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日山城风依旧

三万大军行在官道上，战马嘶鸣、旌旗猎猎，也算是及有排面的。但乌勒集齐二十万大军进犯，仅凭皇朝这区区三万镇城军，先不论实力如何，就单单在数量上，怕是连塞对方牙缝都不够的。裴疏鸿再怎么恃才傲物，也不可能千里赴边疆，然后去送死。

        裴疏鸿回头，遥望帝都城高耸的城墙。嘴角的笑甚为讽刺，往日里灿若照样、极其漂亮的眸子里，此刻不带一丝温度。呵……三万镇城军，再加那不知何时才能赶到，或是赶到了，也不知战力如何的五万城援军，父皇，你可真狠的下心来，就不怕我真的葬身在三关之外吗？

        还是，你自知时日无多，只想将我拖在北方战场上？可就算这样，你那最孝顺的儿子、和最温柔小意的爱妃，也赢不了小越儿的。裴疏衍，一个只知蝇营狗苟、流连声色之辈，如何能担得起这皇朝的百年江山？

        三万镇城军、五万援城军，确实打不赢乌勒。但才从圣旨下达的那一刻开始，裴疏鸿便不曾想着依靠这八万兵马对抗乌勒。自七年前，皇朝精锐颜家军尽数折与区吴山后，永和帝在武将的奏请下，实行兵马改革制度，按四方地形、重新排布。主要分为西北军、西南军两大兵营，登记在册的兵将统共有六十万之中，而在这六十万中，西北军又占两成。

        此外，按沿途要塞，又分镇城军、援城军等众多兵力；东边沿海地带，又设水师总兵、配合东南两方步兵、守卫皇朝东南方。

        前些年，尚未加冠的三皇子裴疏越，请封定安大将军，率西北军、为皇朝辗转四方，稳定边疆、平定各处叛乱，功劳自不必说，战神之名不管是在军中亦或是在民间，多有传颂。永和帝欣赏其才能，当然，也可能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吧，最终还是端王裴疏越掌了西北军一半兵符，可往边境处调动军马十万。

        这，才是裴疏鸿此次出征，最大的后手。

        旁人或许不知，但裴疏鸿是最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手段的。曾经的西北军，也许只是人多，战斗力相比于曾经纵横北方、常年于乌勒对抗的颜家军来说，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但裴疏越亲自带领下的西北军，已不是曾经那般模样了。

        当然，这俩兄弟再如何胆大妄为，也不敢私自调西北军前往北方。不过，永和帝既派遣五万援城军紧随其后，倒是可以在此处做做手脚，毕竟不管是西北军还事援城军，脸上都没有写着自己是隶属于哪一方的，混杂在一起，谁又看得出来呢？

        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五万人马，绝非易事，稍有不慎、走漏了风声，便有谋乱之嫌。此事若是旁的人，倒还真得费一番功夫也未必能做成，但裴疏越于军中悉心经验多年，手下暗桩暗堡无数，黑暗中那只手到底伸了有多长，怕是无人知晓。

        待送走兄长后，裴疏越便回了端王府，之后便是和往常一样的上朝、处理事务。

        皇帝本就身体抱恙，裴疏鸿出征那日又往朝阳门前去点将台，这一来以往，许是受了春日里早上的凉风，一时间身体越发地虚弱了，每日礼早朝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便退朝，此后便是去往后宫皇贵妃处，安心休养。

        如此几天，朝中事务积攒了不少，此后以尚书令为首的三省六部以及文武百官，再次上奏请立东宫，却都被永和帝将折子压了回去，只安排豫王裴疏衍入御书房处理政事；又令端王裴疏越，暂领兵部、户部两处的副主司一职。

        永和帝虽是不惑之年，但年轻时跨马拉弓攒下的底子，经这些年前朝操劳、后宫浸染，也是败的差不多了，这才一病久久不曾好转。

        如今贤王出征，朝政多数交予豫王代理，这让豫王一党乃至部分朝臣都察觉出了一丝风向，怕是皇帝有了立东宫的心思了，且这几年来，皇贵妃在后宫圣宠不衰，连带着豫王，也被皇帝所喜爱，平日里各种偏爱不断。

        可现在，皇帝又将贤王出征的后勤相关事宜全部交予端王，一时间又让那些个日日揣摩上意的大臣们摸不准心思。贤王和端王都是先皇后所出，兄弟二人感情不说有多么好，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端王总不会在亲兄长带兵抵御外敌的时候，还要在背后阴哥哥一把，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在外人眼中，这兄弟二人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厚。你没见那日圣旨下来后，端王殿下气势汹汹、纵马去了贤王府，总不会是体恤即将出征的兄长吧？何况还有当年那事，原本是贤王的未婚妻、作为颜家军少将的颜清，突然就在大殿上请旨、嫁于端王，成了端王妃，这也算是夺妻之恨了吧？

        皇家多的是兄弟阋墙之事，相比于兄友弟恭，众人显然更偏向于面和心不和吧。只是他们忽略了一点，母亲早逝的兄弟二人，在后宫无生母、祖母庇护，前朝无帝王的偏宠，互相依偎、互为依靠的二人，又怎么不会有真情？

        而此刻一身寻常黑衣，秘密从西北大营离开的裴疏越，看到京中亲信传来的消息，本是古井无波般的眼中有了一丝并不曾达心底的笑意。既怕被夺权，又不想看几个儿子相互残杀，哼……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儿？

        帝都朝阳门外，点将台上倒是各种仪式、半丝都不曾疏忽，但战场上瞬息万变，慢一步可能就是一座城池的沦陷、无数儿郎的性命。

        大军若长时间急行军前进，即便是到了边城，也是人困马乏、无法投入战斗，但边关形势不等人。离了帝都城外的主管道，裴疏鸿便留下副将江明江河二兄弟率领大军，自己则先领五百骑兵，昼夜兼程、飞速赶往北方战场。

        这一路风尘仆仆、匆忙而来，终于在十三日后，赶到了皇朝的天险地带——居庸三关的倒马关。

        史记：时值永和帝四十一年春，乌勒进犯，攻势勇猛。时有贤王裴疏鸿，亲率兵马至倒马关，解皇朝之困。

        居庸关和紫荆关，乃是皇朝北方最大的两到屏障，如今均已接连失陷，城墙上空飞扬的具是乌勒的狼头旗。

        城内来不及转移的百姓被大肆屠杀，具有“金沙之城”的居庸关、和紫荆花遍地的紫荆关，如今已是一片腥风血雨。

        关外城墙下，京观垒了一座又一座，其中不乏少儿妇孺的头颅！

        旧日山城风依旧，家人兮何在，草木兮何亡？妻子散，爷娘恨，念过往，举头尚有青天日，怎奈何日月星辰，不在此人间！

        整顿好防卫后，裴疏鸿坐镇中军，看着眼前的战记，眸色深沉。

        乌勒突袭，攻势甚猛，居庸关守将陈常虎，战死在城墙上，手里的刀、致死都不曾脱手，众副将一起殉身；紫荆关守将张氏、满门皆丈夫，除了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其他族人皆手提利刃、致死不曾后退半步……

        “殿下，如果大军未到，不妨先修整两日，待后续大军到了，我等再协殿下夺回二关。”倒马关守将李唯忠，看着上座一身银白铠甲、仙气飘飘的裴疏鸿，硬着头皮道。

        乌勒进犯、边疆告急，原以为来的会是多番征战、有着战神之名的端王裴疏越，可谁知来的确是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仙人是好看，茶道上的功夫也是一绝，可战场上需要的是操刀杀人，也不知道帝都那边是怎么想的，放着端王那个战神不用，派了贤王来。

        古来如裴疏越那般亲上战场、于敌厮杀的龙子龙孙并不多，对这个从不曾领过兵的贤王，大家本就没指望对方能够上战场与将士们一起拼杀，只要对方别瞎指挥就好。

        可现在……

        武将不同于文人的迂回，他们对心思的掩藏功力不深，裴疏越看得出这些军人眼中的失望；再回想入关事，李唯忠紧皱的眉头，想来他们大概是觉得自己从不曾上过战场，是在瞎指挥吧！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李将军可知，如今紫荆关守将是何人？”

        “乌勒先锋呼日札，主帅齐明磊。”呼日札，虬髯大汉，使的一手狼牙棒，力大无穷，战场上像条疯狗一下，陈常虎便是折在他手里的。

        “不，确切地说，是只有呼日札，齐明磊已退至居庸关。”裴疏鸿手里的手札指了指身后的军事地图，继续道：“呼日札空有一身力气，却无谋略，此番我已做了准备，待取得紫荆关、再夺居庸关。”

        裴疏鸿知道在这些人眼中，自己是身份尊贵的王爷，需待供着，这无可厚非。而自己要想收的人心、统领三军，便要让这些将士们看到自己的能力。

        既是战场，那便不用下战书了，明枪暗箭、暗夜突袭什么的，自是各凭本事了。

        呼日札有着乌勒第一勇士之称，此刻两手各抱一名身着白衣、面色清纯的少女的他，并不将裴疏鸿这位从皇朝帝都来的贤王看在眼里，只在听闻对方面容谪仙、很是俊美时，眼中有了几分揶揄的笑。

        呼日札好色，且荤素不忌，尤其喜好纯洁之色并将之弄脏。想着，若那皇朝的贤王真如传言中那般好看，待他日攻破倒马关时，倒是可以留下此人。

        裴疏鸿今日才到，没有人会觉得这位初入战场的贤王，不待兵马休整，会在今夜突袭。

        “铮……”

        一声琴音，犀利如利剑出鞘，划破了紫荆关上空的夜，也打破了许多人的梦！

        有黑衣人从天而降，轻松跃上城墙，手里的匕首尚来不及反射出一丝月光，便已经摸上了城墙上乌勒士兵的喉咙，悄无声息间手起刀落，那些巡夜的士兵尚且来不及喊一句“敌袭”，便已被取了性命。

        是九天宫的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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