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态度
第五轮比赛开始前有场会议，裴复生因为帮新来的实习生安排工作晚了几分钟，王经理在碎碎念，说以往燕总在时，从没迟到过，现在怎么换了个主子，连开会习惯都换了呢。
“王经理。”
好不巧。
碎碎念的声音不算小，被裴复生听个正着，王经理立马站起来，脸色有些慌乱，想开口解释，被裴复生“抬了下手”的姿势给制止了。
员工们都觉得头顶悬了根箭，好似随时能开弓，可他只是懒散地回了一句：“那麻烦你习惯一下。”
王经理坐下时一身冷汗。
会议流程很简单，围绕着第五次画稿展开，大家把作品和设计理念都讲述完毕后，裴复生开了口：“王经理。”
王经理战战兢兢：“在。”
“点评。”
挨个点评，起码花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内，王经理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是很想讲，而是不敢停。
每次他呼吸停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主位上投来的目光，好像在说：
“拿这么多年薪话还讲不利索。”
“是饭没吃饱还是人闲久了？”
“闲久了不如出去坐坐。”
“算了，干脆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这些潜在的威胁一直绕在耳旁，于是他更加卖力，可头头是道了好久，才发现
这爷好像在睡。
于是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这种提醒像上学期间班主任见到调皮学生后的冷脸威胁，在王经理不满的演绎下，显得牢骚味更重。
然而就在王经理想把他往不敬业的方向引时，他抬了眼皮，“蒋悦的，能过关？”
王经理一激灵，原来他在听。
蒋悦的水平确实不行，不过人家有后台，还是总部加持的，光环自然就不一样了。
王经理心想还是年轻，不懂商业的尔虞我诈，总部都直接放话了，工作上还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裴总，小蒋工作能力有目共睹，这段期间虚心学习，成长了不少，相信要是给她时间，一定能做出令人满意的图稿。”
王经理以前对蒋悦爱答不理的，没想到这人竟然有政界后台，从她转正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大转变，此时也是一味地维护她，为的是跟裴复生形成鲜明的对比，好让蒋悦在后台面前美言几句。
“马屁找准了再拍。”裴复生直接撕破他的虚伪，“你卡里的年薪烫不烫手，这种图稿都能夸出朵花来，是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还是想让蒋悦走邹一彤的路。”
自从邹一彤离开之后，这个名字就成了禁忌，听说她出院之后精神受到了刺激，得了抑郁症，几度想自杀。她家人也来闹过，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王经理下了死命令，要是敢让邹家的人上来，谁也别想在这个领域里找到工作。
“能耐，”王经理提着的心还没落下来，裴复生又说，“搞办公室潜规则，还pua员工，一开始把人捧得有多高，到最后人家摔得就有多痛，来蒋悦，你是走关系上来的，说说刚才王经理的评价，你给打几分。”
员工们都坐不住了，谁家公司没点小秘密，别人的老板巴不得大家做睁眼瞎，千万别探究公司的小把戏，而这哥是把这些遮羞布全扯开了。
员工们惊讶归惊讶，同时也挺爽的，来吧，撕吧，反正这个职场不公平，大家谁也别想明哲保身。
蒋悦这人喜怒不显，心思重，在公司没几个知心的朋友，但跟着蒋杨见过不少世面，她也不怯场，站起来说：“裴总，我现在的成果不代表我以后的水平，我画得不出众说明我进步空间大，我愿意努力，愿意追上她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难道靠关系就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吗？”
“是，”裴复生清清楚楚地回答了她，“谁不努力？她们没日没夜地忙活着却比你低一头，这是该的？她们画得比你强却无法获得转正资格，这是该的？你的能力无法达标就没有了继任的资格，这是该的。”
最后一句他用了肯定句，意思剖析得明明白白，听得那些助理热血沸腾，这些朝乾夕惕的人就是看不惯后台咖，而此时这个后台咖很有底气，“裴总，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能过关。”然而裴复生比她更有底气地怼了回去。
“可是我已经转正了，这是事实！”蒋悦有些激动地喊。
裴复生没打算将自己的话再重复一遍，也不打算应她这句情绪激动的话，整个人散发着“主意已定”的气场，检查了一下工作内容，又确认画稿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就手一挥，“散会。”
员工们结伴往外走，不时地用眼神交流着，有些胆大的，拉着自己的小姐妹到茶水间聊了起来，“刚刚裴总也太帅了吧，管你对面是什么咖，直接刚诶。”
“是啊是啊，没想到裴总三观这么正，这个会可算是给我们出了口气，蒋悦画的还没你好，凭什么能直接转正。”
“就是，要是公司风气都这样，以后还怎么出好作品。”
“还好我们有个敢踢铁板的，你看那个王经理，马屁拍得不要太响。”
这声有点大，引得路过茶水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同行的人拉住她，“嘘，小点声”
从茶水间路过的人正是王经理，他此时急得焦头烂额，没心思去听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到底讲了些什么。
因为裴复生答应把邹家的人放上来，但是说公司事务繁忙，要求下午三点见面。
此时邹家的人就在楼下等，王经理连吃饭都不敢下去。
进了办公室后，发现高轶其在里面，他沉着声问：“怎么了？”
“王经理，这是大家的设计总稿，您看一下。”
每次会议后，各个设计师都需要把设计稿交上来，但由于大家不想在会后还见到领导，就决定轮班呈交，这次正好轮到高轶其，所以王经理见到她的时候也没多想，就挥挥手说：“知道了，回去吧。”
“王经理，”她又说，“麻烦您现在看一下，我还得把稿子拿回去，大家都很忙。”
王经理没好气地问：“忙什么？”
“裴总交代我们在下午三点前把工作都做完，然后去他办公室。”
王经理后背一麻，这是要全员对质了，他跟邹一彤的关系，有几个员工还是清楚的，他怕到时候当着人父母的面，把他俩的事儿全抖了出来，就慌了：“这件事传得越来越邪乎了，你说说，我平时待你们怎么样，我是那种人吗？”
“您当然不是，裴总会议上是有些上纲上线了，不过他不是想针对您，主要是蒋悦被强捧，打了他的脸，您想想，mosun现在是他管事，如果上级越过他安插人手，是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啊。”
听她这么一说，王经理觉得自己可能是替蒋悦挡了灾，即使裴复生这么不给蒋悦面子，但她好歹是上头明令安插的，他不好得罪太过，剩下的气只能拿他开刀。
“你的意思是，裴总并不是想要为难我？”
“您为er工作了这么多年，付出了多少心血，大家心里都有数，裴总只是说说气话，还能真开了您不成？”高轶其好声好气地说，“可是蒋悦就不同了，要凭她自己的本事，她肯定坐不到现在的位置，员工们都不服，裴总气出得不彻底，只好委屈您了。”
此时办公室内的大钟整点报时，已经十二点，再过三个小时，他不仅有可能丢掉饭碗，还可能因此惹上官司，他急得直拍手，“这叫什么事啊，我招谁惹谁了，我是无辜的啊，之前跟邹一彤走得近，只不过是想提点她，没想到她这个人专走歪路子，把自己逼到绝路不说，还连累我。”
“您别着急，蒋悦在公司没什么知心朋友，要是您替公司立了功，在裴总那里留下好印象不说，在员工心里的形象肯定也更上一层楼。”
王经理脑子活，一下就听懂了这个“立功”到底包含了什么，“可是我哪敢，我又不是裴总，即使得罪了上头，还有那么厚的家底挡着，我只不过是一名打工的，被邹一彤硬拉下水，这底下这么混，谁保我啊。”
他尽量把自己往受害者的形象上说，边说还边砸手，可算是把心里的委屈都演活了。
“王经理，既然您没做过亏心事，自然不怕邹家的人来闹，毕竟邹一彤自杀的刀也不是您给递的。”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王经理，当众对质有什么，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跟邹一彤的关系，那些跟邹一彤玩得好的员工还能为了她得罪他？
“可是，”高轶其又说，“即使您跟邹一彤没关系，邹家人闹上来也不好看，万一惊动了高层，他们认为这种情况会让公司蒙羞，那”
那他的饭碗也别想保。
王经理现在是进退维谷，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他也没心思管，看了眼钟，秒针稳步地走着，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被绑在了指针上，大钟“啪嗒”走一下，他的心就“咣当”紧一分。
“裴总不会这么绝情的，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啊。”说完他感觉描述得不准确，又补充，“虽然这种丑是邹一彤自己挑起来的，但谁知道她家人会在这儿发什么疯。”
“裴总当然不会把您往死路上逼，不然他为什么要定在三点才跟邹家人见面呢？”
“因为公司事务繁忙。”
“因为要给您腾出时间，如果他真想置您于死地，直接把人带上来不就行了。”
高轶其装起弱来特别让人有信任感，按尹见春的话来说，在阳奉阴违界，她第一裴复生第二，两人要是联起手来唬人，木乃伊都得从金字塔出来晒晒太阳。
尤其是王经理现在骑虎难下，一下就被她给绕进去了，“对对对，裴总要是真不顾情面，我现在就得在楼上接受审判，可是——他让你们去干什么？”
“控制场面啊，裴总私下里找了几个员工，让我们在邹家人面前多给您美言，总让他们在楼下闹也不是事儿，他总得解决啊，但这过程中又得给您留点弹性空间，就看您能不能领会了。”
领会？
三个小时他拿命领会啊？
不过人家是上级，这种做法也确实是给他留了面儿，又不是他亲爹，还能事无巨细地教啊。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又不知道她那把刀是从哪来的。”
高轶其没说话，王经理以为她也没辙了，就垂头丧气地捏着那叠稿子，“算了，我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只不过是个小员工，能给我出什么”
纸张哗啦哗啦地翻，其实也就是随意过过目，可翻到某一张的时候，他顿住了，“哎——”他叫了一声，“财务的报表怎么拿过来了？”
“哦，财务的小吴把报表放打印机那了，可能我打印图稿的时候不小心拿过来了，我去送给她。”
“别别别。”他连忙阻止，又反复看了几遍，拨了内线，那头接通后他就急切地问：“上个月设计部买了把水果刀，谁买的？”
那头噼里啪啦敲了下键盘，查到后回了一个名字。
王经理感觉气脉都翻滚了几层，“谁？”
“蒋悦。”
那头的强调声，让高轶其也听到了几分。
挂了电话后，他一脸夹缝生存后的庆幸，只要把矛头指向蒋悦，自然能扔掉邹家这块烫手的山芋。这件事得做得漂亮一点，既不能让上头觉得他插了手，又得把蒋悦扯下来。
看了眼高轶其，觉得眼前就有颗现成的棋子。
调整好心情后，王经理对高轶其说：“小高，对第五轮的画稿有信心吗？”
“看公司的安排。”
这一点她跟裴复生很像，正经跟人掰扯的时候，要多严格有多严格，但在套人入局的时候，能说鬼话就绝对不说人话。
王经理看她一副好拿捏的样子，心里更放松了，“你的能力其实不弱，但豫京人才济济，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开始pua了。
王经理继续：“尤其是在er的手底下做事，光环更是要锋利点，可是你看你，图稿中规中矩，设计没有新意，也就是我们公司宽容，放外面那就是一堆垃圾。即使你前几份稿子能赚钱也不过是误打误撞，人生哪有那么多运气。”
高轶其的眼圈适时地泛了红，王经理说得更起劲：“不瞒你说，你现在的工作前景十分堪忧，前几天裴总还跟我说你的表现他不是很满意，按照他的性子，日后保不准会把你辞退，这年头养家糊口有多难，看你也不像家里很有钱的样子，那这份工作还不得好好守着？”
高轶其说对。
“你也别紧张，有我呢，工作上的事我都可以帮你解决，只不过你也得懂事点，有时也要帮上级分担一下工作。”
裴复生是对她有些不满意，这几天他赖在她家睡，两人的作息不同，他最近没接工作，就上影和mosun要管，他又习惯了当甩手掌柜，闲得要死。
她就没那么幸运了，繁杂琐事一大堆，第五轮的画稿虽合格了，但她总觉得不到位，还得修修改改，回到家就闷在书房不出来。裴复生就变成了一块望妻石，不是端着咖啡靠在门边等她，就是捏着清凉油往脑门上摁。
到最后两样都失效，他眼皮打架，非常不满地说：“跟你生个孩子这么难。”
“忙，等档期。”
就她这态度，他能满意吗？
王经理还在滔滔不绝，估计把他对邹一彤用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但这些话也没p到她啊，她用半成功力跟裴复生吵架都比这狠，“经理，我会好好努力的，麻烦您在裴总面前多美言美言，至于工作上的事，上级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只要有心，在哪都能替人分忧。”王经理说，“比如我眼前的麻烦，我是真冤枉，但这会儿哪说得清，可不就得你帮帮我，如果我走了，谁还护着你啊。”
“好，王经理您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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