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当晚，两个人并没有聊太久。
罗亚听曲扬说完，也没有任何逆反或不满的表现，相反他却十分认同曲扬爸妈所说的话，也能理解他们所有的担心与忧虑。
曲扬太累了，其实他心里有着不同的想法，只是他现在实在不想说话，只想睡觉。
再大的困难，只要睡一觉醒来就会解决的。曲扬如是想着。
爸妈并不反对同性恋这件事本身还是给他带来很大的希望。
他觉得他们还是有未来的。
可是他太困了，脑子太糊了，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他把头抵在罗亚的胸口，眼睛半闭起来，口里喃喃不清地念着：“罗亚，再给我点时间，一切都会好的……”
罗亚轻轻抱住了他，在他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回去吧，早点睡，今天你们都很累了。”
曲扬“嗯”了一声，从罗亚怀里抬起头来，细细描摩着他熟悉的眉眼。
罗亚最近一定没有睡好，样子很憔悴，头发也长了，胡子也来不及刮干净，一层青青的胡茬出现在他的下巴上，摸起来砂砂的、硬硬的，有点刺手。
罗亚把曲扬的手背贴到自己的下巴上蹭了蹭。
曲扬被扎得有点痒，笑了起来。
罗亚也笑了，虽然那个笑容里仍然充满了忧伤。
他伸出拇指轻轻摩挲着曲扬的脸，“老婆，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一定要多笑一笑，知道了吗？别总是愁眉苦脸的，那样老得快——”
曲扬哧了一声，“滚蛋，别贫——”
“哈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没那么紧绷了。
曲扬忽然又不想跟罗亚分开了。
“你一会儿去哪？”曲扬问他。
罗亚说：“回家。”
曲扬“嗯”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了，我真的好困，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明天我还要跟我爸妈去学校一趟，等我把爸妈送走了以后再回来找你。”
罗亚说：“好。”
两个人临分别前，罗亚忽然转身拉住了曲扬，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罗亚用下巴在曲扬的发顶摩蹭着，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随后他问曲扬：“老婆，你相信我吗？”
曲扬觉得罗亚现在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大型宠物犬的味道了，有点霸道，有点可怜，带着期望，却又怕主人忽然不要他了而患得患失。
“信啊，不信我干吗跟你在一起？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了，就是自信，我信我的眼光，也信我做出的任何选择——”
罗亚笑了起来，那是曲扬第一次看到罗亚笑得那么灿烂，充满了阳光与期待，仿佛从今以后的生活里都将只有鲜花与灿烂，不会再有迷雾与荆棘。
第二天起床后，曲扬陪着爸妈一起去了学校，跟系主任和相关负责的老师聊了一下，知道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处理结果，同时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学校老师和领导都还蛮好说话的，安慰他们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让他们不要太担心，还嘱咐曲扬爸妈一定要好好安抚曲扬的情绪，多跟孩子聊一聊，不要因为这件事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学校有这种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每年各大高校由于情感问题而发生的打斗和自杀事件层出不穷，一旦发生了这种事，学校往往都会特别警惕，秉持着早发现早处理的原则，总之别出什么大事怎么都好说。
同时家长也要有知情权的，不然到时候反咬一口，说自己把孩子好好送到学校里来读书，结果发生这样的事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学校就得负全责，其实哪个学校也禁不起这么折腾，发生一次极端案例就会影响到第二年的招生，真的是很要命的一件事情。
当然，如果不是罗亚的养父母在学校里大吵大闹不休不止，还非要见对方的家长，学校也不会这么兴师动众。
把家长叫来，除了知会他们事情的具体经过，也需要他们协助学校安抚学生的情绪，避免出什么意外。
系主任还贴心地问，要不要安排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跟他们沟通一下，曲扬的爸妈说不用了，曲扬自己也拒绝了。
妈妈问道：“还需要我们跟对方的父母见一面么？”
系主任和辅导员商量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们也不是正常沟通的态度，总是会情绪失控。其实罗亚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全程都挺冷静的，哪怕他养父母再怎么歇斯底里他也没有太失控，但看得出来，他其实挺生气的，只是一直在强忍着。反正现在他的事情都交由律师接手了，后续也不需要学校再插手，我们只需要做好防控，免得他们再来闹事就行了。”辅导员说。
曲扬听完心里一阵抽痛，他忽然很心疼罗亚，也很想马上见到他。
妈妈叹了口气，说：“是挺难的，罗亚也不容易。那他爸妈会心甘情愿地就此了解么？”
辅导员非常诚恳地说，他也不知道。
“会继续闹下去也不奇怪，他们一直都在吵，说如果罗亚敢真的起诉他们，他们也不会让罗亚好过，会让他在学校里没脸见人什么的……但我们觉得应该就是在说气话，也不至于真闹成那样，再说学校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让他们天天来闹，别说罗亚没办法好好上课，这也会对学校里的其他学生造成不好的影响——”
……
沟通结束后，爸妈、哥哥和曲扬一起走了出来。
苗飞逸一直站在外面等他们，看到他们走出来了便迎了上去。
“叔叔阿姨好，哥哥好。”苗飞逸礼貌地跟他们打招呼。
此前曲扬已经把苗飞逸介绍给家里人了，所以他们彼此间也都认识了。
打过招呼后，苗飞逸说：“叔叔阿姨，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爸妈他们还没走，可以一起聚一聚。”
曲扬爸妈抱歉地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也是临时请假赶过来的，马上就得回去了，还有很多工作上的事要忙。”
苗飞逸笑着说：“马上就到中午了，再赶时间也得吃饭嘛。”
曲扬也附和道：“是啊，爸妈，吃了中饭再回去吧，现在走的话，吃饭的时间都在路上了，饿了怎么办？”
妈妈拍了拍曲扬的肩，安慰他道：“没事的，可以到服务区再吃，我们确实得早点赶回去，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跟小苗的爸妈聚一聚。”
曲扬没办法，只得下楼去送爸妈和哥哥离开。
曲扬看着他们匆匆来去的身影，心里还是挺内疚的。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苗飞逸走了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袖，对他说：“回去吧。”
两个人这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中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个饭？反正我爸妈你也认识的。”苗飞逸边走边问他。
曲扬沉闷地说：“不了，没什么胃口，我想先回去睡一会儿，抱歉哦飞哥，下回我再请叔叔和阿姨吃饭，当面给他们赔罪。”
苗飞逸笑了下，“没关系的，你先好好休息吧，这几天也够折腾的。不过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再去睡，别整天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好的。谢谢飞哥。”
“本来还想帮帮你的，结果还是没帮上忙。我跟我爸妈说了你和罗亚的事，原本想着今天中午一起吃顿饭，他们还能帮忙劝一劝，结果叔叔阿姨走得这么急——”
曲扬很感激苗飞逸，这件事说白了跟苗飞逸一点关系都没有，谈恋爱的是他和罗亚，苗飞逸不仅被牵连进来，还跑前跑后地想尽办法帮助他们两个人。
曲扬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等事情告一段落，让罗亚请你吃大餐赔罪。我也单独请。谢谢飞哥，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客气什么呢。咱们三个谁跟谁呀。”苗飞逸笑着说。
那天以后，曲扬跟系里连续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只待在宿舍里睡觉，什么都不去想。
苗飞逸照常上课下课，会跟他讲讲最近系里发生了什么事，每节课讲了些什么内容，专业课进度到哪里了。
但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罗亚。
曲扬知道苗飞逸跟罗亚一定还有联系，但是他并没有主动去问。
他想着等到事情全部处理好以后，罗亚总会来找他说明白的。
现在的他最需要的是把自己的情绪梳理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要像以前那样，正向且阳光地出现在罗亚面前，抛开过去，甩掉烦恼，开始下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新旅程。
……
又过了一个星期，曲扬去系里销了假，开始正常上课。
他每天跟着苗飞逸进进出出，有说有笑，一切都还像以前一样，仿佛那些糟心事并没有发生过似的。
但也有让他不爽的地方。
因为那件事情的缘故，有些人看他的眼神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还有人会刻意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算了，曲扬心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事情，有的人能接受有的人接受不了，这本来就是现实中的常态，自己不是早就想通了么。
后来有一天，曲扬和苗飞逸去食堂吃饭，结果在排队的时候就被人认了出来。
那几个男生女生应该是同班同学，站在一起就开始嘁嘁喳喳地讨论了起来，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曲扬听不见，但其实曲扬全都听到了。
“这不就是那个男生吗？”
“哪个？”
“就是小萌发的那个啊，那一对小gay，其中一个人的爸妈还到学校里来闹的那个……”
“是他吗？”
“是啊，学校公众号上不是还有他们两的照片吗？上次小萌也一起发了。”
“哦，你这么说是有点像哦。长得还挺好看的，可惜了。”
“现在的帅哥都只跟帅哥谈恋爱，已经没咱们女生什么事了。”
“我去找找那篇推文还在不在——”
“不在了，好像出了这事儿以后就给撤下来了。”
……
苗飞逸就站在曲扬旁边，脸色十分难看。
曲扬听着听着，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听到这些非议，非但没有很生气，反而还觉得很好笑。
这算是提前拿到了人生百态体验卡吧？
苗飞逸转头看他，满眼的心疼。
曲扬安慰他道：“没事的，飞哥，别理他们，我不在乎。”
苗飞逸像是为了两个孩子操碎了心的家长一样，护犊子得很。
“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别乱讲话？”
曲扬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什么话是别人的自由，我们有什么权利干涉，再说了他们也没说错，随他们去吧——”
“……”苗飞逸叹了口气，“当着别人的面还说得这么过分，真的无语……”
“还好了，没有当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变态，我就觉得已经对我挺客气的了，这种程度，我压根不会往心里去，没事啦。”曲扬反过来安慰起苗飞逸来。
苗飞逸也没再坚持，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烦。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罗亚还是没有联系他。
已经到了四月份，天气在慢慢地转暖，厚外套都已经穿不住了。
这一天，难得的阳光明媚。
曲扬下课后走出教室，用手遮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真漂亮。”
“什么？”
苗飞逸在他身边走着，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开春了，天空真漂亮，柳树都抽条了。”曲扬感慨道。
“早就开春了，你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
两个人慢慢往宿舍里走去，走出一段路，曲扬终于忍不住问苗飞逸道：“飞哥，罗亚家里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他还是没有来找我。”
苗飞逸低着头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说：“之前听他说已经立案了，接下来就是按流程走司法程序了吧。”
“他最近一直都没在学校呢……”
“是呀，请假了。”苗飞逸说。
曲扬点了点头，“那他……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可能，还是觉得没做好准备吧。要不要我去问问他？”
曲扬嘴硬地说：“算了，随他去吧，最好一辈子都别来。”
苗飞逸笑了起来，“别瞎说。我下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最近几天比较忙，我也有一阵子没联系他了，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顺便让他周末请咱两吃大餐。”
“好呀，不要放过他，反正他有钱。”
“就是。”
……
很多变故在发生之前是没有任何征兆的。
曲扬原本以为，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可那样平常的一天却在之后的几年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以至于每次去触碰时，都会疼痛不已，那种失落的感觉，至今依旧历历在目。
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呢？
曲扬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的确是很平常的一天，上课，下课，去食堂吃饭，回宿舍看书，跟朋友发信息插科打诨聊闲天……
晚上的时候，苗飞逸就带回来一个让曲扬至今为止都不愿回忆起的消息。
——罗亚不见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那是一种怎样的惊慌呢？
心里没着没落的，仿佛所有的落点都已经消失了，他像是孤独一人走在广袤的荒野里，前前后后都看不到边际，没有人，也没有树，喊出去的话瞬间就被狂风吹散，连他自己都听不到回音。
他觉得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曲扬给自己洗脑，笑着对苗飞逸说，可能他只是心情郁闷，跑出去散心了呢？
或者是像往常那样，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躲到哪里自闭去了吧。
可是从那天开始，他们找遍了罗亚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全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那串熟悉的11位号码也彻底停机，沦为空号。
这下曲扬彻底慌了。
苗飞逸试着跟罗亚的养父母联系，但每次都被他们骂到自闭，根本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而苗飞逸又压根不记得罗亚找的律师是谁，姓什么，联系方式是多少，市里有那么多家律师事务所，他要去哪里找呢？
何况一个人如果铁了心地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罗亚休学了。
这是关宏光从他们系里打听到的消息。
所以，罗亚这次是打算彻底消失么？
三个人找了罗亚整整两个月，却没有任何消息。
苗飞逸提议要么报警吧。
曲扬觉得算了，出于个人意志自愿离开的失踪，连立案都立不了。
他大概能明白，罗亚选择消失是为了什么。
有自卑，也有无力感，或许还有他爸妈不肯接受他的原因，可能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有那个能力给予曲扬想要的未来吧。
“随他去吧，”曲扬说，“不找了，以后都不找了，他真的想走，没有人阻止得了他，我们这又是何必？”
苗飞逸和关宏光都很担心他，曲扬笑着摆了摆手，“我没事，想通了，权当我这辈子就没遇到过这个人好了，恋爱嘛，找谁不能谈，老子又不是没人要。”
是的，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自此以后，吃饭睡觉，学习上课，考试实践，一切照常，没有丝毫影响。
可是偶尔在午夜梦醒时，曲扬似乎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地呢喃。
“老婆，我好想你——”
冷酷的，还带着点不正经。
滚，老子一点都不想你，你特么是谁？
随后一滴温热的液体便滑落至枕头上，曲扬紧闭了眼睛，不去想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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