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白指柔
若云子道长底下弟子，不乏有个性的，准确的说清泉观里从八位长老到下面的弟子，多的是有个性的人。若云子道长座下也不缺能把自己气到头晕脑胀的，比如嘴里时常没个规矩的守德，还有看起来就该属于武修一派的守行。特别是守行这个二愣子，说话直，脑子也一根筋，常常能让若云子道长生出：我怎么就收了他当弟子呢 。哎，怪就怪在守行被他娘送来清泉观时还是个纤瘦的孩子。同样也是在他身上，若云子道长觉察到了清泉观膳堂真不错，能把守行从纤瘦孩童，喂成个魁梧汉子。
但是这些弟子们有个性算有个性，面对师父总也是乖巧恭顺，师傅说东不往西的。像无过这样，面无表情，理直气壮的说混账话的，若云子道长也是第一次见。
换位处之，若自己是凌虚道长，多半也是要气得拔剑的。
“罢了罢了，你跟孩子置什么气啊。”
若云子苦口婆心，他是典型的和稀泥老好人型，又苦于词汇量有限，只能祭出山下妇女们的常用说辞。
凌虚道长不吃这套，拿剑的手都在哆嗦，气得嘴上都不利索了：“什么叫孩子！他都多大了！”
若云子道长默然，也对，谁家“孩子”这么高呢。
偏偏无过像看不懂情势般，乖巧的回答：“徒儿今年二十有六了。”
这次连若云子道长都头痛了，放弃般的松手坐回来，对吹胡子瞪眼就的凌虚道长说：“砍了吧，赶紧的，我砍完我要回去睡觉。”
他这一不劝了，凌虚道长倒也不好真的砍了，清泉观有严格的规章制度，针对犯错的弟子也有具体的处罚章程，一切都该按照规矩来。只是无过情况特殊，无法走正常的程序。
见凌虚道长骑虎难下，若云子道长长叹一声，先是重重一拍无过的后背：“你这小子也是，话不多，句句噎死人。”
无过垂头没有回应，若云子道长也松口气，深怕他再说句什么不中听的，能把凌虚道长气出个好歹来。
“你也坐下吧，总要把事情问清楚，再做决议。”若云子道长招呼凌虚道长重新落座。
来之前凌虚道长就跟若云子道长商量好了，无过的事情无法用清泉观的规矩去套用，所以若有问题都由他们两位长老自行决定。凌虚道长不曾和若云子道长说明无过的身世，只是暗示了一番，若云子道长便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和必须瞒着众人的必要性。
“无过，你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的跟为师交代清楚！不得有半句假话！”凌虚道长严肃的说，总算收起了傲霜剑。
无过并没有马上回答，这又让自己与妙法的另一个约定。
逃出都京后，妙法在海边醒来的那天傍晚，妙法脑袋枕在无过腿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玉珏上的流苏珠链，无过则轻柔的抚摸她的长发。
“诶，无过，我们把凡人老大的家搞成那样，会不会有很多人知道啊？”妙法忽然抬头问。
无过拿不准这个问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于是诚实的点头：“都京人口众多，还有无数双眼睛因为各种原因紧紧盯着皇城，我们这一闹，不出三天举国都知道了。说不定这会，清泉观都得到消息了。”
“啊！这么快？！”妙法从无过腿上起来，惊讶的睁大双眼，样子有点傻气。
“怎么了？清泉观虽远，但也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不是不是，你们清泉观不是不和凡人老大沾边吗？”
“不沾边，也并不代表完全漠视不理。都京里坐的谁，做了怎样的决策总归是要知道的。说到底，清泉观也是这尘世里的一员罢了，不能免俗。”
妙法听不太懂这微妙的关系，但听明白了事情闹得有点大。
这不就和清泉观低调的初衷相悖了吗，随即小猫咪又笑了。
“在想什么？”无过揉了揉妙法笑弯了的眼角。
“我刚才还紧张了一下，你回清泉观该怎么交代呢。后来我一想， 不对啊，你不都和我一起逃跑了嘛！谁管清泉观那老头子知道了生不生气啊！再说了，若真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毁的就好！”
妙法豪气万千的一拍胸膛。
“为何？”换无过不懂了。
“哈哈哈哈，当然是证明我很厉害啊！笨死了！”妙法嬉笑着又躺回无过腿上，手指上绞着流苏：“总归不能说是你搞的吧。普通凡人哪能弄出这样的动静？到时候把你当成魔抓起来，你就完蛋了。”
无过愣了愣，他早该想到妙法为数不多的动脑时刻，都是为了自己。哪怕这样荒谬的谎言，也是为了自己。
“听到没有！”
无过勉强扯了扯嘴角，还不是告诉妙法他要离开的时候，至少这会顺着她的意，让她高兴高兴吧。
“是，你说的都对。”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妙法继续玩流苏去了，没有注意到无过晦涩的眼神，也没有注意到无过听到“魔”这个字眼时，沉思的移开目光。
“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凌虚道长的怒斥声让无过清醒过来。
无过默了默，心里对妙法道歉，这个谎他不能撒。若是真如妙法所言，将所有责任推给妙法，那清泉观就将会把妙法视为对凡人有威胁的大妖，妙法的修为能挡住几个清泉观的道士呢，就算会逃走，那些有备而来的师兄弟们有各种法器，天命司有的法器，他们未必没有。
他离开妙法，把一路上节省到每一厘的银钱悉数留给妙法，就是希望妙法可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是要把灾祸引到她身上，让她东躲西藏度日。
无过深吸一口气，从他们参加献春礼到进宫后的事情通通说明白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说清楚了他用能力一瞬间掌控了整个局势，甚至告知了两位长老自己和妙法做了不到妙法危险时不能使用能力的约定，还主动展示了自己手腕上的约法三章的束缚。
可谓是乖巧又老实。
当然也没有那么老实，无过到底还是隐去了心里那个声音，以及妥协的全过程，只说危急关头有一股陌生的能力涌了出来。
可就是这么不怎么老实，和选择性隐瞒已经足够让两位长老沉默了。若云子道长纯粹是震惊的，而凌虚道长的沉默则多了一丝了然。
无过是故意这般诚实的。毕竟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若是不知道的肯定会是若云子道长那样的反应。而凌虚道长显然是知道的，过去加上现实，只要他听完全部，他的表情也会给无过答案。
现在无过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此事定然和自己的过去有关，而自己的过去，凌虚道长多半没有如实对若云子道长相告。
或许，自己可以问问内心的那个怪声音？
这样的念头在无过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否定了，他本能的察觉越靠近，越多纠缠，就不会有好结果。
纯粹的力量是个好东西，他不否认。但是若有其他东西随之而来，力量变得不纯粹了，那他就该考虑值不值得。
心底那个声音也听到了无过的想法，嗤之以鼻：“哪有只要力量这等好事的，做梦去吧。”
无过装作没有听到。
这边凌虚道长和若云子道长也从短暂的怔愣中醒来，两人对视一眼，唏嘘中满是严肃凝重。
“无过，你为了救猫妖也算事出有因，但现在的结果依旧是你任性不知收敛造成的，这个过错你认是不认？”凌虚道长皱紧眉头。
若云子道长不自觉的提起一口气，全身绷紧。
万幸，眼前的无过很是乖顺，半点看不出一招毁掉皇城的乖张霸道。他点头道：“徒儿知错。”
若云子背在身后捏起剑诀的手指松了松，却还不敢完全松开。
又听凌虚道长问：“那为师要罚你，你认是不认？”
“徒儿认的。”无过低眉顺眼跪着，半点不反驳。
“好！那你就别怪为师无情了！因你一念之差，皇城尽毁，肆意妄为，造成难以巨大的灾难，为师罚你在冷泉里受白指柔锁骨刑，三年！你认是不认！”
无过此刻若是敢说不认，恐怕若云子道长和傲霜剑当场就要劈下。
他轻轻一颔首：“徒儿领罚。”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不慢不紧。
凌虚道长和若云子道长同时松了一口气，这白指柔锁骨刑可不是一般的酷刑，这不一般主要体现在白指柔上，其实是一根三寸宽的白色锦缎，上面绣满了符文，拿在手中轻柔丝滑，动起来像女人茭白的手拂动波光。温柔到极致，也冷酷到极致，这东西看着柔软，其实坚韧无比。白指柔由施咒者亲手说编，也只有施咒者一人可以解开。不管是什么咒术武器，只要不是施咒者，全都耐它不何。用这种东西穿过锁骨，既能防止挣脱，白指柔还会吸收被囚禁之人的精气，不多不少，让他无力逃脱，只能任由摆弄摆了。
白指柔锁骨刑一出，就连若云子道长都惊了一下，他的确是意识到问题不简单，但也是基于无过有这等能力而判断的。
并不认为无过本心并不坏，一切都是情势所迫。何况他们清泉观教不出坏弟子，若是有坏弟子，就连师父也要羞得先自伐的。
若云子惊疑不已的瞄凌虚道长，看刚才凌虚道长下令的样子，仿佛他已经认定这个弟子本心就是坏的，是无可救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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