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人（2）
谁知谢印却是摇头，“不能再连累他们了。”
夏桃娘看向谢印，眼中多了一丝希望。
“他们都该回家好好过日子了，还有两个没娶妻呢。”谢印轻轻一叹，“就算是老贺那样年纪不小的，我跟着去了算什么？还不如现在这样凭自己的力气有一口饭吃。”
这几个人都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最富裕的郭富贵家里也不过做了点小买卖，还有父母妻儿，谢印跟着去了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曾经的上官？那现在呢？还要摆上官的架子还是当个家里帮忙的女长工？同进同退那么多年，他们的妻子不会多想吗？时间久了乡邻间能没有闲言碎语吗？
谢印是不可能跟他们走的。
想通这些，夏桃娘又为谢印难过起来，莫说一个将军就算是普通百姓活到没有容身之处有哪里会好过。这一点，她们倒是很像。
夏桃娘开始想着要不要买一座房子，不需要很大，有两间屋子就行，她一间，谢印一间，以后无论在外面怎么样，那个小房子二人都可随时回去。
“掌柜的，我在你名下，你可不能始乱终弃。”忽然，耳边传来谢印的话。
始乱终弃？夏桃娘抬了抬眼睛，脸上不由自主的开始发烫，她的心思被谢印看穿了？还是说她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始乱终弃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桃娘愁肠百转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只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她想去握谢印的胳膊，心里居然一阵羞怯没有伸出手去，咬着唇道：“你就安心留下，这三色坊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已打算做别的买卖了，到时候买个正经宅子你跟我搬到那边去，日子能安静不少，你是愿意帮我还是另有前程都可以从长计议。”
谢印的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只是……他们想要回乡只怕还要些盘缠，我能不能先预支一些月钱给他们回乡？”谢印问。
夏桃娘对别人或许小气，对谢印自然不会，她身上那几套新衣服都要几两银子了，屋里那些用的没有一个是差的，可惜，这些细小的事物谢印不会主意。
“那几位也算是英雄，我会安排好，你不必操心。”
马车一路疾驰，回途似乎比去时快了很多。夏桃娘忽然想起前世，前世这些人也来找过谢印吗？最后是没找到还是谢印怕给他们惹麻烦没有跟着走？
原来即使前世那样威胁谢印，她还是有机会能脱身，只是为了不连累别人，才选择继续受苦。
因为要停马车，六个人是从后门进入三色坊的，刚进门就觉得坊里十分古怪，太冷清又太热闹，冷清是平时这个时候是姑娘们准备上台表演或招待恩客的时候，里面必定莺歌燕舞，而今天却没有姑娘们的声音，说热闹是因为里面有几个男人大声喧哗的声音。
“掌柜的……”一个躲到后院的姑娘瑟缩着看向夏桃娘。
夏桃娘从后门往大堂里看了看，其实几人只占了一桌，桌上的也都是些普通饭菜，几乎没有肉，连酒都没喝，或许出于一贯的习惯也或许是找到了他们的将军过于兴奋，几人一边吃一边大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几把雪亮的大刀立在桌边，还有一人脱了鞋一只脚踩在丝绸做面的坐垫上，捧着两大碗饭一边呼噜呼噜的吃一边唾沫乱飞的夸着饭菜真香。
简直跟土匪山贼之流没什么两样。
这让谢印有种自家养大的孩子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的感觉。
她快步进入大堂，在五人身后冷哼一声，道：“吃完了吗？”
“没呢将军，你也尝……”郭富贵试图邀请谢印一起吃，这一抬头才看见谢印铁青的脸色，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一只手挠着脑袋，“好像已经吃饱了，我刚才都没发现，哈哈，哈哈哈哈……”
贺栋见到谢印也放下了心爱的饭碗，四周一看脸色也难看起来，“将军，我们给你惹麻烦了？”
“算不上，只是吓到姑娘们了，她们还有排练，你们跟我……去我房间吧。”谢印说着，向夏桃娘看了一眼，见对方点头后，带着几人往后院去。
夏桃娘站的远，其实没听见谢印说了什么，只以为谢印要与几位旧部聊聊，自然是点头答应，大不了耽误一些生意，有了新目标的夏桃娘也不在乎这点银子，谁知谢印领着五个大汉就往后院走，眼见着是进了谢印的屋子。
谢印那个屋子狭小低矮，就算她给一番布置，也还是十分简陋，夏桃娘怕这几个糙汉子见了认为自己怠慢他们将军暴起伤人，赶紧跟了上去。
“这屋子还不错，将军一个人住一屋？我先前还怕有人放屁磨牙打呼噜打扰将军呢。”贺栋打量了谢印的小屋子，看样子还挺满意的。
“哪有姑娘家如你说的那样的。”谢印并不赞同。
“那是将军没见过，我家婆子呼噜比我还大。”
“还是个砖房呢，比帐篷暖和多了。”郭富贵道。
夏桃娘到了门口就听到了这么两句，差点摔倒在门口。不过既然他们没什么怨言，夏桃娘也就没进去打扰。
“将军，跟我们走吧，就算是跑江湖当个江湖客，也比在这儿强！”听见外面夏桃娘远去，贺栋说。他们看着是粗人，其实大部分粗中有细，不然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刚刚那一番话几乎是说给夏桃娘听的。
谢印的小屋不大，挤了六个人就显得非常局促，谢印和贺栋坐床上，两个人做凳子上，更有二人只能站着，好在这屋子里倒是什么都不缺，被褥干净，换洗衣服也有厚厚一沓，桌上还有没吃完的点心，让几个大汉不免宽心一些。
其实，如果谢印只是被卖到普通人家，他们也未必就这么抛家舍业的来徐阴找她，毕竟征战多年，谁不想飞奔回去，好好抱抱家里的小儿女。可是听说谢印被卖入教坊，那教坊还有个惯会折磨的人生不如死的掌柜的，更是拿了陈山岳的一双女儿做威胁，将军本就因陈山岳的死一直觉得亏欠陈家，几人简直不敢想象谢印要因此吃多少亏忍让到什么地步，加上她性格坚毅倔强，万一熬不下去可怎么办？这才家都没回立刻来救。
现在看着，倒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糟糕。
“然后呢？你们陪我一起跑江湖？老贺，你快四十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还没过够？辛正好，你不是一直想娶媳妇吗？江湖客可不好娶媳妇。”谢印冷笑着，她看向窗外，外面春色正好，偷听的夏桃娘露了一个衣角，但她并无意外，因为她早已听到夏桃娘去而复返了。
“将军……”五人都是双目赤红。
“你们不远千里来看我，我已十分欣喜，我在这儿挺好的，掌柜的对我很好，我本就是孤身一人，能有个这样的地方落脚，日子倒也安稳，你们不必挂心。”谢印道，她深吸一口气，“如今的局势，卸甲归田也好。只怕战乱不是一时半刻能停的。”
谢印看了看不顾家人来找她的五个人，也许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们了。这几人都是贫寒出身，这点战功都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谢印实在不忍他们再为自己做更多。想来也是，要是有什么背景深厚的人愿意为谢印这样奔忙，她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回家去吧。”谢印不看那几人。
“将军，你不要我们了吗？”
五个虎背熊腰的男人都是双目通红。
“不，我不回去！”辛正好瘪着嘴道，“反正我还没娶亲，家里还有大哥二哥照顾，不缺我一个，我要留下来跟将军一起！”
“我也是，我家弟弟已经成家生了二子一女，我回去也没地方住。”郭富贵道。
“我是个孤儿，把赏赐给了养大我的婶娘一家，也算是尽了孝道，不可能再赖在叔叔家，我即使想回也无处可回。”另一名亲兵徐正熊道，听见别人说家里，他不免有些伤感。这徐正熊是几人里唯一稍微文雅些的，有一张白净的脸，说话嗓门也没那么大，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谢印才选了他做亲兵。
“你娘子呢？”谢印问。
听到这儿，徐正熊更是愤愤不平，“她得知我卸甲归田，又没得多少赏赐，跟别人跑了。”
“……”谢印在心里又给自己添上了一笔债。
另外的贺栋和袁章却都是有家室的。
“我们虽然有妻有子，可都在外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个月。”贺栋道，他年纪最大，显得要沉稳很多，“这样吧，我们先在徐阴留一阵子，等看到将军安全了，我们再回去。”
谢印抿了抿唇，她觉得自己受不起如此重的情义，又说不出反对的话。面前五人都是一片赤诚，他们说过效忠于她，就一辈子效忠，这让谢□□里沉甸甸的，征战十年，留下五个这样的好兄弟、好朋友，倒也不枉。
“我本向掌柜的借了几两银子给你们当回去的盘缠，可如果你们要留下……”
“将军放心，我们有手有脚又有武艺，岂能找不到一碗饭吃？”
听闻谢印不再反对，几人来了兴致。
“我看这三色坊那几个护卫身手差得很，不如我们就留下来当个护卫吧！”辛正好年纪最小，双目放光的说，那样就可以一直在将军身边保护她了。
“青坊里的打手要做的可不只是保护安全，还要逼良为娼，折磨不从的幼女，给无辜的女子动刑，你做得到？”谢印问。
“……”辛正好打了个寒颤。
“我们都会功夫，以后可以找个武馆教人习武。”
“我腿脚勤快，去客栈当个跑腿也行，郭富贵会做饭，老贺会打铁……将军你不用担心。”
……
忽然就是一阵沉默，五人看着谢印，谢印也看着五人，一样落魄。
“哈哈哈哈……”几人一起放声大笑，离愁别绪一扫而空。
金戈铁马十余载，归来却是一派萧索，将军获罪，壮士卸甲，曾经那些豪言壮语都随江海奔流去。
谁能想到，昔日奔狼军将军副将连同几个亲兵，竟然在这小小斗室之内重逢。
“将军，无论是男是女，老袁这辈子追随你！”袁章嗓门最粗。
谢印也被这沧桑勾起了豪情万丈，一手一个拍在袁章和贺栋肩膀，“不论如何，至少我们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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