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梅花7

从梦中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沥小雨。芥川缓慢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半坐起来，空茫的神色于瞳中一闪而过，又逐渐被清明而疏离的平淡取代。他翻身下床，随意地将挂在一旁的外套披在单薄的睡衣上，走到窗户旁，伸手推开窗户。

        扑面而来的湿润的风拂过他的脸颊，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窗棂，奏起一支破碎的小调。夜幕深沉无光，月亮隐没在幕后，寂静的空气中除了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只剩下了了少年缓慢而轻微的呼吸声。

        目光落在客厅窗台的花束，之前，为了让花朵有充足的阳光和氧气，银还特意找了个花瓶将花朵放进去摆在窗户上。此时此刻，雨水已经将蓝紫色的花瓣浸湿了，花朵蔫恹地垂下脑袋，仿佛无力承受这对它而言过于激烈的敲打，逃避似地埋在翠色的叶片中。

        芥川走到客厅的窗户边去将那束花抱进来，他的脚步寂静无声，如同黑夜里轻盈的影子。花朵被他安置在茶几旁，如同一团蓝紫色的水彩画。或许他已经习惯了黑夜，以至于此刻竟然没有任何困倦的情绪。

        即使是在做梦，但他大部分时候依旧在梦中图书馆做一个安静的阅读者，偶尔会梦到一些奇异的无逻辑的梦境，不过醒来就很快地忘记了。

        他走回自己的卧室，取了一本书后又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边，打开一盏落地台灯，就着这朦胧的暖黄色灯光安静地翻阅起来。

        银走出卧室，罕见地看见自己的兄长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餐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喱饭，染着褐色汁水的米饭中央一枚黄澄澄的鸡蛋如同被鲜花裹挟其中的黄玉，散发出诱惑的香气。

        “早安，银。”

        “早安，哥哥。”银走到餐桌旁坐下，一手拿起勺子，好奇地看着盘中的咖喱，“这就是哥哥之前说的，大阪那边的特色咖喱饭吗？”

        “嗯，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银用勺子挖了一勺拌着金黄色蛋液的咖喱饭送入口中，眼瞳亮了亮，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好吃！”

        “喜欢就好。”芥川轻轻地笑了笑，面对芥川银时，他一向表现出一种极为收敛的放纵感，仿佛一团棉花，无论怎么样都不会露出半点愤怒。

        今日是周六，不过港口黑手党一向没有所谓的双休日的概念。少年目视着银穿好外套，绑好头发，再戴上口罩，瞬间从居家型的温婉少女变为了黑暗中冷酷无情的杀手利刃。

        “哥哥不去吗？”

        “今天有些事，已经和中也先生说过请假一天了。”芥川将手中的书夹好标签，放在茶几上。

        “下雨，记得带伞。”芥川将折叠的淡蓝色雨伞递给少女。

        “嗯。”银点了点头，目光在少年手中握着的黑色长柄雨伞一扫而过，她和兄长一向都不会特别干涉对方的事情，“那么我走了，哥哥再见。”

        “再见。”

        芥川目送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他转过身，走到花瓶前抱起那束鸢尾。残留在花枝上的水珠滚落到少年的袖口，顺着布料落到地板上，润湿开一小片深色。

        他撑起黑伞，抱着花走在街道上。

        -

        维康柳吉像以往一样吃完早餐，喝完订购的牛奶后，撑着伞出了门。路上遇到卖水果的老奶奶，她和善地对他挥了挥手：“去买菜啊，维康君。”

        “是啊，家里的蔬果不多了，得去买点。”

        “那你可要去南边那个农贸市场，我告诉你啊，那边有家店的猪肉特别新鲜。”老人笑眯眯地迈着小碎步走出来，“你们年轻人啊买菜根本不会看，总是买到些又贵又不好的东西，下次我和你一起去。”

        “那可太麻烦了，奶奶。”维康柳吉看着对方蹒跚的步伐，急忙上前扶住她，“平时您就送些水果给我，这多不好，下次我按价购买。”

        “哪里啊，不过是些橘子罢了。”老奶奶不在意地摇手，“上次你帮我把猫从树上抱下来，上上次屋顶漏水也是你帮我上房顶修好的，给几个水果怎么了，我乐意。”

        “来来来，这可是最近新到的葡萄，个大味甜。”老人强行地用袋子装了一串葡萄塞到男人的手里，维康柳吉刚想拒绝却看见老人露出了不满的神情，急忙露出一副欢喜的表情收下了，“啊这可……谢谢奶奶了。”

        这个年轻人刚搬到这里一个半月左右，就用那善良而乐于助人的性格和周围的邻居搞好了关系。一路走来，路边散步的大爷，卖鲜花的少女，小店铺的老板都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

        尽管如此，维康柳吉却总有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他的记忆是在一个月前在家中醒来开始的，通过一些电脑里的记录和周围邻居的说法，他才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是一名小公司的文员，做些记账之类的工作。

        一名少年撑着伞往他身边经过，仿佛被水滑到了般，朝他撞了过来。维康柳吉急忙伸手扶住了他：“没事吧？”

        少年手中的雨伞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扶了扶帽子，黑框眼镜后一双烟灰色的瞳眸若有若无地往男人的身上扫视而过。

        维康柳吉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烟灰色的，如同氤氲着灰雾的海面的眼瞳。一瞬间，他的脑中划过一片破碎的影像，四散而落的绷带，火焰四射的爆炸，淋漓刺目的鲜血……

        难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灾祸吗……维康柳吉下意识地皱眉，大脑的神经轻微地呻/吟，让他感到了一阵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

        “我没有事。”少年弯腰捡起地上的雨伞，他穿着简单的夹克和黑色长裤，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正在读书的高中生。“你的钱包。”

        少年指了指地面，维康柳吉低头，他的钱包躺在脚边，或许是刚刚碰撞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急忙弯腰捡起来，伸手拂去表面上的水珠，再放入口袋。

        “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维康柳吉总觉得那双眼瞳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但想要认真回忆时，大脑中的疼痛感却更清晰了。他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并没有呢，先生。”少年平静地回答，“您看上去不太舒服，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

        “我想也是……”维康柳吉无奈地笑笑，“不用了，只是点小头痛。下次要小心啊。”

        “感谢您的忠告。”少年伸手压低了帽檐，淡灰色的阴影温柔地落在他的眉眼处，掩盖了那双眼里一瞬间闪过的繁杂情绪，“祝您今日度过愉快的一天。”

        他点了点头，转身撑着伞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芥川独自走在丛林中的小道，鞋底踩在树叶的尸骸之上，发出轻微的脆响。直到他来到自己的目的地，那栋破败的洋房墙壁攀爬满了翠色的爬山虎，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绿色的屏障。

        他一只手撑着漆黑的雨伞，将手中的蓝紫色花束轻轻放在面前的坟茔上，一块灰白色的矮矮墓碑伫立在洋房旁边，上面烙印着异国的文字

        （andrégide）——“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

        芥川闭上眼，右手手臂抬起，如同指挥一曲恢宏的协奏曲。黑蓝色的火焰自他的手臂蜿蜒着盘旋，落到面前的洋房，瞬间扩大高昂着剧烈燃烧起来。雨水浇不灭这诡异的毁灭火焰，在燃烧着的黑蓝火中，水泥钢筋扑塌而下，化为灰黑色的烬土。

        烟灰色的眼静静地映着这仿若来自地狱的毁灭之火，如同凝视着一副挂在墙壁上的画作。

        “你应该知道，使用[地狱变]会有什么后果。”

        身后传来树叶被踩踏发出的脆响，芥川平静地转身，注视着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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