起很多原因：年龄、身份、还有自己的渺小与那人的光芒，甚至最后的生离，与死别，可是最后都抵不过一句——
“我一厢情愿罢了。”他说。
“如此你还是认定了他吗？”
“……是。”
“我对你也是如此。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对我的喜欢，只是因为是你，是因为那样一个你，刚刚好，我都喜欢。”
这是一句缱绻至极也温柔至极的话，甚至让那粗噶的声音都显得柔和起来。
慕予一时噤了声。
他没有想到反驳的话，因为他无法反驳自己，反驳那四百年的，无奈的，无用的，却也无穷无尽的爱。他只是摇了摇头，默默走到院中小桌前坐下，沉吟良久，道：“既然如此，有些话我们还是讲清楚一些。”
“哦？”容三秀有些吃惊，心说大好的告白氛围，慕予怎么突然就一脸郁郁了，当即也走过去大喇喇一坐，了然道：“你放心，我又没有逼迫你，即使你不钟意我，咱这病还是该治就治的。”
“……那，除此之外，其他要求你尽管提。”慕予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他很希望能够活下去的，也不想放过眼前求生的机会，他自认高风亮节，但也非梁师伯那样一尘不染的君子——作为容三秀的徒弟，他当然是有几分取巧与狡黠在身上的，于是继续淡淡道：“以后帮主有为难之处，在慕某能力范围内，定然义不容辞。”
“说了不用那么客气~”
“不过有些事还是要分清楚。”慕予敛了敛袖子，端正了肩膀，“此事帮主于我有恩，在下感激涕零，但我虽然是烨空尊主，却并非等于烨空。”
“知道知道，是你欠我的，不是烨空欠我的，以后我不会以此来要挟烨空的，放心啦~”
看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慕予心中反而更加愧疚，沉思良久，愈发觉得自己一个空口无凭的许诺算不得什么，对方这笔买卖太亏了些，于是一狠心，飞快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就抱了一个大铁箱出来。
“哎呀，慕慕你这是~”
“我平素也没有什么积蓄，”慕予将大铁箱子搬到桌子上，“啪嗒”一声开了大铁锁，将其打开来，继续道：“但是我毕竟已经三百多岁了，每月都能从烨空领到月饷，虽然并不多，但如此经年累月存下来，也是一笔小财富。”
“所以……”容三秀心中惊奇，趴头一看，果见箱子里都是银亮亮的碎银子，有些还是很古旧的样式，但的确是满满当当一整箱了。
“烨空供应膳食和修服，我日常除了……除了买一口酥，没有什么花销，所以这些存银，”他狠心一推，“就全都赠与帮主了！”
“真不用啦慕慕……”
“快点！”
“……哦。”
“那你还不快拿走？”
“哦，哦哦。”秀儿赶紧将铁箱抱起，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慕予的脸色，还是没有多说，当即就转身要走。
“哎！”慕予叫住他。
“干什嘛？”
慕予的脸色困窘得可爱，吞吞吐吐道：“那个……我存了好久的，你……省着点儿花。”
“放心吧慕尊主，这个，”容三秀拍了拍箱子，“你的嫁妆，我收到了，改日就来娶你过门~”
“张三！”
“哈哈哈哈哈哈哈~”
秀儿的笑声在旋转跳跃不停歇~~~
大年三十这天，花未栉终于赶回来了。
于是很难得的，几百年来师兄妹四人能一起吃顿团圆饭——除了多出来的那个姓张名三的家伙。
天刚抹黑，容三秀就忙不迭地和起了面团，一面和还一边指东指西：
“溪阁长老，快点剁肉馅啊！我这马上包饺子等着用呢！新年就是要自己个儿包饺子知道不？”
“剁就剁，谁怕谁？”溪阁撸起袖子露出白胖的手臂，其上之肉肉一荡儿一荡儿的，剁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小花长老，虽说那是剁椒鱼头，但也不必用一盆辣椒~”
“谁准你叫我小花了，闭嘴！”
秀儿却充耳不闻，将和好的面团往桌案上大力一甩，又扭头看向一边：“大荼长老呀，知道你喜欢吃香菜，但也不必往每道菜里都放啊，比如菠萝饭和糖醋鱼。”
“你懂甚？香菜！配万物哉！”
“我当然什么都懂咯~”容三秀手上继续使劲，将面团和成了个圆儿，又从中间掏开，搓成个细上的条儿，一点点儿揪下小面团来，细心团成了浑圆形状，慢慢递到对面人跟前，“来，慕慕，开始包饺子吧，咱们先包香菇油菜馅儿的，等一会儿溪阁那剁好了再包荤的。”
“其实只包那个就好，不必包这素馅的，师兄师姐他们都偏爱芹菜猪肉馅。”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容三秀手上悄悄抹了面，一点点儿靠过去，道：“一来呢，明早第一口饺子可得吃素馅儿的，意味着一年到头~素素净净；这二来嘛，”他微微弯下腰，凝眸下去——慕予今日难得穿了亮色红纹的冬衫，颈间围了一圈儿雪白的绒毛领儿，头上又戴了件坠着红绒的发冠，愈发趁得其发丝如鸦墨、肌肤胜春雪，其间脸颊上又被暖炉熏出了点儿粉红，抬起头的时候，正是一张娇俏动人胜若桃花的面庞，真真看得人是心如擂鼓如痴如醉。
容三秀见外面三人都各自忙着，心思越发活泛，低声言道：“慕慕，你这个饺子没有捏紧。”
“哪儿？”
“这儿，来，我帮你。”说着又一低头，虽没敢太造次，但终究是任唇瓣在那鬓间轻轻扫过，呵了一口清冽的竹木香气，“看，是这儿。”
“这不是捏得好好的吗？”慕予抬起头看他，一双翘而密的眼睫像只载满了星星的小船，熠熠而弯弯。
“那……也许是我看错了。”
“年夜饭还差许多呢，帮主请勿捣乱。”
“对好~”秀儿意犹未尽，趁着慕予全神贯注于饺子上，偷偷伸出了罪恶的双手，往那粉色的脸颊上那么一捏——
“张三！”
“啊！我！我想给你擦脸上的面粉来着！”
这回慕予却没有善罢甘休，而是伸出一双沾满了面粉的白手，呼啦啦往容三秀脸上、脖颈上那么一抹，恶狠狠道：“我可不是吃素的！”
“……所以你一会儿也要吃芹菜猪肉的饺子吗？”
“……”
年夜饭的菜色总是太多了些，大吉大利的鸡少不得、年年有余的鱼也必须有，解腻的茉莉花茶、最下酒的油爆花生、最佳拍档的蒜材小炒肉、越嚼越香的爆炒猪肝……往年的时候因为少了些心情、时间也紧张，所以长安荼、花未栉与溪阁三人大都是潦草吃吃的，今年不同以往，在月儿出来前，两屉饺子就已经热腾腾出锅了，更遑论满满当当一整桌的珍馐美味。
“就差浮生尽了。”花未栉将最后一盘菜端上锅，与长安荼和溪阁使了个眼色，道：“我早已喝完了，你们谁那里还有藏的吗？”
“没了。”
“早没了。”
“我那儿还有几瓶。”慕予擦了擦身上的面粉，一边答应着，一边已经拿了外氅披在身上，“那大家先坐，我回檐雪峰拿。”言闭已经召出了长清剑。
“哎！”长安荼按住了他的手，“阿予，虽然早年那烨空内的不得御剑的门规已经松动了许多，但既然不急，你还是走着去吧。”
“也好。”
慕予并未多想，自然裹紧了衣裳往外走去了。
容三秀见此，眼珠子“呲溜溜”一转，直觉不好——果然！下一刻，花未栉一把关上了屋门，溪阁抱了把扫帚在怀里，长安荼更是亲自给他搬了个板凳，神色肃然道：“张帮主，请坐。”
好一番以三敌一的绝妙姿态！
“你们要干什嘛？”
“是有些话要避开尊主，”花未栉在对面坐下，面容沉静，“与帮主您单独商谈一二。”
“帮主不必紧张。”长安荼亦在旁边坐下，开始悠然地沏起了茶水，“帮主此次亲携老医师而来，若果真能救阿予姓名，我们三人定然感激不尽。”
“所需财物、药物、或者是我三人能达成的条件，”溪阁也抱了扫帚“啪唧”一坐，脸上难得严肃，“希望帮主现在就说明白了，免得事后再多生事端。当然，我们交付的前提是小予的病症完全治愈。”
“嗯……”容三秀点点头，心知要是自己什么也不要，对面这三个兔崽子肯定不放心，因此便粗略答了句：“一万金。”
“好。”花未栉将一杯茶向其一推，淡淡一笑，“大米帮素来被称为‘正义慷慨之师’，我们很愿意与帮主交这个朋友，此次医治我会一直相随，但未免疏漏，且既然我们已经定好了价钱，那……还请帮主满饮此茶。”
容三秀便“咕咚咕咚”一口闷了。
“帮主放心，此茶对身体无害，只是为我们的生意添一分保障而已。”
“没得事儿！我相信你们！”
“……那我们再谈另一件事，”似乎没料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长安荼与花未栉、溪阁对视一眼后，继续道：“以前常闻帮主不近女色，无欲无求，但这数日来您的行径却有些令人费解。帮主，慕予是我门尊主，亦是我三人师弟，他并非你可随意挑逗之人，今日我们既然将话说开了，还请帮主日后不要再行冒犯之举。”
容三秀挠了挠头，一脸虔诚，“荼长老，你都说了，我只是不近‘女’色。”
“……”
“帮主，实不相瞒，我师弟早有心悦之人，”花未栉继续接过了话头儿，脸色有些不好看，“况且显而易见，阿予对您并无好感，反而是心生烦躁，还望之后帮主好自为之莫要纠缠。”
“是嘛？我倒觉得慕慕挺喜欢我的，他上次还夸了我做的菜煎饼好吃~”
“……”
“张三！”
这回是溪阁拍案而起，一把将扫帚甩了过来，“你别不知好歹！我们小予也是你能肖像的？哼，接着此次机会来接近他，你可是想瞎了心了！”
“我追他还要你们仨儿小屁孩儿同意了？你们才是想瞎了心了！”
“呸！说谁小屁孩儿呢！你想瞎了心！”
“你想瞎了心！”
“你！”
“你才……”
后面的话容三秀没说出来，因为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很轻很慢的脚步声，但是踩在新雪上，依旧是清脆可感的。
一时间屋内几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连溪阁也抱着扫帚放回原位，又乖乖巧巧地坐在了椅子上，脸上的愠怒一眨眼儿就消了空，立马换上了类似弥勒佛般憨厚可爱的笑意~
这时候“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正是慕予裹了满身的白雪寒霜而来，脸上却是欢喜胜春朝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鲜红酒瓶，眉眼弯成了一道新月，“都是埋在桃树下的，被藏了一整个冬日，今儿正是好喝！”
“哈哈哈哈哈哈，那好那好。”
“对哇对哇太好了太好了。”
方才本就小的吵闹这回完全消弭了，几人各自拿了两瓶浮生尽，又各自端上了饺子用上了崭新的红筷子，随着窗外一声声烟花炸响，终是欢欢喜喜地吃起了年夜饭。
注释：
【1】词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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