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61、迷失
项天歌话毕，整个会场陷入一阵沉默。然后，被陆国岑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填满。
陆国岑一面咳嗽，一面支撑着桌子站起来。稍微喘定，便一步一步朝项天歌走去。
他走到项天歌跟前，青筋暴跳，目眦欲裂。项天歌坐在扶手椅中，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陆国岑目露凶光，手指项天歌，十分凶恶地骂道，“你这畜——”
但那句话他没能说完，便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然后直直地朝前仆倒，再也没能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尖声惊叫，有人上前掺扶。有人趁乱拍照，有人催促叫救护车。
债权人会议被迫暂停。
华前大厦门前的广场，人头攒动。
在救护车的呼啸声中，人们将华前大厦团团围起。不仅是上门讨薪的民工，还有闻风而至的媒体，指指点点的市民。
华前破产清算进程受阻。债权人会议宣布延期。
以项天歌为首，新锐及华前的部分高管，联名向公安机关和检察部门发起实名举报。东宁市公安局分别对华前集团和先锋集团进行立案调查，罪名涉及伙同供应商转移上市公司资金、非法向境外转移资产；人民检察院对先锋集团相关高管进行立案调查，罪名涉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隐瞒境外存款案、私分国有资产。公安机关扣留了华前、先锋集团的法人代表及相关高管，试图寻找两家公司非法资金往来的关键性证据。
华前与先锋出事，本来跟施万没有关系，但因为新锐高管牵涉其中，施万派驻新锐的工作人员也被相关部门质询。
项天歌疲惫不堪，却无法置身事外。他配合地接受了司法部门的调查，并提供了施万所掌握的部分证据。
陆国岑猝死，陆□□被拘留。陆家人都被传唤问询，名下财产、不动产陆续被法院冻结。虽然缺乏能将陆氏定罪的决定性证据，但先锋败局已定。
先锋集团董事长身故，总裁被捕，连续一周都是财经新闻的头条。
先锋集团股价暴跌。随后又被爆出糟糕的财务状况——先锋与华前一样，地产板块债台高筑，信贷额度被尽数掏空；制造板块却无起色，面临巨额亏损。
短短几年时间，中国新能源车行业井喷。在政府的扶持政策下，各地新能源车项目纷纷上马。房地产企业，便是新能源项目的一支生力军。
但地产企业缺乏技术的积累，只靠买买买，买不来真正的技术。
只有潮水退去，才能看到谁在裸泳。
先锋集团曾是一家老牌的制造企业，通过与日企合作，获得了磷酸铁锂电池的关键技术。可是，没有自主研发的能力，买到的技术再先进，也终有一天会落伍。
得益于国家的保护政策，民营电池企业得以成长。先锋和施万都曾是工信部白名单的受益者。可是，伴随着民族电池企业的日渐茁壮，工信部白名单功成身退，走不同技术路线的电池企业，也逐渐开始出现分化。拥有自主技术产权的电池企业，不断巩固着技术壁垒，同时扩大市场份额。而那些依赖国外技术与国外设备的企业，则在一次次的产业升级中，逐渐失去了当初的竞争优势。
而这一刻的施万，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不再遮掩自己的锋芒。
施万的内部改革卓有成效。设备运转率不断提高，而次品率不断降低。九个工厂形成联动，人员充分流动，资源有效调配。一个技术取得突破，就能在各个工厂全面开花。
对外，施万不再韬光养晦。曾经的施万没有广告经费，连招待费也少得可怜。争取客户，就只能强行往工厂拉人。项目投标，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要担心得罪某些竞争对手。
而如今，施万再也不必藏头藏尾，销售团队扬眉吐气——要拿施万的电池，还要请施万的销售吃饭。
施万在各个领域，与先锋展开竞争。
施万与先锋，尽管都做动力电池，但在目标客户、技术路线上都有不同。
施万服务中小企业和廉价车型，研发上发力三元铁锂。
先锋服务头部车企高端车型，一向做的都是磷酸铁锂。
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低，无法满足豪华跑车的需要。再加上补贴政策对电池能量密度提出要求，磷酸铁锂一度被认为败局已定。
先锋被迫转换技术路线，可是先锋在三元铁锂方面毫无积淀。
花巨资挖到施万高管程新，强行上马三元铁锂生产线。但要力挽狂澜，实属不易。
施万早已不再将自己局限在廉价车市场，将目光瞄准了更高端的车型。
越是高端跑车，对电池质量越是有更高的标准。随着口碑认可度的不断提升，施万收到的高端车型电池需求，不断增加。
高端车企就这么几家，施万一旦崛起，便不断挤压先锋的市场份额。
一方面，是不断增加的人工成本；另一方面，先锋因为更换技术路线落后于人。装载先锋电池的新锐汽车发生自燃，又使先锋的口碑跌入谷底。
在高端车企动力电池招标项目上，施万与先锋针锋相对，寸土必争，很快以压倒性的技术优势，成本优势，以及品牌优势，夺走了先锋的大半江山。
先锋本是一家综合化发展的企业，房地产反哺制造业。当初先锋之所以能够花重金引进日本先进生产线，也是因为背靠庞大的地产帝国。但这时房地产业风光不再。
嗅到危机的先锋管理层，在意识到大势已去后，便选择了丢车保卒。先锋与华前在各种土地竞拍场中佯装争锋相对，实则抬高土地溢价，并借机透支银行信用额度。
但从银行拿到的钱，只有一小部分真正用于购买土地和推进项目。大部分的钱，都被腾挪转移，最终以投资款的名义，打到了新锐美国的海外账户中。
项天歌早就料到先锋与华前有此一着，新锐就是他们外逃的资金通道，因此从一开始，就对新锐死缠烂打。哪怕发动敌意收购，也要将新锐收入囊中。
老牌制造企业先锋集团江河日下，高管将几十年基业掏空，眼见已是穷途末路。而施万咸鱼翻身，再一个鲤鱼打挺，百尺竿头，还要更进。
往日是施万高管跳槽先锋，怎么都留不住；现如今局势翻转，先锋高管人人自危，大厦相倾，各求保命。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兴亡成败，也不过朝夕。
这一仗，施万大获全胜。
施万总部一片欢腾。从此同行相见，不必再被人戳脊梁骨说剽窃专利；项目投标，也不必再看人脸色，低声下气。
那帮憋坏了的销售摩拳擦掌，“终于不用再韬光养晦了！”
项天歌笑：“不用了。”
“见到先锋的人，也不用跟他们点头哈腰了。”
“踹一脚也行。”
张红在旁边，“这会儿不管人叫爹了。”
周通竖拇指指自己，“老子就是爹。”
债权人会议后，项天歌陆续接受司法机关问询。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
这时接到医院的电话。院长亲自来电，说病人失踪了。
项天歌一个激凌。
“失踪？”
院长战战兢兢，“项董事长，真是抱歉……”
项天歌不耐烦，“别废话。说怎么回事。”
院长只得小心翼翼地解释，“昨天早上查房，给病人做完例行检查，除了心率稍快，别的都正常。到下午，主治医生过去看，发现床上病人没了。”
“‘没了’？”
“是的，病房空空荡荡，没见人。旁边护士更衣室丢了衣服。我们查监控，发现病人醒了，她偷了护士的衣服，装成护士逃出医院。大门监控有拍到……”
项天歌跳上车，朝医院风驰电掣。
医院所有医护人员全体出动，将方圆五里地，全找了一遍。
一无所获。医院只能报警。辖区派出所查道路监控。但地处市郊，监控点数量少，大部分路段都是监控盲区。派出所有心无力。
项天歌找开发区公安分局报案。分局局长亲自坐镇，组织人力，排查开发区所有道路监控。
奋战一个昼夜，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拍到曲项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从一家小卖部里出来，坐进了一辆奔驰的□□。
车牌号登记在邻省。市内查无此牌照。线索就此中断。
项天歌疯狂找曲项。
他给曲项买的别墅，马咀头的自建房，曲项下榻过的酒店，曲家的旧宅，附近的村庄，东宁市区的每一条街道。
遍寻不见。
他又给每一个认识曲项的人打电话。
曲项工作的同事，新锐在东宁的办事员，胖胡，周三更，张红，能想起来的高中同学，能找得到的她的亲戚。
一无所获。
项天歌蹲在自己的房间里，握手机的手在发抖。冷静，他跟自己说，再仔细想想，她还可能找谁？她还可能去哪里。
还有一个人，他忽然想到。
曲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拨通了电话。但一直没人接听。
项天歌驱车进城。
他从先锋工业区的正门驶过，不久又路过陆宅。
陆家不动产已被法院冻结。大门紧闭。也没了平时站岗的保安。
项天歌忽然想起陆水。
曲项的朋友。或者少年时代的朋友。
项天歌给陆水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
“曲项找你了吗？”项天歌开门见山。
陆水没有直接回答。
项天歌忽然想到，以陆家目前的状况，这并不是礼貌的问候方式。
“你还好吗？”他勉强改口。
“你能来一下吗？”陆水这样问他，声音轻柔的，“我做了晚饭，等你回来吃。”
“曲项在你那儿吗？”
“你来，我告诉你。”
东宁山水国际1号楼顶层公寓，陆水和项天歌的婚房。
在东宁市中心最高档的楼盘，真正的楼王位置。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既能俯瞰东宁市中心最繁华的景象，也能远眺地平线上最落寞的夕阳。
这是陆家置办的婚房，写在陆水名下。财产冻结在进程中。所以这套婚房被查封，也是迟早的事。
他回去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
大部分时间，是陆水独守空宅。屋外有多繁华，屋里就有多寂寞。
项天歌开车从小区正门进去。进小区后，他也没怎么减速。每次过减速阀，都是咚的一声巨响。
很快就到最高的那个楼王。他回来的次数太少，以至忘了该在哪停车。绕了一圈，才找到地下车库的入口。
他忙着找车库。所以就没有注意到，楼角某棵桂树前，站着一个人。他邋遢地穿着件外套，盖了顶鸭舌帽。帽檐之下，垂下一绺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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