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忘记·坤灵

五

        在这座城里，他是绝对的王，冥城之中一草一木皆受他控制，甚至于城中魂灵的思想记忆，都握在他的手里。

        他也是被困囚徒，但他从不从曾生过别的念头。沓星出生在这座墓里，他守护着这些可怜的魂灵，他想，如果他能看着这座冥城一直如此幸福，仿佛从未经历屠城之祸，即便千万年过去，他也不会孤独。

        沓星爱护自己的子民一般爱护冥城的一切，自他出生至今不曾动过一次杀念，面对缦缨，这样一个为救他人而险些葬送自己性命的人，他更没有办法眼睁睁看她死去，但沓星又无法送她出去，思来想去，他只有一个选择。

        将缦缨化成墓灵。

        此举无疑会让她只能永远待在墓中，也会使沓星失去近一半的法力，从此以后，他无法彻底掌控这座地下冥城。

        沓星想，一般人是连找都找不到这里的，更遑论进来，即便有人进来，他也可以将其阻在入口，如同这次一般，缦缨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他将自己一半的灵给了缦缨。

        自此之后，丰沮城，有了两个墓灵。

        沓星教她法力，在漫长的光阴里，努力了许久才逐渐习惯总有人在耳边聒噪，他喜静，有时可以找个神像躲在里面三年不出。

        缦缨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一个月能将整座墓转五六次，一个月后丰沮城的街尾巷道有什么被她摸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后能将丰沮城每一片土地之上的生灵画在绢帕上，三个月就能闭着眼睛从城北到城南再从城西到城东。

        实在百不聊赖，她又去沓星耳边讲她的过去，讲她曾听过的奇闻妙语，

        讲完了一遍再讲一遍，有回沓星仔细去算，发现她已将同一件事说了近百遍了。

        他觉得这么说下去不是办法，便去寻了丰沮城的来源给她讲，沓星不会编故事，万般无奈之下他十分难为情地挖了魂灵生前的记忆来给她，沓星讲的口干舌燥，见缦缨终于肯安静下来一些，难得觉出些安慰来。

        然而好景不长。

        墓灵失去了一半法力，一切也就脱离了沓星的控制，他想做什么，总得要有缦缨辅佐，可缦缨不过是个半道出来的，许多东西沓星没法教，只能缦缨自己去悟。他们在墓中度过百年光阴，沓星原本以为，只要给缦缨一点时间，只要让她再多试几次，终有一天，他们可以改变这种无力的局面。

        然而墓外的人没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那一次，闯进来的人躲过了陷阱，直朝丰沮城中心而来。

        缦缨无力抵抗，被他们当做人质，要沓星拿出“坤灵”，然后放他们走。城中一片混乱，那些灵看到有人穿透他们的身体，惊恐地发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一个又一个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逐渐消失，丰沮城柱梁倾塌，沙石横飞狂风肆虐。

        缦缨看到远处的沓星动了动唇，说了一句什么，她还没能听清，紧接着便看到自己与沓星之间生出一道天堑，巨大的沟壑深不见底，地面的裂缝狰狞可怖，宛如被触怒的巨龙，一阵狂风将所有人吸进深渊。

        沓星将一把匕首掷过去，缦缨被巨大的冲击推出了古墓。

        六

        苍梧面前那失去理智的男子神情癫狂，紧握成拳的手指微微泛着白，呢喃着“沓星”二字，像极了戈壁滩上的缦缨，苍梧便猜测先前缦缨应当就是与他共情了。

        “你知道缦缨吗？”苍梧试探地开口，他无法窥探墓灵的记忆，只能试。

        那人听到这名字，双眸忽然清明一些，目光越过他看向尚在梦魇中的缦缨。

        苍梧刚要松一口气，不料面前的人突然对他发难，他仓皇躲过一击，掐灭了指尖的火焰，全力应战。

        苍梧明显地感觉到沓星变得强了些，完全压制住了自己的法力，再要聚火已是不能，此刻的自己，已经同一个凡人没什么两样。

        可是沓星又似乎无心应战，只是在做另一件事时怕苍梧打扰，才拖住他，并不对他下杀手。

        他听到缦缨似乎被挪动了。

        苍梧将剑掷出去，果然被沓星弹开。

        “你是神，我不愿伤你。”一片黑暗中，沓星终于开了口。

        苍梧再次聚火，看见果然是他将缦缨抱去了，确认他没有对缦缨动手地意思，静静等着他开口。

        “千年来要闯城的人不在少数，你是第一个神族。”

        苍梧不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魂灵暴动，这里已是极凶之地，”沓星眉头紧锁，顿了顿，继续道：“倘若你也是为了坤灵来的，那我给你。”

        苍梧接过他扔来的匕首，正是先前缦缨腰侧那把。

        “从此以后，再也不许任何人闯进此处，否则我不会手软，所有擅闯者都得永远留在这里与恶灵为伴。”

        苍梧摩挲着那匕首，忽而笑了，“兄台误会，我来此并不全是为了它，”他凝神在面前作出幻境，“看，缦缨是人，你将她强留在此，只怕不妥，倘若方便，还请不要再压制她的记忆，然后将她交给我，我送她回去。”

        “我这样做，是为她好。回忆太过痛苦，不如不记得。”沓星垂眸，“可我能力有限，没办法叫她单独忘了墓中一切。”

        苍梧正想将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缦缨却忽然动作，一掌推开沓星，沓星不防，被她推得退后两步。

        “即使我的回忆，凭什么由你决定要不要记得。”她一边说一边迅速结印，逼仄的通道随她动作变成了破败不堪的丰沮城，她奔跑在空荡阴暗的城内街道上，漫无目的的寻找着什么，被一道深渊拦下了脚步。

        沓星慌张追上去，停在了她身后。

        不知哪里传来“砰”一声，极细微的声音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沓星腰侧的小瓷瓶应声而碎，他惊慌失措地要拦住那瓶内一团气，却怎么也控制不了它的走向。

        “你跳进地狱里去，却要把我推开，你怎么敢，”缦缨红着眼眶，厉声质问他：“沓星你回答我啊！你怎么敢……你把我丢进人间，自己却在这儿日复一日忍受恶灵反噬，沓星，你怎么能这样，你为我想一想，你是因为我才无法控制这里的，可如今引来了祸端，我却走了，只留下你在这里……你叫我如何安心，你以为叫我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吗，那是我犯下的罪孽，但我在人间潇洒自在，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你因此入魔甚或丢了性命，我就要永远活在羞愧之中，明明，这都是我犯下的错……”

        缦缨蹲坐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间，低声呜咽。

        沓星走过去沉默地站在她身侧。

        如今的丰沮古墓离不了他们二人，虽已成破败之相，但二人并肩，未必没有修复的可能。

        苍梧叹了口气，悄悄走了。

        七

        坤灵与灵慧不同，它性情恬淡，在灵慧引导楚以修屠城之后，藏在了丰沮城。

        丰沮城有灵慧的气息，它借助此气躲过了苍梧的眼睛。楚以修死后，丰沮城无人看管，逐渐隐入地下，成了一座万人墓，又生了墓灵。

        沓星让坤灵跟在缦缨身侧，为压制缦缨记忆立下了汗马功劳。

        苍梧见坤灵认了主，沓星给时他便没要，独自回了忘机幻境。

        世事蹉跎不堪回首，众生行走其间，不过孤蓬。人间事大抵便是如此，相见相聚再相离，聚散匆匆离别又重重。

        浮云蔽日，落日西行，不能挽留，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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