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异族少女

“青山转，转青山，耽误尽，少年人。”城里的孩童懵懂未洗，一个个手揣纸风车，在唐印桥上来回奔跑，口中不住念诵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夕阳染红了桥下斑斓的河水，岸边人群的影子随着黄昏泛起点点涟漪；不若白天的喧嚣，此时的北盘城宁静、祥和，唯剩桥上的童谣回转不绝。

        陈芷靠着石栏，眺望向唐印河的尽头。橘红色的天空和手边的糖葫芦一般颜色，两岸家户门前的大红灯笼也开始燃起温暖的火光。在这样的街道上，人们放慢了脚步，牵着孩子，带上爱人，沿岸前行，到处都满溢着幸福温馨。

        “……五脉山？对不起姑娘，在下确实不知道啊……”

        她轻叹一声，任凭微风拂过她的长发，原本焦躁的心情却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陈兰兰一定没事的，如果只是被强迫娶亲，他们应该不会伤害她的。七天，我还有时间……

        “唔，救命！救命啊！”

        一声叫喊打断了陈芷的思绪。只见就在河岸的不远处，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跑向唐印河，神色慌张；他踩到河边的时候，一不小心，竟整个儿摔到了河中。平静的河水溅出月季般的涟漪，行人驻足，孩子嬉笑，却依旧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男子在河里扑腾翻滚挣扎了好一会儿，时而潜水没头，时而探身呼气，并不像不通水性的样子；他神情痛苦，更有像是一个重病缠身的患者。

        这个时候，从他跑来的方向，又跟来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人捧着衣物，一人提着布包，应是河中那人的随从。看到自己的主人落水，其中一人赶紧放下手中包裹，扑身去救；那人见有人赶来，表情却更慌张了，竟向远处游去，口中还不住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我是富贵啊，少爷！”

        “妖怪，妖怪啊！”男子推开来救他的随从，孩子气地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两个男人在河里拉拉扯扯，”陈芷站在桥上，默默地观看着这一场闹剧，“太滑稽了……”

        “扫雪姐姐，看到了吧？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何时，桥的石栏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小女孩。她十一二岁模样，袖子上系着两串银色铃铛，穿着高筒皮靴，瓣角裙，棕色的大眼睛天真烂漫地看着她身后的女子。说到那个女子，陈芷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温柔似水的女子。她一身素纱裙，长发高高盘起，镌刻有致的眉眼之间却藏有丝丝愁容；她不安地理了理鬓角的乌发，樱桃般的双唇欲言又止。

        “……他背着扫雪姐姐出去偷腥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女孩双手交叉置在胸前，不屑地撅起小嘴，“哼，这回可得让他好好尝尝情蛊的滋味。”

        情蛊……？这个词语在陈芷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似是有印象，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雪儿，救我！我、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找别的女人了……”男子看到桥上的扫雪，就像看到救星一般，不顾身后的随从，划着水就向桥边靠近。

        扫雪却微微侧过头，沉默不语。

        “石大理，你这可是自作自受，”女孩蛮横地教训道，“情蛊会慢慢腐蚀你的身体，先是浑身滚烫，勾起幻觉，然后毒发，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姑奶奶，观音菩萨，女娲娘娘，小的错了，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

        “当初是你说的会对扫雪姐姐不离不弃，而现在你活该有这种下场……”

        “放过他吧，小夜，”这个时候，扫雪突然对女孩说道，“这次之后，我相信他不会再这样了。”

        听了扫雪的话，女孩却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指着在河里正痛苦挣扎的石大理，问道：“就这种无赖，扫雪姐姐还打算继续和他过下去吗？要我说，这种人就算死再多也不值得同情！”

        “可是……”扫雪双手攥着挂在胸前的月型翠玉，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我忘不掉，也放不下。十六岁那年，他冒着大雪，背着浑身滚烫的我四处去找郎中。可那天正逢除夕，跑遍了城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郎中。后来，他听说山上有一位隐居的老医者，便不顾雪路的艰辛，带我上山，我才捡回一命。那时候虽然我意识模糊，但我能记得，为了不让我病情加重，上山前他把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全都披到了我身上，而自己只留下单薄的一件。他跟我说过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独自一人，永远永远。’小夜，这一次，饶了他，好不好？”

        面对扫雪的眼神，女孩轻轻“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小瓶东西，看也没看就往河里扔去。那石大理见有东西飞下来，便赶忙游过去接，没想到还没赶到，那东西就扑通一声沉到了河底。石大理看得脸都白了，赶紧潜水去找，却无奈河水太深，那东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富贵，长春，在那儿呆杵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去找！”男子终于认出了他那两个跟班，大喊着命令道。

        “解药在这里，”看到那三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女孩却又拿出一个相同模样的瓶子，交给扫雪，“你去给他吧。虽然我是极其不情愿，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就放他一马。哼，不过也只有这一次。”

        扫雪接过解药，感激地行了一个礼，缓缓向桥下走去。

        “师父说的没错，汉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总想去追求，往往在得到之后却又弃如糟粕，”女孩望着扫雪离去的背影，忿忿地说道，“都是骗人的，什么有情人啊，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永恒的感情。扫雪姐姐太可怜了。”

        “可她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啊，”陈芷突然说道，“我能感受到，她明明这么喜欢他，这么相信他，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这种感觉，一定十分难过。”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唉？”面对女孩突然的提问，陈芷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会有吗？她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是她似乎能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或许真的藏有这么一个人。她摇摇头，并没有说话。

        “没有，还是不知道？”女孩坏笑着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听了陈芷的话，女孩却是笑道：“是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人吧？师父说过，人的一生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但是真正对的人，永远就只有一个。不过呢，姐姐也应该勇敢一点啊，一句‘不知道’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哦。”

        “说起话来这么老练，想不到我还被孩子教育了一番。”

        “这么说可不对了，”女孩不服气地说道，“我可不是孩子，我已经十一岁了。在我们那儿十岁就能带兵打仗，可不像你们汉人，成天只知呆在私塾里念书，文文弱弱的。”

        “你不是汉人？”

        “当然不是，听好了哦，我可是乡棠人见人怕的大巫师月夜大人，”女孩说的时候，满脸得意，“要不是为了给师父找寿礼，我才不来这令人讨厌的中原呢。”

        乡棠人……？！

        “对不起，雪儿。我……”两人正谈论着，岸边突然传来了石大理的声音。石大理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终于爬上了岸。服了解药后的石大理安静多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对扫雪道歉。

        扫雪微微摇摇头，示意石大理不要说话。她让随从退下，自己独自扶着虚弱不堪石大理，似乎是想让这一切，又回到十六岁的那一天。

        夕阳渐渐褪去，原本看似晴朗的天空，却意外地下起了小雪。绵绵细雪飘在河面，落到屋檐，如花似锦。陈芷伸手去捧，才触着雪花，它便悄悄地化了水，只留下丝丝凉意。

        “十月飘雪，”女孩望着天空中陆陆续续落下的雪花，不觉叹道，”上天一定是明白了扫雪姐姐的心意。真希望那混蛋男人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嗯。”陈芷点点头，看着两人在细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吹一片雪花，默默地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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