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粼粼

“娘——你放我出去好不好嘛。”

        “老娘又没绑住你的手手脚脚，你想出去你自己不会走？”

        “你放我出去嘛。”

        “小丫头你可得好好说话，什么叫放你出去哦？我可没有把你关起来。”

        这天一大早，惯性早起的鲁九娘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做运动。这是她早些年前见凡人练功时偷学回来的，忘了叫什么拳，据说能强身健体包治百病，若能在练功后服用一份鹿茸那就效果更佳……而她就是鹿茸本茸，都不用特意吃了，效果应该可以强上加强吧？

        她刚好练习到什么上踢腿然后下勾拳，屏气凝神准备收拳立定之际，屋子里走出一个神不守舍的身影，蓬头垢面，双眼无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三天三夜没睡觉所以那么憔悴。九娘白了她一眼就扭过头去，那人则直接整个人倒挂在围栏上，对着九娘开始了怨气冲天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娘啊——”

        叫得好像哭丧一样。

        “你现在这样就不能出去了吗？”九娘叉腰问道。她一没束缚住天臻的人，二也拦不住天臻想出去的心，三没有在村口搞埋伏，四更没有私下威胁她说如果出了城就不再给她煮饭吃……件件桩桩合情合理，她凭啥觉得自己被禁锢？

        天臻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娘，你把我鹿耳朵变出来了，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这是天臻待在月泉没有外出的第十二天了。

        能应付自己娘亲各种招数的小机灵鬼天臻，最后还是败给了她娘亲。最大的原因是某天夜里鲁九娘秘密潜入天臻的房间，动用了法术将天臻的元神精魄禁锢，然后给她留下了一双鹿耳朵暴露人前。对内，九娘说你那么喜欢出去玩那你就顶着你的真实面貌出去玩呀；对外，九娘说天臻也是和兔儿一样根基不稳非得往外跑，最后导致现出原形。

        天臻百口莫辩。

        毕竟大家会更相信她娘亲而不是她。

        她倒是很想自己把这个禁锢解开，可是她才多少年功力，比得过几百年的自己亲妈？鹿耳朵又那么大，显眼得不得了，天臻想换个造型出去都不好使。

        于是，她便乖乖地足不出户，每天看九娘晨练做饭炒菜，看她姐姐兮雁读书习字做刺绣……唉。

        “为什么月泉那么无聊啊…好想出去……”午后，天臻躺在大柳树下乘凉发呆，望着不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若有所思。只要翻过这片林子，然后顺着河边走上一段路，她就可以进城了呀！可是……天臻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的确不敢冒险外出，为的不是怕尚子衿无法接受身份，而是担心自己的鲁莽会影响这个月泉的人。关于这一点，鲁九娘对她可是吃得死死的。

        “天臻啊，你之前待在月泉那么多年不也是这么过来吗，怎么现在说无聊啦？”老柳长吁一口气，叹道：“那我在这里待了上百年而且一步都不能移动，岂不是更没有乐趣？”

        天臻抬眼看他，心里酸楚。

        “叉叔叔，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之前……那时候我的确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么，我总觉得心里边空落落的。”

        她还没有来得及跟尚子衿言明自己的情况，那么多天没再出现，子衿会怎么想她呢。又或者说，子衿会不会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她出现与否，哪怕十二天，她也无动于衷？天臻心里又急又恨，急自己困在原地出不去，恨自己不能和尚子衿正常相处完全是因为妖的身份。

        妖和人，也有可能和谐共处的嘛！

        为什么娘亲就是不同意这一个观点呢？

        “我有听你娘亲提起几句。”老柳见她满脸失落，便开口安慰：“算了，就当作是做了一场梦吧。天臻，红尘世俗里很多事情都由不得我们把控，你和那个人若真是有缘，也会再见的……”

        “嗯？——你怎么知道我离开月泉是为了某个人而不是去玩？”天臻警惕地看向他。

        老柳瞥了她一眼。

        “前天你在树下小憩，在梦里喊着一个名字四百多遍。”

        “噢……叉叔叔你好无聊，数这个。”

        “不然你以为我一直以来靠什么打发时间？”

        天臻不能外出之后，自然另一个共犯常佳丽也没有出去。其实常佳丽很想继续到尚府里面闲逛的，因为她前不久才发现了尚府的小荷塘，那里面养了好多金银锦鲤，而且荷叶荷花开满塘，让人一看就很想跳进去游上两圈……但常佳丽不太认路，她怕自己找不到尚府的门，又或者是进尚府之后会暴露行踪。

        所以天臻愁的时候，常佳丽也愁。

        天臻躺在大柳树下乘凉发呆好几个时辰，无所事事的常佳丽也从家里出来了。她经过天臻家门前时先是小心地看了一眼鲁九娘在不在家，确认无人，她才敢靠近树下的天臻。毕竟她真的很害怕九娘会把她吊起来打。嗯，打是没试过，但被吊起来无数次了……

        天臻早就看到她这般鬼祟。

        “常姐姐，你看我屋里也没用，”天臻有时候觉得常佳丽不太聪明，也不知道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她一脸无奈地看着常佳丽，轻道：“我娘一直跟在你后边呢。”

        “嗯？”常佳丽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鲁九娘的脸。“妈啊！！！”鹅吓得惊慌失措，空气中甚至飘起了两根羽毛。

        鲁九娘倒是平静地望着她。“咋了呢大鹅，怎么还改口叫我妈了？”

        在没有人想要出远门的时候，她们也是能够和谐相处的。

        就比如现在天臻正半躺在大柳树下，常佳丽则是坐在旁边的木桩子上，九娘站在她们身后，三人一起眺望挂在月泉湖边上的落日。“噢，真好看啊这个咸蛋黄……”九娘背手而立，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天臻，然后回过头看向坐在家门口吹风的兮雁。

        嘿，娘亲的好女儿！有没有看到这个超好看的太阳！九娘疯狂眼神暗示。

        兮雁笑着朝她点头。

        许是落日的颜色太过鲜艳夺目晃花了眼，又许是湖光粼粼倒映的橘红色使人沉迷，这一刻，他们好像集体静止了一般，都呆呆地望着落日的方向不说话，唯有呼吸声。

        包括只能以柳树形态见人的老柳，他也像是在欣赏美景。

        九娘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见那个人的第一面。

        也是落日，也是湖面，粼粼之中那人撑着小船出现，画舫行驶其后衬托得那人更为脱俗。朦胧间，一袭青衣颜色极淡，却在九娘的心里画上了笔墨最重的一笔。

        你好特别，你叫什么名字？

        她和那人的第一次对话，便在湖边。当年的九娘和如今的天臻一般毛躁，明明她只是在湖边逗弄蝴蝶，那个模样肯定很傻气……但那人却会这样打招呼。这个问题，九娘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兴许，那人是个高手？（不是

        我希望下一次还能再见到你，不管是什么方式。

        见面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顺利，孤立无援的九娘更是付出了比天臻更大的代价才能经常见到那人，有时候，只是为了望那么一眼。

        当然了，我也很在意你。

        优秀的意中人知书达理出口成章，甚至可以在谈话间轻松写下一篇不错的诗词。可是要说起情话来的时候，却会变得有些笨拙和慌乱。只会说在意，说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却从来不说喜欢。

        喂，是你自己说想跟我畅游天地间的。

        刚开始逃离世俗想要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天长地久时，感情再好的二人也起过争执。她承认自己没有考虑清楚后果才险些酿成大祸，但幸而，她和那人都没有因一时之气而退缩。

        就这个小东西，能让我延年益寿？

        为了逃避生老病死，九娘寻遍了这世上所有的良方与仙术。那人曾问过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九娘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静静地回望对方，希望对方可以读懂她心里的想法。为了长生不老，为了生生世世，为了可以永远在一起。

        照顾好自己，和两个女儿。

        只是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不断跟自己说那是飞来横祸，那是天灾；可静下来时，会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也许这叫注定。九娘知道那人从一出现到离开，心之所念，从来都没有变过。但她实在觉得那人狠心绝情，她想过千万次，如果那人肯自私一回，她鲁九娘都不至于要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女儿长大。或许……妖的宿命，便是这般不可逆转吧。

        百年红尘俗事不过弹指间，这一句话每每读到都会让人神伤，只是那一幕幕，她都难以忘怀。九娘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无意中却瞧见天臻的一双鹿耳朵在慢慢消退，有要变回人形的迹象。趁所有人都在看咸蛋黄发呆，九娘指尖轻绕两下往前一挥，天臻的鹿耳朵又长了起来，乖乖地立着。

        大概，受那人的影响太大了些。

        九娘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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