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浪游者（十二）

　　劳拉正在偷偷地看拉伊莎，她和这个姐姐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在她的印象里，拉伊莎不过就是个有点傻的贵族女孩。可是看到拉伊莎喝退卡西迪奥的那一幕，确实震撼到了劳拉。

　　没想到那小小的身体里竟然蕴含着那么大的能量，这就是家族的力量吗？

　　劳拉虽然也是个莫尔恰林，但从来没有享受过任何来自家族的支持，相反，莫尔恰林这个姓反而总是给她带来麻烦。

　　劳拉看着姐姐，不自觉地模仿她的样子，将腰挺直，两肩后张，微微抬起头，用向下的眼神打量别人。

　　劳拉出身于贫民窟，最痛恨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她模仿了一会，发现想保持拉伊莎那样的姿态也要费很大力气，更不要说穿着带有许多复杂配饰的衣服了。

　　“劳拉！”拉哈尔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你来行刑。”

　　劳拉走出人群，又看了姐姐一眼。

　　拉伊莎正好也将目光投向劳拉，她还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目光中带着轻蔑。

　　“哼！”声音从拉伊莎的鼻腔中传出来，“她？不过是另一个混混而已。”

　　“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莫尔恰林家的正统血脉。”本站出来，为劳拉鸣不平。

　　拉伊莎又哼了一声，目光移向别处。

　　劳拉看向拉哈尔，头像说道，“去吧，我任命你为行刑人。”

　　劳拉不确定地看向亚历山大三世，她从小就知道有这个哥哥。亚历山大三世为了保证自己能够获得传音，杀掉了除他之外所有的莫尔恰林，劳拉痛苦生活的根源，便来自于这个男人。

　　她走到亚历山大三世面前，半跪下来，平视着自己的哥哥。

　　亚历山大三世感觉到有人，艰难地抬起眼皮，注视着劳拉的脸，喃喃地说道：“拉……伊莎，我……是为了……保护你。”

　　他将劳拉和拉伊莎弄混了，劳拉想了想，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他们确实很像，拉伊莎、亚历山大、还有劳拉，虽然从未在一起生活过，但是强大的基因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相似的痕迹，宽大的额头，鼻梁高耸，还有淡绿色的眼眸。

　　如果不是诞生在莫尔恰林家，他们也许关系会很好吧。

　　劳拉深吸一口气，甩掉那些杂念。她看着亚历山大的眼睛，进入他的意识。

　　亚历山大完全没有能力抵抗劳拉的精神潜艇，他的体力早已耗尽，精神也已经萎靡，就算是没有人来处决他，亚历山大也活不到第二天。

　　他的记忆散乱地漂浮在意识空间里，没有时间连续性，也不存在什么逻辑，亚历山大的意识已经完全涣散了。

　　劳拉在无数记忆的碎片中寻找亚历山大最后的一点元神，她还有话要对他说。

　　劳拉突然停下，一幅画面吸引了她。

　　那个记忆片段是亚历山大小的时候，刚刚学会走路，他张着一双小手，发着清脆而欢快的笑声，跌跌撞撞地跑向父亲。

　　在小亚历山大的视野里，父亲是那么高大。亚历山大二世半蹲着，同样张开双臂，等待着儿子扑进自己怀里。

　　劳拉呆住了，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个记忆片段上。那个从小就抛弃了她的人，现在看起来那么和蔼可亲。

　　还有更多的记忆片段，劳拉贪婪的吸收着。亚历山大三世就要死了，这是最后的关于父亲的记忆。父亲是个严厉的人，但在大多数时候，他对这个哥哥，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宽容。

　　也许，他真的以为小亚历山大就是莫尔恰林家的传音使者，又或者，他在其他的地方对小亚力山大怀有愧疚之心。比如说，劳拉和她的妈妈。

　　小亚历山大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所有人，包括小亚力山大自己，都认为在长大后成为莫尔恰林家的传音使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亚历山大二世在临死前，留下三条遗命：第一，组织人马营救八大人柱；第二，设法突破大气层封锁，取得幽灵钻；第三，联合所有人柱，重新团结十三世族，共同对抗企图控制全人类的光之御主。

　　小亚历山大将这三条遗命一一记下，向父亲发誓一定做到。听到儿子的誓言，亚历山大二世欣慰地闭眼，与世长辞。

　　父亲临时前的眼神击中了劳拉，自始至终，父亲都在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奔波。他是一个决绝的人，为了确保获得传音使者的身份，他不惜杀掉所有的兄弟姐妹。他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为了突破神经网络对人类造成的伤害，他不惜从海底将传说中的暴君，拉哈尔·西耶尔释放出来。但，在小亚历山大眼里，他又是个温柔的人、一个总是说错话的人、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

　　劳拉终于理解了父亲，也理解了为何莫尔恰林的血脉会如此骄傲。拉伊莎的气质是八百年时间沉淀下来的，是莫尔恰林家族一代一代为人类鞠躬尽瘁应得的。



　　我，劳拉·莫尔恰林，也拥有这样的资格，也要继承这样的命运。

　　劳拉收集了小亚历山大关于父亲的所有记忆，那是她从哥哥那里得到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她继续深入，在意识空间的最底层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哥哥。亚历山大三世意识的光几乎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羁绊还支撑着他。

　　劳拉靠过去，哥哥念念不忘的，正是父亲临死前，留下的三条遗命。

　　“亚历山大。”劳拉轻声呼唤。

　　亚历山大三世的意识没有反应，似乎已经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劳拉凑得更近，用自己的意识包裹住哥哥，“我在这里。”

　　亚历山大这才恢复些生气，他仔细辨认，“你是……”

　　“我是劳拉，你的妹妹。”

　　“可是……”

　　“没事，别想那么多了。”劳拉轻声说。

　　“我最终还是没有达到父亲的要求。”亚历山大委屈地说道。

　　他在父亲的呵护下一生顺遂，从未经过风浪。亚历山大二世去世后，小亚历山大接管了万享联，当时他确实心怀壮志，想要带领万享联恢复光荣。

　　可惜他天资有限，没有管理和抉择的能力，甚至连传音使者都不是。万享联在神经网络战争之后毫无战力，元老们又拿他热情的方案当做幼稚的幻想。

　　不久之前，亚历山大和拉哈尔的争辩中，所说的都是实情，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亚历山大为自己开脱，但还有一半是因为时代确实如此，亚历山大无能为力。

　　接管万享联几年，小亚力山大一事无成，来自元老和人民的冷反抗让小亚历山大倍感压抑，只能用酒精和女人排解。

　　最终，他成了现在的样子，无能的愤怒将他耗尽。

　　“没事，没事。”劳拉安慰着哥哥，“我会帮助你完成他的命令的。”

　　“真的吗？”亚历山大意识的光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他问劳拉，“我就要死了吗？”

　　劳拉说，“是的。”

　　亚历山大惊恐起来，过了一会才逐渐平静，“希望人民和历史能够记住我，我不是一个罪人，我……我……我确实想成功来着。”

　　劳拉沉默了一会，说道，“这办不到，亲爱的。你将会丑陋的、毫无尊严的死去，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你，这样才能衬托出拉哈尔统治的权威性。在现在这个年代，也只有拉哈尔才能拯救人类了。他也是父亲计划的一部分。”

　　亚历山大哭泣起来，他喃喃地说，“我对不起父亲。”

　　“没事，”劳拉安慰道，“他不会怪罪你的，不是吗？”

　　劳拉让亚历山大哭了一会，然后熄灭了他最后的光。

　　亚历山大三世，万享联的独裁者，劳拉的哥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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