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八 茶话会

谋利为民，还是谋利为政，是四个老爷子主要讨论的问题。

很显然，从年前孙老爷子定好要杨三郎今天来，四人就已经着手准备这场讨论了。

孙老爷子也对杨三郎做足了功课，把孙正义已经调查到的关于杨三郎的所有信息，都仔细研究了一遍。

小年的第二天，孙老爷子把孙正义叫回家，父子俩从孙正义进入市委常委班子以来，第一次促膝长谈。

老爷子担心家里的独苗，还没留下香火的儿子，会因为政治上的错误行为，而断送前程，甚至丢掉性命。

孙正义告诉老爷子，自己做的那些事，都不是为了满足什么贪欲，而是为了维护青远市政治和经济环境的稳定，所谓执政为民，总是要运用一些手段的。

而且，狗头岭金矿出事之后，自己便陆续结束了那些不正当男女关系，把工作重点，放在宣传青远市良好经济环境和落实执政为民的重要内容上。

“什么是执政为民？”老爷子问道。

“就是为人民谋福利，为经济谋发展嘛！”孙正义大义凛然地说道。

但是民间并不认同这种说法，老百姓们天然地把民和官对立起来，认为代表政治的官僚，是在为自己谋私利，是打着为人民服务的旗号，往自己家里搂钱，说白了，口号喊得再响，骨子里还是过去封建时代的官老爷、家天下，还是剥削阶级的手段！

茶话会正式开始，四个老爷子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各抒己见。

半个多小时过去，杨三郎总算理出个头绪来，等他们终于口干舌燥，停下言语，认真地看着自己，才喝一口水，慢慢说道：“四位前辈，请恕晚辈愚钝，我的观点，可能会有很多错误，甚至完全不对，但请务必耐心听我说完，之后再提问题。”

四人点点头，表示认可。

“我认为，谋利为民和谋利为政，这二者并不矛盾，应该说是互为前提，相互保障。”

“把作为主体的民众和作为政治代表的官员，二者对立起来，思维容易陷入一种困局，会因为眼界不够宽广而变得挑剔，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便多是不足之处。”

“无民，政从何来？无政，民何以安？”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度。以及，谋利为民的度和谋利为政的度，这把尺子，由谁把握，如何把握，才能更好的发挥利益的作用？所以，我们有人民监督这个机制。”

“因利益而引发的矛盾，从来都是分配不均引起的。”

“基于这一点，应该考虑的是，谁在分配，以什么为原则在进行分配？”

“这个问题，不便深入讨论，但是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从大局来看，为谁都不为错。因为国家这种形态，没有成熟的案例可以生搬硬套，每个地区，每个民族，都有不同的复杂情况。这里还涉及到民族特性，也不展开讨论。”

“大家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总会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引导着先驱们，慢慢去探索一条合适的道路，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中间或许会出差错，但不会太久，或许会损失一部分的人的利益，但相对于整体，不算太大。”

“四位前辈当年也是先驱的代表，你们现在所看到的问题，当时也曾真实地摆在你们面前，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杨三郎说完，环视四人，等待提问。

“小老弟的一席话，令人茅塞顿开，着实让人佩服啊！”刘老爷子点点头，思虑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是你这些话，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啊，拿咱们青远市来说，在市政府门口告状的，可是每天都有啊，只要是工作时间，总有人去反应这样的问题，那样的问题，就连我们在些老家伙，出门遇到认识的，也免不了被拦住，告状求情的事，时有发生。我倒想听听，你在这方面的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能算瞎说。无论是明显违法行为的受害者，还是其他行为关联的利益受损者，他们反应的问题归集到一起，无非是个人利益或者小团体利益的得失。他们的诉求，也不外乎追讨他们认为发生损失的那部分利益，其行为的实质，是希望借助政府公权强力干涉的这种行为，来实现一种利益平衡的状态。”

“天地之大，朗朗乾坤，不会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个团体的利益得失，而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即便有，受影响的也是人，而与乾坤无关，与大道无关。”

杨三郎喝一口水，看着眼前四位热血老干部，风骨犹存，猜想当年定是名符其实的人民公仆。

“什么是大道？”孙老爷子整理一下助听器，问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杨三郎笑道。

“照你这么说，在大道面前，我们都是猪狗不如，都该被杀掉才好么？在你心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么？！”郑老爷子显得有点激动，大声说道。

“这是两码事。”杨三郎看着郑老爷子，淡淡说道：“从行为性质上来讲，杀一个人和杀一万个人，没有本质区别。但如果人们相信，杀一个人能救一万个人，有很多人会非常乐意去干，这便是农民起义的思想根源。”

“而且，在那一万个人的心里，这个人必须死，因为杀了他，不仅能保住既得利益，更能让利益有所增长。虽然那种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期望，至于能不能实现，就全靠运气命数了。这便是农民起义的行为动力。”

“这份期望，可以理解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可以理解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由来。毕竟自古以来，上战场拼命杀敌，没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也没有几个敢说没有为自己的将来乃至后代的将来考虑。”杨三郎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位老人，接着说道：“站在究极正义的角度，杀一个人，救一个人，无论在哪种政治形态下，都是论不清是非对错的。”

“以政治形态为代表的文明，本质上是引导基于认可这种文明形成的利益共同体向前发展，而不是为某种用利他主义掩盖利己主义实质的行为进行辩护。”

“但凡人们所遵从的文明中有这种现象存在，都是伪文明。”

“文明的实质，是对待生命的态度，是对生命与乾坤大道、与自然宇宙之间合理健康关系的考虑。”

“文明的存在和延续，需要一种与之相适应的秩序作为保证，为了维护这种秩序，才有了法律和道德，以及执法者和卫道士的出现。”

“作为执法者，需要考虑的，往往只是，这种秩序，会不会被破坏，而不是这么执行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而卫道士的存在，便是填补法律不能完全覆盖的角落，用另一种方式，去维护秩序。在维护秩序的过程中，有生命权利被保护，便会有生命权利被剥夺，这符合相生相克的基本定律。”

“只有这样，那些需要被维护的秩序，才能得以正常运转，得以长期存续。既然有执法队伍存在，杀人的对与错，自有执法者去进行评判。”

说完这话，杨三郎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变相为杀戮行为进行辩解，便赶紧刹住车，转移话题：“封建王朝历代更迭，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帝王把天下真的当成自己家的，其谋利既不为民，也不为政，而是民、政都要为家天下这条准则服务。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历史更替所发动的王朝战争，没有一次，把人命看得比猪狗重要多少。”

四人闻言愕然，杨三郎的理论，毫无疑问，是出离正常人的正常认知的。

从世俗文化的角度来说，用偏激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杨三郎了。

如果那些高谈阔论、夸夸其谈的人，用看透来描述自己的言行，那么，杨三郎的一番话，不是太蠢，什么都不懂，就是太过透彻，什么都懂，因为超出常人的认知范畴，反而让人觉得难懂。

“小伙子，你有没有想过从政啊？”吴老爷子打破尴尬，缓缓问道。

这场讨论，显然是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在四位热血老干部看来，他们与杨三郎是立场不同，自然观点不同，所以，讨论不出个结果来。

而对于杨三郎而言，他觉得是自己与老干部们思维的维度不同，世界观不同，当然没有办法正常交流。

值得欣慰的是，老干部们还在关心民生，还在担心社稷。

“我不认为社会民生的发展，需要我这样格格不入的人参与，老前辈们尚且乏力的事情，晚辈势单力薄，也分不清是非对错，强行进入体制，反而会成为一个很大的麻烦。”杨三郎认真地回答。

“你刚才的身手，和你的见解，不出来为百姓做点事，实在是有些可惜啊。”刘老爷子叹口气，轻轻摇头。

“为百姓做事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添乱也算。”杨三郎笑道。

“我们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难免也会有私心，小老弟受过高等教育，在同学中间也有很高的声誉，这么好的资源，放着不用，岂不是可惜了么？”孙老爷子漫不经心，似有所指。

杨三郎闻言一愣，孙老爷子这番话，反倒提醒了自己，真要做点什么事，渠道还是很多的嘛！

既然赵家年前那么想巴结唐育成，不如亲自会一会老同学，他现在到底有没有被染上颜色，又被染上了什么颜色。

这个筛子，还是很有必要过一下的嘛！

“太阳能作为清洁能源，人们开发利用的程度还不及亿万分之一，相对于这种浪费，我一个区区平民老百姓，不算什么。”杨三郎喝口水，笑着说道。

孙老爷子微皱一下眉头，没有听到自己理想的答案，心中略有不爽。

“菜好了！”保姆拉开门，笑着招呼道。

孙老爷子发起的这场茶话会，以没有讨论出什么有价值的结果来，匆忙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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