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形

次日一早，阳光正好。

        趁着天晴气候舒服，九娘特地搬了个小板凳到家门口嗑瓜子闲坐。坐了一会儿，她觉得只有自己坐着似乎没什么意思，便又回到屋子里拉上两个女儿一起到家门口晒太阳嗑瓜子。“嗯~这样多惬意啊……真是美好的一天呢。”九娘满意地笑了，顺便回头看了一眼两孩子——她们正睡眼惺忪地捏着一颗瓜子不作声，呆呆的，好像昨晚去了偷牛一般。

        “年轻人，怎么一大早就那么没精神？来，醒醒，要不要陪为娘去摘摘花扑扑蝶？”

        “不了，娘亲……”

        两姐妹的回答是同样的有气无力。

        啧。

        真是扫兴呢。

        九娘对于崽子们的不热爱运动表示失望。

        她们便这么半梦半醒地在太阳底下晒了约莫半个时辰。这会儿，九娘揣在兜里的瓜子磕得差不多了，她正打算起身回屋再拿一小把，眼角余光却见远处有个人朝她这边来，行色匆匆。喔，那个不是经常和她约着打扮的六婶吗？

        “阿六啊，这会子打算上哪里去啊，中午要不要来我这里吃饭？”九娘热情地打着招呼，眉开眼笑的样子。但六婶满脸慌张，她见九娘一家子都在门口晒太阳，便急急地跑到跟前，叫道：“不好了，出事了阿九！”

        “咋啦。”

        “住在后头的兔儿，今儿进城露形了！”

        此言一出，把倒在小板凳上打瞌睡的兮雁和天臻都吓醒了。

        事不宜迟，鲁九娘立刻带着俩孩子跟六婶一起往家后方赶去，查看一下兔儿是什么情况。邻居老柳在旁听闻了此事，还神色凝重地让她们都小心些，打听一下到底是什么缘故导致。“行了，我会看着办的。倒是你啊老叉，你在这里人来人往的，说不准会不会有危险，你可得注意。”九娘嘴上虽然满是嫌弃，但心里却着实担心自己的这个邻居。

        “好~你放心。”

        听说兔儿今天是跟朋友进城玩了，许是玩得疯了，许是碰了些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竟一时在人前露出了形态。幸好兔儿反应及时，兔儿身边的朋友也非常配合，两人自显形后便躲避人群溜出城外，应该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这野孩子，老娘不是跟他说过这段时间要注意注意再注意吗？这才几天啊，他就拉着朋友去城里玩？不要命啦……”九娘真是要被这孩子气死。

        兔儿无父无母，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跟着九娘他们四海为家，生活上也多依赖九娘他们照顾；而旧时，九娘和兔儿他娘是好姐妹，所以九娘才会在兔儿娘走了之后担任起一个母亲的职责，时不时关心一下兔儿的起居，或是逢年过节，邀兔儿来家里一起吃饭。

        “哎，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往外面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的……”

        她们赶到兔儿家时，只见周围几户邻居都已经到了，他们站在门前神色担忧地交谈着，更是加重了九娘内心的不安。六婶还停下来和邻居们打了声招呼，九娘倒是径直进了屋子里，门帘刚掀开，她便瞧见一个少年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一身粗麻布衣，往日束发绑髻的头顶如今多了一对长长的兔耳，尤其醒目。

        兮雁和天臻两姐妹见了也是心中一惊，齐齐看向她们娘亲。

        竟暴露得那么严重吗。

        九娘眉头微蹙，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这群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在奇闻传说中，这红尘里除了凡人，还有高高在上的神仙，掌管生死的鬼怪，以及入世作恶的妖魔。而他们，便正是这最后一项。

        只是，他们从不承认自己有入世作恶之举，他们不过是世间偶得机缘修炼法力的生灵，从不与人作对，从不伤害他人。如果有机会选择，的确做一只没有思想的畜生或是路边的花草更好，毕竟这种为了掩饰身份而四处漂泊的日子是真的难受。

        因为修得人形，所以想以凡人的样子生活，积德行善修炼百年后，争取位列仙班。

        当然了，位列仙班这种事也是道听途说，他们暂时还没见过半个活神仙。

        “九娘啊，你是我们这一片资历最长的前辈了，按你看来，兔儿的事有没有大碍？”门外一个大叔走了进来，朝鲁九娘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大叔是修得人形十数年的虎精，修炼前约百岁，在鲁九娘面前的确只能算是个‘晚辈’。

        而鲁九娘，她修得人形已有六七十年，原本有近两百年的修炼日子。在他们这个世界里，百年为一坎，五百年又为一坎，鲁九娘正是迈着五百年而去的功力，虽在大人物面前算不得什么，但在邻居们跟前还是颇有话语权。

        “我早就叮嘱过兔儿，他近几个月才修得人形，功力尚未稳固不能太近凡人身侧，不然容易受凡人身上的精气影响而现出原形。”九娘轻叹了一口气，见兔儿躺在床上满眼内疚地望着自己，她便有些心软。“罢了罢了，若是没有引起注意那还好说，这些天好好养着就是。你啊你，可别再往外面跑了，不然怎么被人剁了做麻辣兔头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的！”

        兔儿委屈地撇了一下嘴，说知错了。

        可怜巴巴的小兔子平时就很讨邻里喜欢，最近他修得人形，住在旁边的几户人家更是把他当作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照顾得比九娘还要周全。这其中，虎叔便是护崽一员，他对兔儿的衣食起居都有留意关心，每逢兔儿短了什么缺了什么，虎叔都会想办法给他补上，生怕这孩子受委屈。“好啦好啦，九娘莫气，咱们到外边说吧。”虎叔见不得兔儿撇嘴，便忙拉着鲁九娘往门外走，让兔儿自己在房中好好休息。

        兮雁和天臻两姐妹一脸乖巧地跟在自家娘亲后头走，她们第一次见这种邻居联合会议的大场面，更是第一次听闻有自己人在凡人面前露馅，心里自然是又好奇又害怕，不敢胡言乱语。

        而天臻，她就更上心了。

        毕竟她有打算日后经常和小娘子见面的，可是娘亲方才说什么受凡人身上精气影响会现出原形，这一点，天臻很害怕。她自己也不确定那个小娘子能不能接受她的真实身份，虽未试过，可亲朋好友里因为人妖不相融而反目成仇的例子太多，天臻都听过。

        要是在小娘子面前露出了一个鹿耳朵或者是鹿尾巴……

        天臻皱眉。

        她脑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竟是那日那个小姑娘尖叫的场景，只不过小姑娘换成了小娘子，然后她吓得花容失色，叫着：啊啊啊啊啊啊有鹿啊！！！！

        呃。

        多少有点不太好呢。

        “……种族不同，血脉不同，生活习惯也不同，我一时之间怎么跟你说得清兔儿的事情严不严重呢？”

        “诶呀九娘，你方才不是说问题不大嘛？”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没被凡人察觉，故问题不大，可我没说兔儿这情况是很常见的事啊。老虎啊，咱这儿除了兔儿便没一个他近亲了，我只能了解鹿族的，你也只能了解虎族的，谁了解兔族是露耳朵危险还是露牙危险呢？”

        刚走出门口，鲁九娘便和虎叔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天臻守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见娘亲和虎叔都在为了兔儿的事情感到烦忧，她不禁想求救别人。啊，若是那个知书识礼的小娘子，你说她会不会更了解兔族的习性呢？

        “唉，这……兔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是好……”虎叔愁死了，想哭。

        兔儿可算得上是孤寡的他膝下亲儿。

        “总之，先好好照看他吧，只要这几天问题没有变严重，应该还有机会。”遇上了知识盲区，九娘也很无力，可他们还能怎么办呢。她转身朝自己的两个女儿递了个眼神，母女三人准备打道回府。回去之前，九娘特意走回虎叔身边，语重心长道：“老虎啊，你要明白，只要这件事没有酿成几年前那种后果，一切就还都来得及。”

        虎叔闻言，愣在原地。

        鲁九娘拉着两个女儿回家的时候，她面无表情，似是出神。

        她的思绪不自觉地就跑到了几年前，那时候的九娘也是和一群邻居快乐过日子，守着自己两个功力尚未稳固如同现在兔儿的崽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准确来说，那时候的邻居可比现在多太多了，他们人数最多时，简直可以组成一座小城池。

        不记得是哪一日，他们之中有人在凡人面前现出原形，而且被很多人看到了真面目。凡人跟随着他们的脚步找来桃源，以清除妖孽为由，想把他们全抓回去严刑拷问。有人受不住这样的冤屈而动用法力伤人，结果却是遭到了更多凡人捕杀，在数量之众面前，他们的一些微薄法力根本算不上什么本事，不消数日，这个繁荣的族群便被折磨得四下零落，有人幸运，赶在更大的捕杀之前逃了出去。

        鲁九娘和两个孩子，便是其中的幸运儿。

        不幸运的是，那个死鬼老伴……

        “那样的事，还是别有了罢。”九娘忆及前事，有些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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