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窗户纸（一）

夜已深了。他盯着酒杯，想出了神，久久没有听见声音。放眼望去，两个女子都趴倒在桌面。山猫苦笑一声，把碗筷收拾好后，洗了酒杯，盯着这两人不知如何是好。他找来几个丫鬟命她们将这两人送回房里。

        丫鬟们见是二公子的贴身护卫，不敢怠慢，其中二人轻松地扛起珍珍就往别院去。正要扶住倪璠，谁知她却跳起来，不让人碰。丫鬟们上前想要抓住她，无奈她身长，一扑腾，这些细胳膊的女子便拿她没办法。怕伤到她，谁都不敢上去抱住躺在地上不停扑棱的倪璠。

        山猫急了，真真没有办法。他沿着墙壁走近她，试着将她扶起。谁知她力气不小，山猫躲闪不及被她抓了几下。他身上出了好些汗，伸出手想寻个空当将她击晕。在倪璠喘气的间隙，他的手迅速划过空气，往她后脑勺去。

        “慢着。”

        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手急急缩了回来，转头一看秋盼身着皂色长袍，朝他疾行。

        秋盼见到地上撒泼的人，不急着上前，命所有丫鬟退下后，定定望着山猫。山猫被他一盯，浑身不适，见他目光一转，瞥了在地上撒泼的人，嘴角一牵。秋盼笑着说：“不必解释了，你先回吧，今日辛苦你了。”

        山猫如释负重，走出去头也不回就往自己的房里冲。

        秋盼这才走到倪璠面前蹲下，她躺在地上还在不停挣扎。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力气。他语气柔和：“倪璠，地上凉起来罢。”

        女子竟马上停下来，眨着明眸望着他。乌发松散，衬得面庞愈发白皙像是冰雪一般。他正想把她扶起来，倪璠却自己主动靠近秋盼，将自己的头贴在他的怀里，玉手抓着他的衣袖。她趁着酒意，愈发大胆，凝视着秋盼，良久，嫣然一笑。

        秋盼心中一颤，视线温暖。

        自从遇见她之后，他总在害怕。害怕失去。

        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打动他，笑容背后的隐忍悲伤牵动他。原本，秋盼怜悯她只因她像小时候的自己。可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越陷越深了？

        同病相怜的她能理解自己。期待每日见到她，和她说话。想要了解她，再靠近一点。

        怀里人已然熟睡，鼻息绵长。他用冰冷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秋盼心里一沉，将心中的悸动抹去。

        “啊”倪璠迷迷糊糊睁开眼，头痛欲裂。她向四处张望，见到熟悉的摆设就知道自己已经回房了。她原本想要问出更多有关权临的事，可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懊悔无比，两腿乱蹬在睡榻上翻来覆去把锦被掀下去了。

        她心情烦躁，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把被子拾起。恍惚间，倪璠闻到了自己身上有熟悉的淡香，权临好看的眉眼似乎就在眼前。她心里一惊，猛然想起昨日的糗态，不禁面泛潮红。于是匆匆忙奔去洗浴，逃避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氤氲的水汽腾腾升起，倪璠好容易才放松下来。更衣后才出门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看来自己也没睡多久。此时天才蒙蒙亮。

        一夜未眠，秋盼仍是理不清淤积在心的思绪。他手执账本，目光定在窗外的剪影。黑影飘忽不定，来来回回。须臾间，影子竟一分为二。

        他先是一愣，马上将隐于宽袖里的短柄收起。手撑住下颔静候来人。

        随着撞击声，一人扑开门，直直倒在在门槛边。只见门口又闪过黑影，快若流星。秋盼目光敏锐，恍惚中还是辨出了熟悉的面孔。那人长臂一揽，用力地将门闭住，便消失了。

        倒在地上的人也不出声，将头缩在臂弯里，只因她身着淡青罗裙蜷缩着，像极了乌龟。秋盼觉得好笑，还是极力忍住了。他正色道：“娘子唐突来访所谓何事？”

        倪璠心中一阵邪火，一切都是如此唐突。她本想在缸中取水侍弄花草，山猫却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满脸焦急道他昨日之事实在荒谬，担心权临问责想要倪璠去说情。

        她一想起自己的举动当下不愿面对权临，本欲拒绝可耐不住山猫一再哀求。这高大的人竟扭成了水蛇样，放低了声音娓娓道来。倪璠吃惊之余，觉得毛骨悚然，不敢多说一句，两人这就朝权临的院子奔来。原本商量好，倪璠领着山猫把事情道个详细，他却使劲一推让她倪璠摔了个面朝地，自己就跑了。

        忆到这里，倪璠恨不得揍他一顿。又听得权临清冷的话语，浑身警觉更不敢抬头。她无地自容，脑子想着寻个缘由。缺了山猫，她不能和权临解释昨日之事恐引发误会。她想得急了全然不在意周围的情况。回过魂来才发现臂膀一热，他略有寒意的手贴了过来将她扶起。

        她觉得燥热，不去望他，鼻尖只是他的味道。坐好后，她淡道：“久不见你，心中挂念。”倪璠压抑住心中的怯意，看向权临。他骨骼分明的双手撑着面孔，目光锁住她。她好似要陷入在他的凝视中，一时失去了清醒。他有了笑意，不在嘴上，而是眼中。

        权临道：“我很好，谢过娘子。近来繁忙，一直以来有婉儿照料我，你可放心了。”言毕，许婉儿掀过帐幔，娉娉婷婷地迈着小步朝他们走来。她笑意盈盈，细手搭过权临的肩膀站在他身旁。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这是倪璠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动心。与他相处时的感觉是青涩又美妙的。她初陷于情，所有都是未知的。见到许婉儿出现在这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攥住了，那种苦涩无法言语。她忘了，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横贯在他们之间怕是不仅于此。

        她突然忆起自己的本能，面上浮现笑容，轻道：“姐姐如此细致体贴，自然是叫我放心。我只是探望一下，不好多烦扰，这就走了”她虽是五味杂陈依旧镇定，福过身子，走出令她窒息的空间。

        秋盼见倪璠走后，神色莫辨。她瞒不了他。无论是那份隐秘又清晰的心意，还是故作勉强的笑意。他起身甩过许婉儿的手，隔开些许距离后冷道：“麻烦你了。”

        她仍是笑着：“夫妻之间说这些做什么？”然后，整个人朝秋盼靠过去，不防他急急避开扑了个空。许婉儿不恼理了理方才刻意弄乱的衣襟又道：“你还是如此狠心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她眼中噙满泪水，秀美的面孔楚楚动人。

        秋盼眼瞳雾煞煞，让人感受不到先前的那般清朗。他淡道：“不必做戏。我的承诺不变，你要走便走。”

        闻言，她用帕子抹了眼眶，一改凄婉的神态，轻道：“你变了。但我对你的心意是不会变的。”她想要去碰他，可他带着寒意的面孔实在吓人，只好转过身子碎步离开。

        新来的丫鬟朝她走来，她将帕子扔给丫鬟，柔声问：“我美么？”

        丫鬟身子一颤，连忙点头，许婉儿这才心满意足地跟她走了。

        倪璠虽然失落，心中的怒火却不可不发泄。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直奔树下立着的那人走去，那人自知理亏，往后退了几步不慎跌倒坐在地上。倪璠哼了一声，便道：“你这人，好不讲义气。说好一起走的，怎么，怕了？”

        山猫嘿嘿一笑，手一撑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回她：“我，我才不怕。你这人，才是好不聪明。我是在帮你。公子马上又要回商铺里了。你们总要见上一面吧。”

        倪璠嗔道：“见什么？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叫我撞到了那两人在一处。”

        他蹙着眉，良久才说：“那女人你见到了许婉儿罢。这些护卫一时疏忽，让她又往里面钻了。整个一疯子！”他音量渐微，倪璠听不真切打断他：“说什么？大声点！”

        “唉，没什么，”山猫摆摆手，眉毛久久不舒展似要挤出一个川子，十分认真“倪璠，我呢恰好有点关于权临的事儿想要跟你说。现在饿了，没力气”

        倪璠强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将人领到自己院子的火房叫珍珍备好早点。不过一会儿，珍珍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三鲜面放在山猫面前。山猫眼睛放着光彩，拿起筷子就要吃起来。倪璠眼疾手快打退他的手，道：“先说事。”

        山猫讪讪地收回手才回她：“你且放宽心。他俩绝对没戏！”他眼神一动，讨好地看着倪璠。倪璠点点头，适才的痛意，苦涩稍稍减轻。可又想起两人默契的模样，一根刺无声无息地插|进她的心里。

        她陷入了情绪，是山猫的叫喊把她硬生生唤了回来。“哎呀，这面什么味道啊？都淡出个鸟了！”他虽然说着却没有停下筷子。珍珍眼神不善，瞪着山猫道：“我做的，嫌弃就别吃！”过后要抢过筷子。倪璠正欲劝阻，却见山猫贱兮兮地又笑了笑，嘀咕着：“不是，不是我嘴巴有问题。珍珍姑娘别在意。”

        尝过倪璠手艺的人自是变得愈发嘴刁，不说他人，珍珍自己亦是如此。于是她没有搭话，坐了下来先给其他人倒杯茶，自己又斟上一杯小口喝着。突然，一个丫鬟趔趄几步走了进来同倪璠耳语几句。倪璠面上淌过笑意，别了山猫珍珍两人，朝主院火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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