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总有一些人，当你碰见后就会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
燕仲骁和左感玄就是这样，两杯茶水，听那雨打芭蕉。有时追忆往昔，有时各自诉说见闻。
陈静感觉有真有假。比如说他们两个都参加过当年的京都山龙首争夺，燕仲骁是玄天宗弟子，左感玄是灵枢弟子。这些应该都是真的。
而左感玄和燕仲骁是同龄人这件事上可信度有待商榷，左感玄说燕仲骁当年白衣仗剑，少年风流。这件事上陈静是真不相信，感觉就是在商业互吹。
二人秉烛夜谈，聊到陈静端着的饭都热了好几回才喝了点酒水才尽兴而归。
次日一早，左感玄早早的就把陈静从床上捞起来，二人一番洗漱各自穿戴整齐，便来到的练武场集合。
练武场四面倒也开阔，有白鹤在周围盘旋，又有古柏青松俯仰生姿。远处有云海平静，几座孤峰探出头来，再蔚蓝的天空下犹如群岛绵延。
练武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弟子，他们皆器宇轩昂，整装待发。三三两两的相互寒暄，很是热闹。
陈静一脸没睡醒打了个哈欠，说道:“我们又不用去京都山，干嘛起这么早啊！”
左感玄整理了一下那一个皱褶都没有的衣服，轻轻的瞥了陈静一眼道:“好歹我也是个长老，门内所有弟子要去京都山逐鹿的盛况我终究还是要站在这里撑撑场面，走个流程的。”
还未等陈静开口说‘那关我什么事’，左感玄淡淡一笑，说道:“你是不是在想这关我什么事？凭什么我也要早起啊？”
陈静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心里道:“前世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头。怎么还能把情绪写在脸上！”
程恩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别瞎琢磨，毕竟比你多吃几年米饭。”
过了一会儿，掌门走过来与众位弟子和长老相互寒暄几句后便听见‘咚~~~~咚~~~~咚~~~~~’武场远处的钟楼响了三声，声音洪亮且浑厚，长气门弟子听到钟声自然而然的排好队形。
在陈静看来，倒是有那么点仙家模样。
掌门从众长老中站了出来，头发乌黑，三缕长髯，环视一周道:“三百年前长气门很是强大。曾有一门两玄照的说法，后来经历了一场战争，宗门更是被某些小人破坏，导致如今窘迫。我辈之修行也是两手两脚，两个肩头扛着一个脑袋，故而先辈能创造的辉煌，我辈当义不容辞！” 说完之后掌门大手一挥，一只红色的大鸟从头顶飞过，嘹亮的声音响彻云霄，“出发！”
随着掌门一声令下，众人一起祭出飞剑，流光溢彩，众人腾空而起，踏上飞剑，跟在那火红的大鸟后面，如同百鸟朝凤。
“不是山门不允许飞行么！”陈静好奇的问道。
“今天例外！”左感玄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
“那只大鸟是什么鸟？”
“重明鸟，传说是帮助人间带来了火种的神鸟。山下过年门窗上贴的剪纸中就有它的身影。”
“你说的是特别像鸡的那个？”
左感玄尴尬的轻咳一声，骄傲的说道：“差不多吧，养这样的一只神鸟可以让青莲门在这五流山门中排上前五。”
“今天还有别的事情么？没有的话，我去睡个回笼觉去了。”陈静有些无语，你一个五流山门，哪里来的得意洋洋！
“你以前不是总吵吵着要下山看一看么！今天我也没什么事情，咱们爷俩走一个？”左感玄舒展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
“走一个！？……”陈静没有之前的记忆，心里有点发虚。
按照陈静前世的认知，这个掌门应该是新人。领导说话一般都先回味一下从前的峥嵘岁月，再描述一下目前的紧迫状况和鼓励下属们努力奋斗。然后展望一下美好未来。总体下来怎么也要说上半个小时，这么一两句就说完，要是个人有打哈欠，估计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不过掌门领着众人一走，其他长老也算是松了口气，这几天实在不怎么清闲。现如今至少可以给自己放半月的假好好休息一下。
左感玄也拉着陈静开始下山，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讲些逸闻趣事。他活了几百年就算再怎么精简也不是这一天能说完。
故而更多的还是陈静问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如：“先生，这天下有多少仙家宗门？”
左感玄捋了捋胡子说道：“只说仙家宗门的历史也如波澜起伏长卷，不能以静态的眼光去看。比方说玄天宗之前威震一方，显赫一时。可龙首争夺战之后，如今便如一位老人，出气多，进气少啦。再比如，神刀堂当年也是独步山巅，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后来神刀下宗反叛，双方几次交手后，如今却也只能说勉强没跌出一流宗门。”
“那就真的没有万世一系的宗门么？”
“也不能说绝对，北方和十万大山相邻的有三大府基本上已经存在近万年，应该算是很古老的宗门啦。所谓三大府便是苍云府，北镇府和天策府。”
“天策府？苍云府？”
“有什么问题么？”
“没……就是想他们为人族戍边，感觉挺高尚的。”
“他们一般不参与宗门之间的斗争，大部分宗门也很少找他们的麻烦，所以了解也不是很多。”
“那他们这也算是半与世隔绝了吧！”
“到也不至于。他们跟春露府，同文馆，关系不错，而且那三大府之间也相互照应，关系也挺好。我听一个天策府的人说过他们为什么很少和别的宗门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那些男人太娘？”
“是么！我也没见过那位师兄涂脂抹粉啊！”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天策府看看……”
这么一路说笑，倒也不至于乏味，只是在半山腰的云海里，陈静居然看见有鱼在浮空游动。有点类似于鲤鱼，又有点类似于金鱼。有一条还慢悠悠的从陈静面前游过。
左感玄解释说道：“这种鱼体内有一个特殊的气囊，气囊里的气体可能比空气密度小，故而能够在空中飞行。这种鱼身上携带有电流，山下人觉得可以用来镇宅辟邪，所以经常捕捉了回去做成标本。”
“这种鱼叫什么名字？”
“这种鱼叫做飞赢鱼。”
这让陈静有点又新鲜又有趣。新鲜是因为看见了空中飞鱼，有趣是因为陈静有个大胆的想法：这种鱼是不是将体内的水用电分解成氢气和氧气，通过调节两者在身体内的比例，从而实现上升和下降的呢？
陈静自己觉得很有可能。
走了半个一个时辰便来到山下的‘再来镇’。再来镇并不是长气门山下的产业，相反的是它比长气门建立的更加早，只不过在没有长气门之前这里叫‘聊云镇’。因为如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镇子为了图个吉利，便改名为‘再来’二字。
因为人文气候等原因，整体建筑是白墙灰瓦很有江南水乡的感觉。此时处处张灯结彩，散修和富家公子，差役和贩夫走卒这样的角色几乎哪里都能看得到，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腾腾的蒸笼一打开，陈静顿时眼前都是白雾，毕竟早上没吃饭就下山，此时确实有些饿得发慌。
左感玄买了很多糖葫芦之类的零食，一边吃一边笑，一时之间外人看见这二人倒并不觉得陈静是他的道童，更多的反而是觉得哪家的小孩子在照顾他那脑子不好使的爷爷。
山下有一些人在售卖小型山精鬼魅，有拇指大小且喜欢看书的精魅，有夜晚能发出莹莹光泽并且能和主人一起戏耍的，甚至有一个青衣小童模样的精魅竟能口吐人言，与人交流解闷。
陈静停步观看，惊诧不已。
左感玄解说这些山精鬼怪形成的原因道：“一是必须有魂魄，不然座椅凳子都能成精了。第二必须有机缘，古代有一棵树八百年为春，八百年为秋。活的时间不可谓不长，但就是没什么特殊机缘，导致最后居然被一位山下的皇帝砍去造宫殿去。精魅分三种，一种是动物成精，如那个女童便是一只萤火虫。第二，就是人的魂魄，没有肉身，却能长存于是世，三，奇花异草，吸天地灵气，诞生灵智。”
老板笑着说道：“是长气门的仙人？要是想要的话可以便宜一些。”
说话间桌案上的书籍无风自动，陈静好奇的问道：“这是术法神通么？”
“也是一种草木精魅，只是看不见罢了。别人喜欢称他为‘翻书风’。”老板笑着解释了一下。说道，“这东西稀少且难以捕捉。而且还必须从小调教，我可是花了大把时间。”
这时一个骑白狗的道人从远处走来，酒糟鼻子，身材单薄，似睡非睡的在那里打盹。左右跟着两个童子：一个白衣女童，背着一大摞画卷，一个黑子男童，腰悬佩刀，面色冷峻。
陈静撇了撇嘴，说道：“感觉好有牌面。”
左感玄小声说道：“不要乱说话，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静等他们走远，才小声说道：“他们是修士？”
左感玄点点头，说道：“还是挺厉害的那种。”
再来镇不算大。要不是陈静腿短，半个时辰便能从东边走到西边。
行走至中午，又饿又累。找了一家酒楼进去吃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下。
“赵记酒楼在整个再来镇最大的酒楼，掌柜的是一位野修，很少露面。不过在这里开这么大的酒楼，想来没点背景是不行的。”
陈静只想呵呵，一个五流宗门下的镇子上开个酒楼，背景没有多了不起？怎么着？还能是叶天帝帮忙镇的场子么？
“赵记酒楼和别的酒楼不一样，因为这个酒楼结账用的不是银两而是灵石。”左感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考虑了一下，感觉只要不点满汉全席基本上还是可以凑合一下。
哪知道陈静进门就喊：“小二，把你们这里的好酒好菜能上的全都上一份儿……”
只是这一嗓子喊得实在豪迈，豪迈道几乎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自己，就连二楼上的也有好几个。
陈静扭头看了看左感玄那脸都绿了。自知失言，尴尬的笑了一下，说道：“要不先让小二把菜单拿上来看看？”
那么多人看着，左感玄又有点死要面子，沉思良久，说了一句：“不用，千金难买爷乐意。一顿饭而已，不足挂齿。”
在别人艳羡扭过头后，左感玄小声说道：“小祖宗，你是从哪里学的这种点菜方法？！”
陈静理所当然的推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身上：“昨天的那个燕师叔啊，他说山下的都是这样点菜的，特别豪爽。”
左感玄呵呵一笑，说道：“以后不要跟他一起玩，他脑子不好使……”
等菜时间里，忽然一群身穿青衣家丁服饰，手拿长刀的人冲了进来。看见一楼墙角里吃饭的少侠模样的人，其中一个小厮指着他说道：“就是那个人杀了我们家少爷，给我杀了他！”
那少侠吃着饭含糊不清的说道：“那厮当街民女，死有余辜。”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哪里听得进去。但见那些人冲过来后，少侠随手抽出长剑迎了上去，剑若惊鸿，飘若游龙。但见那少侠在众人之间穿插，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般，走到哪里身后便能倒下一片。
陈静小时候就喜欢看武侠片，然而今天在这里看到一幕堪比电影里面的打斗场面，心潮澎湃。不由得想起了李白的《侠客行》，随口念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一首诗吟完。那少侠以将剑缓缓入鞘，鲜血染红了地板，各种各样的鲜血轨迹如同有一个文豪在肆意泼墨，你不需要看得懂，只要去感受里面的那份豪情。断臂残肢中有人在低声哀嚎，有人在低声啜泣，声音都不大，唯恐对方发现自己的于众不同，然后补刀一样。
那少侠淡淡一笑道：“虽然我不是很懂诗，但那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很喜欢。在下龚斐然。”
陈静笑着说道：“在下陈静，少侠功夫了得，大开眼界。”
龚斐然取出一些灵石放在桌子上，对着躲在柜台附近的店小二说道：“弄脏了你们的店挺不好意思的，这里多余灵石权当是赔偿。”
而后又抬头对陈静道：“我这就要‘千里不留行了’，多多保重，有缘再见。”
陈静拱手笑道：“多多保重。”
下午左感玄又买了泥人，面具和风车等一堆小孩子的玩具。在陈静的一脸嫌弃的眼神中讪讪一笑。然后自己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背再肩上后转头又给陈静买了爆米花，说一声：“这才是男人应该吃的东西。”
陈静接过来，一边吃一边嘲讽的说道：“感觉你才像个小孩子。”
晚上需要回山，这对于陈静来说。还真是一个挑战，已经有点酸麻的腿在看到高山后不由的两股战战。
左感玄背起他一边上山一边说道：“说起来你在哪里抄写的那首诗？挺带感的。”
“你喜欢？”
“其实不太喜欢。”
“为什么？打打杀杀的多爽啊！正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纵马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诶呀！你说话就说话。干嘛打我的头啊！”左感玄拍了拍陈静的屁股，有的生气的说道。
“不好意思，这不是说到激动处了嘛！”
“有什么好激动的？你也说了‘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么？”
“那我再想想。”陈静想了想说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这个怎么样？伸张正义，我辈义不容辞。”
“我自然是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坏人，但我更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我是一名医者，很多时候我觉得这天底下不应该有这样的打打杀杀。”左感玄一边背着陈静登山，一边说道，“我们修行长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多看看这个世间么？但假如这个世间就只剩下这些你骂我一句，我杀你全家的戏码。你真心觉得那是你想要看见的么？”
“陈静啊，你看那个龚斐然，只是因为对方少爷良家女子，便直接杀了。跟过来的家丁仆役一并打杀。那个少爷是否该死暂且不提，就说一干家丁，那个没有妻儿老小，那个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又有什么罪孽？”
陈静听着左感玄唠叨，不知不觉的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换个普通人在哪里，此时应该就被打死了吧。而且你真心觉得女子他不该死么？”
左感玄笑了笑，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也亏得你资质不行，不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修士。在修士眼里，罪行只有两种，要么有罪，要么无罪。有罪则死，无罪释放。你觉得这样有道理么？”
正在等待回话的左感玄轻轻扭头，却听见了陈静细微的呼噜声，如同猫儿一样。他唱起儿时的歌谣，感叹着岁月无情，仿佛倏忽间，人就变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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