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戳穿
翌日，一场雨水如约而至。雨势不小，一时半会停不下来，雨声轻叩树叶，滴落在地上的水坑里，发出令人放松的声音。
即使雨停了，地面泥泞也没办法下地干活，陆柒准备休息休息，明天把背包里的黄瓜和白玉菇种下去，看看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大清早，陆娘要把剩下的豆子炒得吃掉。
大姐听了直摇头，抱起地上乱爬的小弟，扒开嘴皮展示出他那三四颗牙齿，“娘，你炒得豆子太硬了，小弟都吃不了。”小弟手脚乱动，扭着身子想下去玩，奈何实力悬殊较大，小奶娃怎么也推不开大姐的胳膊，哼唧哼唧的哭起来。
“你看，小弟听到豆子两个字都哭了”
二姐撒娇，“就是啊，还是滑唧唧、香喷喷的鸡蛋更好吃。”
这次连陆柒也无法置身事外，毕竟只剩半条命了，再吃一次剩的半条命都没有了。
陆娘感到奇怪，“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怎么我和你爹吃了都没事啊。”接着转头向盟友寻求帮助，“宋然呀，你昨晚有没有不舒服？”
宋然的眼神轻飘飘的转到陆柒脸上，后者看到他，随即瞪了一眼，传达出“不许胡说八道”的威胁意味。殊不知这眼神毫无威慑力，轻飘飘的像猫爪挠一下似的。
他敛了敛笑意，一本正经道：“确实不太舒服。”
陆柳见宋然倒戈相向，瞬间有了底气。
看到几个孩子意见相同，寡不敌众的陆娘有些慌了，即使这样她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坐在角落一句嫌弃话都没有说过的陆爹。
果然，接收到夫人求救眼神的陆爹霍然起身，主持公道。他不满地看着盯住吵吵囔囔的孩子们，“你们几个，知不知道这年头能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为了安排好一日两餐，你娘她已经很辛苦了。”
陆娘很是感动，夫妻本是同林鸟，不管妻子做什么决定，丈夫都会鼎力支持。
这，就是爱！
可惜这份爱意因为陆爹的“背叛”，碎了一地。
陆爹走到陆柳面前停了下来，用一根手指头戳戳她的小脑袋，“你呀你呀，你以为我不想吃鸡蛋吗？”
他旋即转身泪眼汪汪的恳请夫人，“这豆子都发霉了，还是别吃了，昨个后半夜我跑了几趟茅房。”
陆娘神色大变，赶紧把豆子扔掉，“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他们拿话诓我呢。这豆子不吃也罢，都怪我为了省点口粮。他爹你没事吧，现在还难受吗？”
“还有点，你帮我揉揉就好了。”
老两口旁若无人的秀恩爱，被迫吃了一嘴狗粮的众人的内心：谢谢，已经饱了。
“请问，哪位是陆柒姑娘呀？”一个家丁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笑嘻嘻的弯腰。
陆柒走上前，“我是，你哪位？”
“是这样的，我家少爷邀你和宋大人晚上去府上用餐，请陆姑娘一定要来。”
待家丁走后，大姐和二姐纷纷围上，好奇的盯着她手里的请柬，“咱们村有少爷吗？”
上书是一排工工整整的字，陆柒啪的合上请柬，笑得高深莫测，“有，怎么没有，娘今晚不用做饭，咱们晚饭有着落了。”
花梨木束腰长方桌两米长，一米宽，桌上碗筷无一不是配套，精湛到令人咂舌。
头盘的凉菜，是切得薄厚正好的卤牛肉，盛在浅圆高地的小圆盘十分精致。蜜汁甜藕香甜可口，令人食指大动。后面的正菜芳香扑鼻，还有雕成造型奇特的瓜盅，端上来的时候浑身冒着白烟，令人啧啧称奇。
桌前坐的正是陆家老小。
何三脸上的笑容几乎快维持不下去了，将家丁拉到一边，咬牙切齿的问：“你怎么办的事，我让你去请两个人，怎么一家六口全都来了？”
家丁苦着脸，“小的也不知道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何三看了就来气，赶苍蝇似的挥手，“滚远点。”
整了整衣服慢慢走过去，主位是空的，宋然不坐，他也不敢坐。
他在宋然左手边坐下，“宋大人，家常便饭还望不要嫌弃。”这话一般是东道主自谦的说法，能看得出来为了这一桌饭菜何三废了不少功夫。
为了维持大官的人设，他微微颔首，手转着一个小酒杯，气质逼人，“偶尔家常便饭也不错。”
陆柒原本想笑，在欺负何三方面宋然是拿捏的死死的，不过转念一想他以前作为富家公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今日这桌菜对他来说，或许真的只是家常便饭。
村里有人连饭都吃不上，再看这一桌家常便饭，她顿觉讽刺。
宋然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脸，嘴动动，做过了口型，怎么了？
陆柒略感失落的摇摇头，没什么。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在桌下。
突如其来的肤感贴合让她冷不丁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心虚地环顾四周，好在大家都是各吃各的，没人注意到桌下的动作，她才放下心来。
陆柒扭头瞪了眼宋然，尝试着将抽回。奈何对方的手牢固的就像铁钳，任凭她百般挣扎都徒劳无功。而且对方还把手拉过去放在他的腿上，强行分开她的手指。
岂有此理。
宋然再一次将她的抗议视若无睹后，陆柒决定小小的反击一波，回敬下对方。
机会来得就是那么快，何三端起酒杯给宋然敬酒，她打算瞄准在宋然举杯时踩住他的脚让他出丑。
可她到底低估了宋然，这人即使演戏也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标杆，并不是谁的酒都喝，谁的情都领。面对何三的有意讨好，不刻意迎合。
手虚虚地扶住酒杯，做了个假动作。陆柒预判出错，狠狠踩住他前脚掌的位置，宋然神色未变连眉都不皱一下，声线还是那么稳，“有什么事不妨就直说。”说话的功夫还在她的手心轻饶一下，逗猫一样。
何三没想到宋然这么直接，讪笑起来，“是这样的，我听人说，陆柒姑娘那有大量的粮食。粮食税我们村迟迟未交，县太爷催了几次，我是焦头烂额、苦无良计啊。若是陆柒姑娘能帮村民解决这些危机，你就是我亲爹亲娘啊。”
陆柒一脸嫌弃，脱口而出，“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忤逆子。”
何三求人哪敢反驳，顺着她的话，“做牛做马都行，随陆柒姑娘高兴。”
“既然是陆柒姑娘有粮，你找本座来是为何？”
“是这样的，我以前做过不少糊涂事，但这次真想为咱村做点绵薄之力，所以特地邀请宋大人做个见证。好让陆柒姑娘放一百个心。”何三是两眼含泪，说的情深义重，摆出一副痛改前非、洗心革面的态度。
陆爹用筷子拨了拨盘里的菜，意有所指的道：“这黄瓜就是黄瓜，削了皮切了块，摆成一朵朵花，起个花里胡哨的名字，吃到嘴里也就那么回事。”
“这算什么。”陆娘指着那道清蒸鱼，“这菜才叫离谱，一道清蒸鱼上面切点姜丝，葱丝，就叫满园春色了，不是骗人嘛。”
两位暗示的这么明显，陆柒不可能听不出来，心头蓦地一暖。何三却以为他们说的是菜，赔着笑脸解释一番。
“陆柒姑娘，行不行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呀，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呀。”
她正要回答，手心一痒，以为是宋然的恶趣味。可仔细分辨却发现到他写了一个不字。陆柒一怔，望向他的侧脸，难道是自己误会他刚刚的行为了。
“陆柒姑娘、陆柒姑娘。”
何三叫了几遍，陆柒才回过神来，望着他殷切的眼神，故意板起脸来，“不是我不答应，而是我根本没有。就是想帮忙，都爱莫能助呀。”
“可他们，”何三差点脱口而出，他意识到这点，在关键处戛然而止。
“她们？”陆柒叹口气，“你说的是杜婶她们几个吧，你把她们的丈夫关起来，我不过说了几句，那几个人便吵吵着说要举报我，让你也将我抓起来。若是她们在你跟前说了什么，你可不能相信。”
“这么说你手里没有粮食？”何三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你不是在诓我吧？我可是把所有的诚意都展示出来了。”
“我一个小丫头能有这本事？再说了，就算有，这些村民也不值得我救。”
一顿饭不欢而散，何三虽然气得七窍生烟，脸黑如锅底，却不得不碍于宋然在场的原因把打碎的牙咽回肚里。回去的路上宋然和陆柒走在最后的，渐渐的和大家拉开一大段距离，不过前面的陆爹频频回首，鹰隼般的眼神瞄准宋然。
陆柒觉得好笑，觉得陆爹防狼似的。
抬头看天，乌云散去，月朗星稀。陆柒仰头看了会，察觉到身侧灼热的视线，没好气道：“再盯就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视线一转从星空换到宋然的脸上，俊朗的面庞布满委屈，如星眸闪耀的眼睛此刻暗淡无光。
“姐姐生气了吗？”
“没有呀，不过男女间也要保持距离，就算你想暗示我，下次可以提前和我商量或者现场给我打个眼神，但是牵手这样暧昧的动作我不能接受。”
宋然的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为什么？”像是喃喃自语，擦肩而过的瞬间清晰的飘进她的耳朵里。
陆柒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身后的宋然见她没回又问了一遍。
“到底是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对这个答案还真是执拗呀。
一步两步，陆柒慢慢的放缓脚步，转过身，回眸的那一瞬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美，可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宋然暗自诧异心中闪过的荒谬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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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呀，你看我的眼神没有爱。”
似解释又似拆穿，可少女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闪，目光直直地，像是穿过层层面具直达到他的内心。
滚烫又令人羞愧的陌生感情占据了宋然的内心。
宋然讨厌这种情绪，既然如此，那就杀了她，这样会不会好点？
半夜杀心渐起的宋然提着匕首，来到床边，盯着被挤在墙角睡颜安恬的侧脸。
好吧——他收起匕首，这里人太多了，不好下手。而且让她在睡梦中死去，未免死的也太轻巧了。
起码要惊叫、恐慌、流泪。
他蹑手蹑脚的离开。
室内再度响起陆爹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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