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要说这凤栖城最热闹的地方,当然要数醉春阁为首。
红色灰泥围墙结合黑色的屋瓦环护着这里,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庭院内连续的拱门和回廊,随处可见飘舞的珠帘和流苏,这里的建筑从不讲究什么端正严谨。
客人们聚集在前楼听戏,后院没有灯,零星几颗的星星躺在寂寥的夜空中,刺耳的鞭响夹杂着尖利的声音在柴房中响起。
“顾长伊你自己好好算一算,我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你总共欠了我多少债
“还不上钱也就罢了,还砸我生意
“说!是不是还惦记那个穷书生来醉春阁接你呢?”
“别给我装聋作哑!你的命是我给的!你要知道报恩!”
起落的鞭子在空起中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响声,终于渐渐停了下来,柳香雪把鞭子扔到一边,揉着酸疼的手腕走了出去。
黑漆漆的柴房里,顾长伊蜷缩在角落的干草上一动不动,好像早就没了生命。
白日里王公子带着人来醉春阁闹事,指着自己一只瞎眼说不赔钱就要把顾长伊告到衙门去。
顾长伊静静听着门上锁的声音,姑姑的脚步声渐远。她双手反绑在身后,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一道道紫青的伤痕触目惊心。
“可真是难为她了,被打成这样还一声不吭的。”
窗外响起栩莹阴阳怪气的声音。
“没事儿,她是从小都被姑姑打惯了,不怕疼。”
另一个挖苦的声音是兰儿的。
两人手挽手嬉笑着往前走,栩莹啧啧道:“她是故意讨打的,这样就能被关在柴房里反省,半个月都不用出去接客了。”
顾长伊没力气爬起来,两只眼睛空洞的望着房梁,心中一遍遍默念着那个人的承诺。
还会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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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火风林,琼壶歌月。
三个男子推搡着进来。
“老板,来碗水!”其中一个瘦高的招呼道。
老板笑呵呵地端来三碗水:“客官这次怎么不要酒了?”
“嗐,倒了血霉了!前几日接了单生意,不但银子没拿着,还赔进去我们好几个兄弟,哎,现在连喝酒的钱也没有了。”
交谈声引起了角落那桌一个侍卫的注意,侍卫目光沉沉看向对面的少主,只见他仍不动声色继续吃饭,却明显也在听那头的动静。
另一个大胡子的骂了句:“都是那个窑子蒙了咱,害得爷追了两条街也没见人影。”
“我早就怀疑他在她房里藏着,还不是你们两个催我去追?”
争吵声越来越大,眼见就要自相动起手来,老板连忙喊道:“几位客官!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店里闹!”
几人喝水解了渴,就大摇大摆的往外走:“你们听说了吧?今儿个晚上醉春阁大选花魁,咱们去凑凑热闹,非得好好收拾她。”
“诶,大哥,是怎么个收拾法啊?”大胡子擦了擦口水,一脸奸笑。
侍卫一直没等到少主下令,眼见人就要离开,他愈发按耐不住。
“吴齐。”他刚抬起身就被穆谨呈叫住。
“算了——这里人太多,要是咱们在市区里面闹事传到鲁横之耳朵里,又免不了一顿麻烦。”
吴齐从窗户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可是”
“不过是几个地痞流氓,拿钱办事罢了,不用管他们。”
这几年下来,那些所谓嫉恶如仇的反叛分子接二连三想取他性命,大家都心知肚明,对穆堇程来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吴齐只好作罢收回刀去,想起方才那几人的交谈,也隐约听明白了些什么:“少主。那醉春阁要去帮忙吗?”
穆谨呈结了酒钱,皱眉:“我不是说了吗,少给自己惹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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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韵婵娟醉春阁,独享风月燃火香。天边最后一抹余光被黑夜吞没之时,围绕着红木楼一排排的灯笼逐渐发起光,狐媚的幽乐飘荡在凤栖城上空,幕天席地要勾了人的魂魄。
有妇女上街,逢人便询问夫君去向,路人摆摆手说:“这个时辰,你夫君定是去了醉春阁哩!”
“乱讲,他从不去那种地方。”女子大怒。
路人轻蔑的笑了笑:“今儿个可不一样,这可是醉春阁大选花魁的日子,你看看整条街上哪还有男人的影儿?”
妇女涨红了脸转身就走,不知是回家,还是去醉春阁寻夫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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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坐席上喝彩声此起彼伏。
高处的戏台金顶石壁,巨大的帷幕包裹着台中宛若仙女下凡的女子,她的琴声更是宛如天籁。
女子向宾客们嫣然一笑,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转身下去后,台下响起疯狂的报价声。
如此春光好景中,又有几个客人走了进来,柳香雪正欲笑脸相迎,定睛一看,竟又是王公子。
“狗娘养的,还真是讹上了。”姑姑心中暗骂。
一壶烈酒下肚,只见姓王的大袖一挥又沫腥四溅地讲起来:“都来看看呀!看看呀!醉春阁伤人还赖账,我这只眼睛!就是让那个姓顾的臭窑子戳瞎的!”
没想到一桌客人都聚精会神地欣赏歌舞,根本没人搭理他。
大腹便便的刘大人心情正好,被他扰了雅兴:“瞧瞧你这副德行,难怪人家顾姑娘不愿搭理你。”
众宾客哄堂大笑。
“你还有没有王法了!”姓王的涨红了脸,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刘大人!”柳香雪怕客人打架,连忙唤道:“栩莹姑娘已经在房里等着爷了。”
刘大人洋洋得意的挺起肚子,跟着姑姑上楼去了,他前脚刚一走,后脚桌上其他的客人就躁动起来。
“说来也是,怎么不见顾姑娘呢?”
众人议论纷纷,眼见花魁大赛都快结束了,还是不见顾长伊的影儿。
有人冲着柳香雪的方向大喊:“叫你们头牌顾姑娘出来呀!”立即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柳姑姑!叫顾长伊来!”
“长伊……”
宾客们突然一个个不耐烦的拍桌子叫着,原本喜上眉梢的柳香雪这才反应过来,顾长伊还被她绑在柴房里呢。
她手忙脚乱的吩咐”大茶壶”赶快把人带出来,转头冲着台下喊道:“爷别着急,长伊一会儿就来了。”
顾长伊在柴房里待了有小半个月,听到开门声的时候,还以为是悯瑶给她送饭来了。
”大茶壶”像拎小鸡儿似的把她拎出门。
她还是半个月前进来的模样,白色的衣裙被潮湿发霉的墙角染上青黑的污泥。
柳香雪拽着她往楼里去,一直走到后厅的光亮下。
“喂!柳姑姑,你这桌子塌了!”
客人叫喊着,前厅乱成一片。
“你他娘要是不往桌子上踩,它能塌吗?”姑姑扯着嗓子回话。
“姑姑,那边有客人打起来了!””大茶壶”气喘吁吁的汇报。
“这帮畜生!我得去前面看看,你带长伊回去换件衣服来。”姑姑顺手抓住过路的栩莹,自己匆匆离开了。
“呦,瞧把客人着急的。”栩莹扇着小蒲扇,不慌不忙的向前厅探头望去。
她又回头上下打量了顾长伊一番,不禁勾起嘴角对一旁的”大茶壶”说:“快带顾姑娘上台去吧,别让客人等急眼,把楼牌给砸了。”
顾长伊两只手手被反绑着,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推搡到众目睽睽之下。
众宾客惊呼。
“怎么回事?”
她被”大茶壶”粗鲁地一推,没站稳跪倒在台上。
顾长伊摇晃脑袋甩开挡住视线的发丝,因为长时间呆在昏暗的柴房,突然明亮的烛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慢慢看清台下的满席宾客后,猛的将头埋了下去。
台下窃窃私语。
“这就是她们书寓”
“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手还绑着,今儿玩的是哪一出呀?”
“不过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倒更有意思了哈哈哈。”
柳香雪安顿好闹事的客人,一回头,视线对着高处的顾长伊:“我的亲娘啊,这回完蛋了”
她正愁该如何救场,人群中突然响起报价声。
“我出一百六十金!”
柳香雪惊异地睁大了眼,这些客人的喜好还真是难以捉摸。
报价声接连不断,升到五百金时已经高出所有姑娘。
出价的是位公子哥儿,他迫不及待冲上台,柳姑姑拦都拦不住。
“顾姑娘,地上凉,快起来。”他换起温柔的语调,扶着顾长伊的手臂站起来,想赶快回到屋里去,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跟他走。
此时醉春阁前所未有的安静,她声音细若蚊蝇:“爷…爷想听什么曲儿,长伊在这儿就能弹。”
他哭笑不得,急得直跺脚:“听什么曲儿?爷出五百金为了听曲儿?”
姑姑爬上台子,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赔着笑:“爷啊,您知道的,长伊是书寓。咱们做生意要讲规矩的。”
“我去你的,什么不卖身,分明是嫌钱少!”他暴躁地甩开柳香雪的手,又转向顾长伊“爷让你当花魁,听话,咱们快上楼吧。”
顾长伊迅速躲开,他扑了个空。
她把目光投向姑姑,姑姑用手给自己扇着风瞟向一边,看样子也打算坐视不管了。
顾长伊清清嗓子,挺直后背,料定这钱已经是他倾家荡产的家底儿了:“五百金只够听曲儿的,好歹长伊也是这儿的头牌,要想上楼的话,这点钱可不够诚意。”
“我去你娘的!你们吃钱?五百金还少?你再找遍整个凤栖城”,也没人会出更高的价了!”他扭头大叫,音量贯穿了在空荡荡的前厅。
男人们摇头的摇头,附和的附和,正当醉春阁里口沫横飞场面大乱之时,正门再次打开,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一千金。”
他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满席瞠目结舌。
张口就是一千金的主儿,想必来头也不小吧。
人们纷纷回头看去。
一双鹿皮靴缓缓迈进来,那人个子很高,穿了身低调的缎面黑衫,却分明流露出狂妄的气息。姿态看似彬彬有礼,却分明带着毫不掩饰挑衅。
他斗笠帽檐压的很低,整张脸都隐匿在阴影下。
人们看不清他的面容,于是面面相觑猜测其来历。
楼上的刘大人收回目光,不动声色饮茶:“听说皇上身边养的那条疯狗刚打了胜仗,回凤栖城了,是吗?”
同伴知道他在说谁,流露出不屑的神情:“嗐,大家不都清楚嘛,他就是仗着背后的鲁相国,将军之位,随坐着玩玩的。”
他说着忽然恍然大悟,望向那斗笠男子,小声嘀咕到:“难道那就是穆将军?”
刘大人撇嘴笑了:“不然还有哪个疯子,能花一千金逛窑子?”
姑姑瞪着眼睛在后面推了顾长伊一把,让她赶紧走:“这回是可你自己说得,不是我逼你啊。”
斗笠男子的散散漫漫上楼,他好像带了一袭狂风进门,压迫感扑面而来,嘈杂的人群一下子鸦雀无声。独留那公子哥儿一个人站在台子上,嘲讽到:“一千金的曲儿,兄弟你可千万仔细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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