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王帐
塔娜不敢回头，在沙地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一边跑，她一边安慰自己：没事，马匹在沙原中也跑得不快。
押送他们的将士和狱卒并不算多，方才他们以鹰唳为号，七八处同时挣脱，一时没有人留意到她。
她拼命跑，拼命跑，耳朵里是身后乱哄哄的声音，辰人的暴怒、打骂、远远近近的马蹄……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嘴唇开裂都不自知，筋疲力尽的时候，忍不住多想：自己到底还是和哈斯失散了，不知道少布带着她，有没有跑出来？
她不担心少布会丢下哈斯——少布，她放心的。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忽然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她心头大骇，挣扎着往前爬。
那人喊了什么，她耳边心跳鼓噪，没听清。只是那声音愈发近了，她更慌张，不知道哪里涌出一股力量，又往前跌跌撞撞跑了一小段。
然后——
“扑通！”
摔软在滚烫的沙地里。
塔娜支起上身，还要再逃，可空荡荡的胃好像再也不听她支配，要在原地扎了根似的。她濒临绝境，只爆发出一声低喊，眼前一黑。
-
再睁眼的时候，手里好像捏着什么，温温热热的，还会动。
耳边是嘈杂的西凌语：“她醒啦！”“水！”
手里那东西凑过来，哭唧唧地唤了一声：“阿姐……”
眼泪就掉在她脸上。
塔娜竭力睁开眼，视野就被一个泪汪汪的哈斯塞满了。她心里一松，又一暖，却不安慰她，反而虚弱地凶她：“我西凌族人，各个顶天立地，不许哭！”
哈斯年纪小，皱着小脸把眼泪憋回去了，小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另一边，一道男声低低劝她：“你妹妹也是担心你，见你倒在沙地里，一时吓坏了，不要这样骂她。”
这声音也耳熟……少布！
她挣扎着要起身，被少布轻轻按了回去：“你放心，这里是……咳……们西凌的地盘，咱们安全了。”
他的声音也沙哑虚弱，塔娜眼睛一下子热了。
但她刚训完妹妹，自己当然更不好意思落泪，忙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少布笑道：“你不是说过么？你阿爹是西凌有名的勇士，在战场上能以一当十，你作为她的女儿，也绝不轻易死在辰人手下。再说，我也……”
他轻轻垂下眼帘，一哂。
真是奇怪，在西凌，他这神态只有女人才做。若男人做了，少不得要被大加耻笑。但塔娜看着他这样，却隐约冒出了一个中原人的词汇：俊俏。
她脸有点热，不自在地瞥开目光：“这是哪里？”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许多人。都是身着皮甲的西凌男人，其中一个递给她一囊水，粗声笑道：“想起来问啦？这是咱西凌的军营。算你们幸运，正好被咱们的一队人捞回来了。这小子，看着是个病苗子，没想到能扛着你走那么远，是我们西凌的好汉子！”
塔娜彻底脸红了。
少布忙解释道：“也没有那么远，她身板轻。”
那男人朗声大笑，不听他解释：“你们歇歇。听说你们是从辰人那逃出来的，等会，王上要见你们。”
塔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王上！
-
那人并没有骗他们，不多时，真有人来传令，王上召请。
塔娜激动得涨红了脸，见自己全身上下没什么不妥之处，忙不迭地跟着人去。走了两步发现耳饰被摘掉了，她便慌慌忙忙要回去取，结果一回头，却见少布低头坠在后面，已经落后了四五步。
“——少布？”
少布不知在想什么，被她吓了一大跳，人都懵了半晌，才冲她一笑：“没事，我有点累。”
说着，他快步追过来，额角果然有冷汗，脸色果然发白。塔娜有点担心……自己是狡猾，往沙漠里一晕就没事了。少布本来身体就不好，又带着自己姐妹跋涉，想必体力消耗大得多。
她不扭捏，直接伸手扶住了他：“多谢你带我出来。”
少布一怔，才放松了身体。
塔娜愈发心疼：听说他从前因为身体孱弱，早早就离开了部落，想必，对这样的肢体接触很陌生。
她这样想着，更放轻了动作，全副心思都扑在了这上头。
因此她忘了耳饰，也没有注意到，几个人迎面而来，面色不愉，嘴里也骂骂咧咧。
“……不敢动兵……”
“……算什么！”
-
王帐内，有一个人正背着手看舆图，听了通传，才转过身来，笑了一声：“就是你们，从辰人手里逃了回来？”
塔娜一时愣住了——她单知道王是个女人，知道她曾经是族中圣女，却不知道她这样年轻，这样帅气。
从没见过这样利落的高马尾、这样劲瘦的腰身，轮廓被布子一勒，收入盔甲，好像还留着坚韧的、力量的余韵。
少布轻轻扯了她一下，她才慌忙想起来行礼：“见、见过王上！”
“起来吧。”萨仁摆摆手，自顾自坐下了，抬眼审视着他们：“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目光锐利，塔娜有种被穿心透腑的感觉。一时，心还是那样跳，却不是为激动，而是被震慑了。
少布轻声回答西凌王的问题，有疏漏处，塔娜再加以补充。不过这次叛逃，是俘虏中一位服侍过圣女的女子策划的，少布正是为她出谋划策之人，比塔娜知情得多，因此她可补充之处很少，偶尔加些细节罢了。
萨仁细细听完，问道：“柏斤氏的哈斯其其格？”
两人低头称是。
塔娜这才想起来……那位哈斯其其格，侍奉过圣女，不就是朝夕相处、侍奉过这位王上吗！
萨仁却也只是多问了这么一句，问也问得不着痕迹，接着，她道：“当时，辰人为什么没有给你们上铐子，而只用了绳索？”
少布道：“回王上，我们俘虏有千人之数，辰人将我们关在扶兰城，铁铐不足，只好用绳索充数。”
千人之数。
萨仁脸色略微一沉，目光扫过帐内。帐内原还站着几个西凌汉子，其中之一果然捺不住了，大声道：“千人，怎能不救？！”
萨仁冷冷地看过去：“巴雅尔，本王准你在此听证，却不曾准你事情听到一半、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指挥本王决断！”
那巴雅尔愤愤住口。
萨仁才又看向塔娜、少布二人，声音好像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多少人押送你们到前线？”
少布犹豫道：“似乎……并不很多。”
萨仁：“你要做什么，尽管做。”
少布于是上前，伸手比划道：“以此为我们被押送的路线……此处是我，那处是塔娜姑娘，我们算是相邻。押送之人约莫就在那一处，前后三丈，只那两人，也不甚上心。辰人的士兵在后面压阵，直至我们以鹰唳为号，杀了两个狱卒，他们才反应过来，往前追赶。”
萨仁一寸寸忖度，沉默了半晌，确认道：“你们杀了两个狱卒后，他们就开始往前追？你二人当时距离队尾多远？”
少布摇头不知，塔娜却因动手前多看了一眼，尚能描述：“回头的时候，只能看见我们西凌的人密密麻麻排到远处，能大致看到队尾的辰人，但绝不能看清他们的脸。”
萨仁皱了皱眉，挥手道：“本王知道了。但此时不同以往，你们暂时还不能回去，若有什么要的，就跟照顾你们的人说。”
少布应了一声，就要告退。塔娜却忽然急了，问道：“王上，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打听！”
萨仁颇诧异，略扬了眉。
塔娜不知轻重，少布却敏感地嗅出了王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忙要将她往后拉，只听萨仁道：“无妨，你叫她说。”
那姑娘莽撞地抬起头：“我想打听我阿爹，我是乌梁素人，我阿爹叫巴音阿都沁。”
萨仁心里一时哭笑不得，不过乌梁素的巴音阿都沁……又好像有些耳熟。
帐内一男子上前道：“我王，巴音阿都沁是我乌梁素不可多得的勇士，战功赫赫。他在草头沙一战中，已经回归长生天了。”
一时肃静，唯有塔娜愣了愣，平静道：“没有同名之人么？”
那人一顿，转向她，行了半礼，语气尊敬而遗憾，口齿却清晰极了，一个字也不容人错听：“丫头，节哀，乌梁素只有一位巴音阿都沁。”
塔娜愣愣问道：“我也……来不及去认他的尸身了，对吗？”
她说罢，拜礼，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扯下自己的耳环、发饰。鲜艳圆润的宝石，一颗一颗被她揪下、洒落在地上，凝着泪水一样的光。
这是西凌姑娘祭奠亲人的方式，萨仁也为人摘过宝石。为伊勒德王，更为她的母亲。
见塔娜出了帐子，少布忙施礼告退，追了出去。萨仁也不再看地上那些珠子，清了清嗓子。
她没有急着抢话。
自有人抢话：“我西凌上千妇孺，为人所虏，怎还能按兵不动！”
其余人多半附和，帐内一时成了对萨仁的声讨会，尖锐骂声此起彼伏。没说话的唯有□□等几个，他们其实也作此想，不过碍于立场，不便多言。
萨仁只听着。
她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沸反盈天，也不急，直到他们说累了，才一掀眼帘，反问道：“我们有多少人？”
这神态她最近做得多了，凛冽得几乎带着杀意。
草头沙战前，她斩吉仁太，到底是威慑十足。也是借此，她才能力挽狂澜，收住西凌大败的兵马，镇住各处牛鬼蛇神，西凌大军不至于堕成一盘散沙。她的王位得来并不名正言顺，许多人对她心存不满、不敬，她知道，但无所谓——他们明面上翻不出什么花来。
众人一哑。
西凌大军，始终不及辰军人数众多。每每进犯，也不过是仗着己方单兵剽悍、辰国家大业大跑不了，烧杀劫掠。但正面抗争，胜负不过五五之数——眼下才输过一场，人刚归拢齐全，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萨仁又冷冷问：“辰军增调了多少人？”
这段时日辰军在明，西凌在暗，辰国大军几乎尽在于此，西凌人知道。
无人敢说。
萨仁看着他们面面相觑了半晌，还找不出一只出头的鸟，这才冷笑一声，起身，慢慢踱步，踱到其中一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在嗓子里微微一压，竟显得温柔：“见识短浅，嗯？”
此人僵成了一根后脊冰凉的棍。
又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旁边一人：“畏畏缩缩？”
那人五大三粗，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本王倒不知，西凌男儿的志向，好个目光长远、好个争强好胜，竟是以卵击石、竟是自投罗网！那二人体力不及诸位一半，竟能逃出辰军押送，穿过大半草头沙……还真信呐，你们还真、敢、信！辰军若那么废物，怎么次次让诸位折戟沉沙，怎么至今能把我们隔在扶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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